寶月樓那場驚心動魄的“死而複生”以及隨後薩滿法師的“驅邪”,雖暫時安撫了宮內的風波,卻在乾隆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他親眼目睹了含香的決絕,也經曆了失去她的極致恐慌。這份複雜的心緒,讓他終於下定決心,要與一直以來對含香心存芥蒂、甚至隱含殺機的皇額娘——太後,進行一次前所未有的攤牌。
慈寧宮內,檀香嫋嫋。乾隆摒退了左右,獨自麵對著一臉肅容的太後。他冇有迂迴,直接提及了寶月樓之事,語氣沉痛而堅定:
“皇額娘,寶月樓之事,您想必已儘知。兒子今日並非來為含香求情,而是想告訴皇額娘,當兒子以為她已經香消玉殞的那一刻,心中是何等滋味。”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太後,帶著一絲帝皇少有的脆弱與坦誠,“那不是失去一件珍寶的惋惜,而是……彷彿生命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剜去的劇痛。皇額娘,兒子這輩子,從未對任何一個女子有過如此感受。”
太後撚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臉上掠過一絲驚愕。她從未見過皇帝用如此語氣談論一個女人。
乾隆繼續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活著,好好地活在寶月樓裡,對兒子而言,比什麼都重要。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上天的恩賜。兒子不希望再看到任何‘意外’發生,無論是來自宮外的流言,還是……宮內的‘關切’。”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目光如炬,直刺太後心底,“若她再有絲毫損傷,兒子不敢保證,這大清後宮,乃至朝堂,會不會因此掀起一場兒子也無法控製的波瀾。請皇額娘,體諒兒子的這片心!”
這番近乎諍言的宣告,冇有哀求,隻有沉甸甸的警告與一個帝王的執念。太後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她一手扶上帝位、向來孝順但此刻卻如此陌生的兒子。她從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決心,甚至是一絲為那女子不惜一切的瘋狂。她深知皇帝的脾氣,若真觸及其逆鱗,後果不堪設想。良久,太後緩緩閉上眼,手中的佛珠撚動得快了些,最終,她隻是長長地、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揮了揮手,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皇帝……你好自為之。”
這場談話,雖未明言,卻以一種強勢的姿態,暫時為含香撐起了一把無形的保護傘。太後雖未明確表態,但那默許的姿態,已然是最大的讓步。
宮內的威脅暫時解除,含香在太醫的精心調理和與小燕子、紫薇的陪伴下,身體逐日康複。失去了奇香的她,反而像是卸下了沉重的枷鎖,眉宇間少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多了幾分真實的情感流露。而那次與蒙丹驚險的短暫相會,如同在她心中點燃了一簇不滅的火焰,支撐著她積極配合治療,努力讓自己儘快好起來。
與此同時,一個旨在讓這對情深愛侶終成眷屬的“大計劃”,在爾康、永琪、蕭劍、柳青柳紅以及小燕子、紫薇這群年輕人之間,緊鑼密鼓而又極其隱秘地策劃、推進著。
計劃的核心,是利用不久後皇家前往熱河行宮秋獮(秋天打獵)的時機。屆時宮禁相對鬆弛,人員流動複雜,是絕佳的行動視窗。
蕭劍憑藉其江湖經驗和人脈,已開始秘密勘察路線,規劃撤離方向和接應點,確保萬無一失。柳青柳紅則負責在宮外準備安全的落腳點、更換的衣物、盤纏以及易容所需之物。爾康和永琪利用身份之便,留意宮中侍衛的佈防規律、秋獮時的具體安排,並設法為蒙丹弄到一個合理的、能接近行宮外圍的身份。
小燕子和紫薇則是寶月樓內的“內應”,不斷給含香傳遞著計劃的進展,安撫她焦灼的心情,同時細心觀察宮內動向,確保計劃不被察覺。她們甚至開始悄悄教含香一些簡單的騎馬技巧和宮外生活的常識,雖然含香學得笨拙,但那眼中閃爍的對自由的渴望,讓一切努力都變得意義非凡。
眾人齊心協力,如同編織一張細密而堅韌的網,每一個環節都反覆推敲,每一種可能出現的意外都準備了應對之策。他們看著含香日漸康複的容顏和眼中重燃的光彩,看著蒙丹在宮外摩拳擦掌、積極準備的狀態,心中都充滿了成就感和對美好未來的憧憬。
他們已在腦海中為蒙丹和含香策劃出了遠離京城、隱姓埋名、在遼闊天地間相依相守的幸福藍圖。風與沙,曆經磨難,似乎終於看到了彙聚的曙光。隻待秋獮之時,那決定命運的一步邁出。
秋高氣爽,天宇澄澈如洗。遼闊的木蘭圍場之上,旌旗蔽空,獵獵作響,象征著八旗子弟的龍旗、緞旗在塞外長風中翻卷出恢宏的弧度。巨大的皇家營盤如同雨後蘑菇般星羅棋佈,中央明黃色的禦帳巍峨聳立,在秋日陽光下閃爍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號角聲此起彼伏,馬蹄踏過草甸的悶響與將士們中氣十足的呼喝交織在一起,醞釀著一場屬於力量與征服的狂歡——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獮,終於在這片天地間盛大開啟。
然而,在這片看似秩序井然、熱鬨喧囂的景象之下,一股隱秘的激流正在湧動。在禦前侍衛副總管爾康與五阿哥永琪縝密如棋盤佈局的安排下,那個寄托了所有人希望、也牽動著所有人神經的“大計劃”,終於隨著秋序幕,悄然拉開了帷幕。
計劃的關鍵第一步,已順利完成。蒙丹,這位回部的情癡,此刻正穿著一身沾著些許草屑和塵土、略顯寬大的粗布雜役服,臉上刻意抹了些灰土,低眉順眼地混跡在往來穿梭、運送各類物資的雜役隊伍中。在爾康心腹的暗中引導下,他已被巧妙地安排到了營地外圍,靠近那片荒廢舊倉庫的區域——那是計劃中與含香接應的預定地點。他強壓著內心的焦灼與激動,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與其他麻木忙碌的雜役無異,隻有那雙偶爾抬起、掃向內眷營區方向的眼睛,會泄露深埋其下的熾熱火焰。
現在,整個計劃最核心、也是最危險的一環,落在瞭如何將身處守衛森嚴的內眷營區、如同被精心供養在金絲籠中的含香,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蒙丹身邊。
契機,來自於一個恰到好處的理由。恰逢令妃壽辰臨近,小燕子和紫薇抓住了這個絕佳的機會。秋獮首日上午,狩獵尚未進入高潮,乾隆正於禦帳中處理簡單政務。
“皇阿瑪!皇阿瑪!”小燕子如同一隻歡快的燕子(儘管內心緊張得如同擂鼓),一陣風似的“刮”進了禦帳,臉上堆滿了誇張的、甜得發膩的笑容,“您知道過幾天是什麼好日子嗎?是令妃娘孃的壽辰啊!咱們在這圍場,雖然比不得宮裡,但也不能冷清了不是?我和紫薇準備了好多好多精彩的節目,要提前給令妃娘娘熱鬨熱鬨,給您一個驚喜!”
她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幾乎要掛在乾隆的胳膊上,眼神裡的期盼和“快誇我懂事”的意味幾乎要溢位來。
緊隨其後進來的紫薇,則是一貫的溫婉得體,她盈盈一拜,聲音如同清泉流淌:“皇阿瑪,小燕子說得是。令妃娘娘平日對兒臣等多有照拂,恩情似海。兒臣等雖才疏學淺,也願儘一份孝心,排練了些許節目,想請皇阿瑪和令妃娘娘一同觀賞,也算是為這秋獮盛事,添一份家宴的溫馨。還望皇阿瑪成全。”
一個活潑靈動,插科打諢,令人開懷;一個端莊嫻雅,溫言懇求,觸動心絃。乾隆看著眼前這一對活寶,尤其是小燕子那生怕他不答應的急切模樣,連日來因朝政和含香之事積壓的鬱氣似乎也散了不少。他捋須大笑,眼中滿是寵溺與欣慰:“好好好!你們有這份心,朕心甚慰!令妃,你看如何?”
一旁的令妃也是笑容溫婉,自然樂得成全這份“孝心”。
於是,在小燕子和紫薇一唱一和的極力促成下,乾隆果然暫時放下了手頭的政務和原本計劃的狩獵,興致勃勃地移駕至臨時在營地一隅搭建起的、裝飾著綵綢和鮮花的華麗綵棚。禦前侍衛部分隨行,注意力也自然被吸引到了這場“賀壽預熱”上。
綵棚內,絲竹管絃漸起,小燕子準備的笑料和紫薇精心準備的才藝即將上演。而在綵棚之外,那片看似平靜的營地下,一場關乎生死與自由的隱秘行動,正藉著這喧鬨的掩護,悄然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
所有人的心,都懸在了那根細細的、名為“時機”的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