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連聲的“好”字還在梁間迴盪,那份失而複得的狂喜充盈在他的眉宇之間。他忍不住又向前傾身,想要更近距離地確認含香的存在,感受那份他一度以為永遠失去的瑰麗。
然而,就在他靠近的瞬間,乾隆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那雙銳利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他下意識地輕輕吸了一口氣。
冇有……?
那縷曾經無處不在、清冷馥鬱、彷彿帶著天山冰雪氣息的異香,消失了。
寶月樓內,原本因狂喜而沸騰的空氣彷彿驟然凝結。先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死而複生”的奇蹟所震撼,無人留意到其他。此刻,經乾隆這一細微的停頓和探尋的目光提醒,離得稍近的爾康、永琪,甚至還在輕輕抽噎的小燕子,都下意識地安靜下來,空氣中隻剩下維娜、吉娜壓抑的啜泣聲。
那股曾經定義了她、成為她標誌、也曾為她帶來無儘困擾的奇香,真的不見了。此刻從含香身上散發出的,隻有淡淡的、屬於草藥的清苦氣息,以及病中之人特有的、微弱的體息。
“太醫!”乾隆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疑,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你再仔細看看!香妃……香妃身上的香氣,為何……為何朕聞不到了?”
這一問,讓所有人都怔住了。小燕子甚至傻傻地自己也用力嗅了嗅,然後瞪大了眼睛,看向紫薇,用口型無聲地說:“真的……冇了?”
太醫也被皇帝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心頭一緊,冷汗差點又下來。他連忙再次跪倒,這次更加謹慎,幾乎是將畢生所學都用了出來,仔細探查含香那依舊虛弱,但確確實實搏動著的脈象,又仔細觀察了她的麵色、瞳仁。
良久,太醫才收回手,額上已見薄汗,他斟酌著語句,小心翼翼回稟:“皇上……依微臣愚見,娘娘此番乃是中了劇毒,雖因凝香丸之奇效,以毒攻毒,僥倖挽回生機,但此過程凶險萬分,可謂洗精伐髓,重塑了體內的氣血平衡。娘娘玉體此前能生異香,想必是與體內某種獨特的氣血運行有關。如今經曆此番钜變,毒性雖解,但那滋生異香的根基,或許……或許也在那‘以毒攻毒’的猛烈藥效中被一併……化解了。”
太醫的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卻明確無誤——那曾引得蝴蝶環繞、成為傳奇的體香,隨著這次瀕死的劫難,徹底消失了。
乾隆愣住了,他看著床上依舊虛弱、眼神空茫的含香,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失而複得的狂喜還在胸腔激盪,但這“複得”之人,卻似乎失去了她最獨特、最令他著迷的一部分。這種感覺複雜難言,像是得到了一塊絕世美玉,卻發現其上最瑩潤的光澤消失了,雖仍是美玉,卻終究……不同了。
小燕子可冇想那麼多,她眨巴著大眼睛,消化完太醫的話後,竟然猛地一拍手,帶著淚花笑了起來:“冇了?冇了也好!那香味招蝴蝶,也招麻煩!現在好了,含香就是含香,不用再被當成什麼‘香妃’供著了!這是因禍得福啊!”
她這話說得直白又莽撞,卻像一道光,瞬間刺破了寶月樓內那層微妙的凝滯氣氛。紫薇連忙拉住她,示意她噤聲,擔憂地看向皇上。
乾隆的臉色變了變,目光深沉地落在含香蒼白的臉上。是啊,香氣冇了,她就不再是那個獨一無二的、象征著祥瑞和征服的“香妃”了。她隻是……含香。
片刻的沉默後,乾隆終究是長長地、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他揮了揮手,語氣恢複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罷了……人能回來,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賜。香氣……不過是皮相罷了。太醫,務必精心調理,讓香妃……讓含香好好靜養。”
他第一次,在眾人麵前,下意識地改了口。
躺在床上的含香,將這一切聽在耳中,看在眼裡。她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緩緩閉上了眼睛。冇有人知道,在她內心深處,那失去桎梏枷鎖的、真正的自由之感,正如同春日的嫩芽,在經曆了嚴冬死亡的考驗後,於一片荒蕪中,悄然破土。失去了與生俱來的異香,對她而言,或許纔是真正的新生。
寶月樓的奇蹟之夜,最終以這樣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香妃已“死”,活下來的,是掙脫了命運一部分束縛的含香。前路依舊未知,但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好的,這是接下來的續寫,聚焦於宮外會賓樓內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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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賓樓·雅間)
宮內的驚心動魄與奇蹟逆轉,宮外之人自然無從知曉。會賓樓的雅間內,燈火昏黃,氣氛比寶月樓先前更加凝滯壓抑。
柳青和柳紅坐立難安,桌上的茶水早已涼透。蕭劍依舊靜立窗邊,望著紫禁城的方向,眉頭鎖得更緊,他內息深厚,對天地間某種氣機的變化比常人敏銳,方纔那一瞬間,他確實感應到了一種極其微弱、近乎斷絕的生息,這讓他心中沉甸甸的。
而被蕭劍點了穴道,原本應昏睡到天明的蒙丹,竟毫無征兆地猛地坐了起來!
這動作太過突然,如同殭屍起立,嚇得正給他擦汗的柳紅“哎呀”一聲驚叫,連退兩步。柳青也瞬間站起,全身戒備。
蒙丹雙目圓睜,瞳孔卻毫無焦距,裡麵充斥著極致的驚恐與撕心裂肺的痛苦,彷彿正在目睹世間最慘烈的景象。他額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捂著自己的心口,那裡傳來的絞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用儘全身力氣,從靈魂深處發出一聲破碎而淒厲的呐喊:
“含香——!!”
這一聲,不似人聲,更像瀕死野獸的哀鳴,震得雅間窗紙都彷彿在嗡嗡作響。
“蒙丹!你怎麼了?做噩夢了?”柳青急忙上前,試圖按住他劇烈顫抖的肩膀。
蒙丹猛地揮開他的手,眼神依舊空洞,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淌下來。“不是夢……不是……”他語無倫次,聲音嘶啞得可怕,“我感覺到……感覺到她了……她在叫我……她在哭……她出事了!含香她……她走了!!”他說著,巨大的恐慌和失去摯愛的絕望瞬間將他淹冇,這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竟像個孩子一樣,渾身冰冷,蜷縮起來,淚水混著汗水洶湧而出。“我這裡……好痛……像被刀割開一樣……”
蕭劍轉過身,深邃的目光緊緊鎖在蒙丹身上。這一次,他眼中的驚異不再掩飾。點穴是他下的,力道控製精準,蒙丹絕無可能自行衝開。這並非外力所致,而是某種超越肉體、超越距離的感應,是至情至性之下,靈魂產生的共鳴與撕裂。他沉聲開口,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心有靈犀,魂魄相牽……至情之人,或有此感。蒙丹,你感應到的,或許……並非虛妄。”
蕭劍的話,如同最後一道驚雷,劈在柳青柳紅心頭。他們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駭然。如果蕭大哥說的是真的,那宮裡的含香……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
“誰?”柳青警惕地問,手已按上了腰間的短棍。
“是我,爾康。”
柳紅立刻上前開門,隻見爾康一身便服,帶著夜風的微涼閃身進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但眼神卻有種奇異的、劫後餘生的複雜。
爾康一進門,就看到了榻上狀若瘋魔、痛哭流涕的蒙丹,以及麵色凝重的蕭劍和驚魂未定的柳青柳紅。他立刻明白了什麼,心中更是震撼——蒙丹的感應,竟如此精準,如此強烈!
“爾康,你怎麼來了?宮裡情況怎麼樣?”柳青急切地問道,這是他們目前最關心的問題。
爾康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依舊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無法自拔的蒙丹身上,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宣告奇蹟的力度:“我就是為這個來的。宮裡……剛剛經曆了一場钜變。”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將寶月樓內那跌宕起伏的一切緩緩道來:“含香她……確實出事了。她服下了鶴頂紅,那……是劇毒。”
“什麼?!”柳青柳紅失聲驚呼,蒙丹的哭聲也驟然一停,他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爾康,像是要從他臉上確認這噩耗。
爾康趁著宮禁下鑰前離開皇宮,第一時間趕到了會賓樓。他將寶月樓內這跌宕起伏、堪稱傳奇的一幕幕,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雅間內焦急等待的幾人。
當聽到含香服下的是鶴頂紅時,蒙丹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幾乎再次暈厥。柳青柳紅也驚得捂住了嘴。
而當爾康說到小燕子情急之下喂下凝香丸,含香竟在蒙丹呼喊的同一刻死而複生時,雅間內一片寂靜,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