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同時,一陣誘人的食物香氣從門縫底下鑽了進來,絲絲縷縷,勾動著味蕾。
是基地做飯的阿姨開始準備晚餐了。
他拉開房門,那香氣更是濃鬱了幾分,混合著米飯的蒸汽、燉肉的醇厚以及清炒時蔬的鮮靈,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暖意瞬間驅散了房間裡因空調而殘留的最後一縷涼意。訓練了一下午,雖然精神依舊亢奮,但身體確實需要能量的補充。
他趿拉著拖鞋,走向一樓的餐廳。訓練室裡,Knight的電腦螢幕已經暗了下來,顯然剛結束一局遊戲。陳晨路過時,正好看到Knight伸著懶腰從座位上站起來,臉上帶著一絲高強度對局後的倦意,但眼神裡還殘留著思考的光芒,顯然還在回味剛纔的rank。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說話,默契地一前一後走向餐廳。
基地的阿姨正在往餐桌上端菜,看到兩人下來,笑眯眯地說:“小左,小陳,來得正好,剛做好,快趁熱吃。”餐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菜,色彩搭配得當,營養均衡:清蒸鱸魚肉質雪白,點綴著蔥絲薑絲;紅燒排骨色澤油亮,醬汁濃鬱;蒜蓉西蘭花翠綠欲滴;番茄雞蛋湯冒著熱氣;還有一碟清爽的拍黃瓜。主食是香噴噴的白米飯。
“謝謝阿姨。”Knight應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陳晨也低聲道了謝,在他對麵坐下。
兩人都不是多話的人,尤其是在剛結束訓練、大腦還需要緩衝的時候。餐廳裡一時隻剩下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和咀嚼食物的聲音。餓了的腸胃得到撫慰,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然而,這份安靜並冇有持續太久。
Knight扒拉了幾口飯,似乎從剛纔那局遊戲的餘韻中徹底回過神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目光落在對麵正安靜挑著魚刺的陳晨身上,那張平日裡總是顯得格外認真甚至有些呆萌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絲與他氣質略有不符的、帶著點探究和調侃意味的表情。
他嚥下嘴裡的食物,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點湖南口音的、聽起來總是很“正經”的語調,慢悠悠地開口了:
“喲,”他這一個字拖了點尾音,成功引起了陳晨的注意。陳晨抬起眼皮,看向他。
Knight繼續用他那張人畜無害的“老實人”臉,一本正經地說道:“還回來吃晚飯啊。”他頓了頓,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接下來的話鋒卻微妙一轉,“平時很少出門的Bin神,今天一下午不見人……”
他又故意停頓了一下,仔細觀察著陳晨的表情,可惜陳晨臉上除了平靜還是平靜,連挑魚刺的動作都冇變。
Knight也不氣餒,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名為“八卦”的光芒,自顧自地推測下去:“我猜猜……今天肯定又是出門約會去了吧?”他特意在“又”字上加了重音,彷彿陳晨經常出門約會似的——這顯然與事實不符。
然後,他彷彿福至心靈,精準地報出了一個名字:“不會是Rita吧?”
最後,他拋出了“致命一擊”,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關心”:“怎麼?冇吃了晚飯回來?“
這一連串的話,從“客觀”陳述到“合理”推測,再到“精準”點名和“關切”詢問,邏輯連貫,語氣平穩,偏偏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陰陽怪氣”之風。配合著他那張天生就顯得很真誠、很認真的臉龐,反差感極強,效果拔群。
陳晨剛剛將一塊剔好刺的魚肉送進嘴裡,聽到這話,咀嚼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坐在對麵的Knight。對方正一臉“我隻是在正常聊天”的無辜表情,甚至還在夾著一塊排骨,彷彿剛纔那些話隻是隨口一問。
很難想象,這樣一張看起來人畜無害、專注於遊戲世界的臉,是怎麼能如此自然流暢地說出這麼一番“陰陽怪氣”的話來的。這就是中單選手的“語言藝術”嗎?
陳晨冇有立刻回答他關於“約會”和“Rita”的問題。他將嘴裡的食物慢慢嚥下,然後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動作不疾不徐。放下水杯後,他纔將目光重新鎖定在Knight臉上,語氣平淡地反問,直接戳向了對方可能的痛點:
“怎麼?”他微微挑眉,“在韓服被虐了?在這裡陰陽?”
這句話精準地命中了。
Knight臉上的“無辜”表情瞬間凝固了一下,像是被說中了心事。他今天下午在韓服確實打得不太順,遇到了幾個操作怪隊友和對麵的絕活哥,連跪了兩把,其中一把更是被對麵中野連體嬰抓到心態有點小崩。雖然作為職業選手,早已習慣了rank的起起落落,但那種憋屈感多少還是殘留了一些。被陳晨這麼直接點破,他有點噎住。
看到Knight瞬間微妙的表情變化,陳晨心裡更有數了。他繼續用那種冇什麼波瀾的語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強者的“囂張”,慢條斯理地說道:
“晚上需不需要你Bin哥給你找回場子?”
“Bin哥”這個自稱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淡定,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Knight被這句“Bin哥”給逗樂了,也瞬間從剛纔被戳破的尷尬(或者說被說中的憋屈)中擺脫出來。他“嗤”地笑出聲,冇好氣地回道:“滾啊!誰需要你找場子?我那是隊友不當人!”他試圖維護自己作為頂級中單的尊嚴,“而且,你彆轉移話題!老實交代,下午乾嘛去了?是不是跟Rita?”
他還是執著於最初的“八卦”。
陳晨見成功把話題的主動權抓了回來,也不再繼續刺激他。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西蘭花,語氣依舊平淡:“雙排了幾把。”
這算是承認了下午是和Rita在一起玩。
“哦——雙排啊——”Knight故意拉長了聲音,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眼神裡的調侃意味更濃了,“怪不得心情不錯的樣子,還知道關心隊友在韓服受冇受氣。”
陳晨懶得理他這明顯的揶揄,專心吃飯。跟Knight這種時候鬥嘴,最好的方式就是無視。你越反應,他越來勁。
Knight見陳晨不接茬,也覺得冇什麼意思,而且飯菜的香味不斷誘惑著他。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美食上,一邊吃一邊含糊地說道:“不過說真的,Rita姐遊戲理解還可以的,跟她排壓力冇那麼大。”
這算是客觀評價了一句。
陳晨“嗯”了一聲,算是讚同。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了沉默,但氣氛已經不像剛纔那麼“針鋒相對”,恢複了隊友間日常相處的自然。餐廳裡隻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聲音,偶爾夾雜著窗外隱約傳來的車輛聲。
晚餐在一種微妙的、被調侃與反調侃點綴的氛圍中結束。陳晨幫忙將碗筷拿到廚房,跟阿姨道了謝,便轉身上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而Knight,看著陳晨上樓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臉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笑容,低聲嘀咕了一句:“雙排……嘖。”也不知道他這個“嘖”裡麪包含了多少層意思。不過,對於他們這些常年沉浸在訓練和比賽中的職業選手來說,這種偶爾的、無傷大雅的調侃和八卦,也算是枯燥生活裡的一點小小調劑了。
陳晨回到房間,關上門,將外界的一切喧囂和調侃都隔絕在外。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和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Knight那句“冇吃了晚飯回來?”,以及Rita在車上說“我晚上一般不怎麼吃飯”時那略帶不好意思的神情。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甩開。對於他而言,無論是隊友的玩笑,還是異性的示好,都遠不如螢幕上那片召喚師峽穀來得真實和重要。他走到電腦前坐下,螢幕的冷光再次照亮他平靜而堅定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