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遺愛臉色一黑,舉杯道:“張三郎,你這是吃不著就說酸!少廢話,喝了這杯!”
“咳,”一旁的李治乾咳一聲,略帶不滿地瞥了張猛一眼,“高陽好歹是我阿姊,你說話好歹顧及一下我的顏麵。”
段嫣然見狀,連忙笑著舉起一個晶瑩的琉璃杯,為眾人解圍:“好了好了,都來嚐嚐我們王府酒窖裡新出的奔富葡萄酒,這可是窖藏了三年的第一批酒。”
女主人發話,眾人自然順勢接過。
李治輕晃酒杯,深吸一口氣:“好酒!香氣醇厚,回味悠長,比起西域進貢的那些名品也毫不遜色。二哥,你這又給長安的百姓找出了一條新財路啊。”
葡萄酒在大唐並非稀罕物,自侯君集平定高昌,帶回釀酒工匠後,長安的權貴們便紛紛建起了自己的葡萄園和酒坊。
其中,崔氏的動作最快,他們的葡萄酒去年便已上市熱銷,與其家傳的七裡香美酒一道,占據了不小的市場。
但誰都知道,燕王府的東西,從不出凡品。
雖然李想的葡萄園規模最大,卻至今未曾正式發售,隻為釀出真正的絕品。
“天下的行當千千萬,隻要用心做到極致,都能有所成就。”李想藉著酒意,拍了拍李治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說道,“大唐想要長治久安,就不能隻靠農耕和征戰。”
“我們必須不斷創造新的營生,讓越來越多的人有事可做,有錢可賺,這樣才能化解許多潛在的紛爭。”
這些年,李治跟在李想身邊耳濡目染,許多想法早已與尋常宗室子弟大相徑庭,隻是無人知曉,這些悄然種下的種子,未來會如何改變大唐的走向。
李想正待再說些什麼,劉謹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看到滿屋的賓客,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隻是神色間的凝重,卻瞞不過在場的眾人。
“有話但說無妨,此地並無外人。”
李想瞥了劉謹一眼,從對方凝重的神色中便已洞悉,必有石破天驚之事發生。
然而,時移世易,如今的李想早已不是初到大唐時那個遇事便心急火燎的青年。
放眼天下,能讓他方寸大亂的事情,已是屈指可數。
“稟王爺,齊王舉兵了!”
劉謹一言既出,滿堂死寂。
“啪嚓!”
一聲脆響,李治手中的琉璃盞滑落,在光潔的地板上碎裂開來。
深紅的酒液潑灑一地,宛如一灘刺目的鮮血。
“五哥他……他怎會起兵?”
李治與李祐雖非手足情深,可終究是同父的兄弟。
如今竟走到了兵戎相見的地步?
究竟是何等事由,非要以謀逆來了結?
一時之間,李治的腦中一片混沌。
“晉王殿下,千真萬確,齊王已然反叛!宮中想必很快亦會接到訊息。”
劉謹暗自一歎,言辭清晰地迴應了李治的惘然。
“父皇不是已派刑部尚書劉德威去齊州查覈權長史的彈劾了嗎?即便彈劾屬實,五哥至多不過是削爵降職,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此刻的李治,雖已漸生城府,但於人心險惡的洞察,終究還是稚嫩了些。
在他看來,大唐國勢如日中天,謀逆之舉無異於以卵擊石。
這早已不是隋末的亂世,身為天潢貴胄,隻要不是犯下人神共憤的滔天大罪,斷不該走上這條絕路。
他尚未能深切體會到,其父李世民那場玄武門之變,給後世子孫開了一個何其惡劣的先例。
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既然能以非常之法登臨大寶,旁人為何不能效仿?
“晉王殿下,權萬紀已被齊王肢解,其首級正懸於齊王府門外示眾。況且齊王身邊還有陰弘智之流煽風點火,事態的發展,早已超出了常理。”
劉謹雖非直接掌管錦衣衛的人,但所有密報他皆有權限閱覽,故而對齊州的內情所知甚詳。
“雉奴,事不宜遲,我們即刻進宮!”
聽到這裡,李想心中已然瞭然。
曆史的洪流,終究沿著其固有的河道奔騰向前。
縱然他在某些地方築起了堤壩,改變了流向,但在他影響未及的角落,一切依舊如故。
看來,李祐的這場叛亂,僅僅是貞觀十七年這場大戲的開場鑼鼓罷了。
李想感到,自己必須為接下來的狂風暴雨,早做綢繆。
……
“砰!”
“哐當!”
“孽畜!一群孽畜!”
宣政殿內,李世民將禦座龍案上的筆墨紙硯悉數掃落在地,連平日裡最為鐘愛的一把紫砂禦壺,也被他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張阿難所統領的百騎司,在內帑海量金錢的澆灌下,近年來勢力擴張迅猛。
他甚至已隱約察覺到燕王府背後那股深不可測的力量。
因此,齊州驚變,李世民幾乎是與李想在同一時間收到了訊息。
“陛下息怒,此事或許另有隱情,又或者,齊王殿下是受人脅迫,身不由己。”
堂堂親王,若非自己心生反意,天下間又有誰能逼他謀逆?
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彌天大罪!
“嗬嗬!脅迫?朕隻恨!恨自己當初心慈手軟,竟讓陰弘智那奸賊活到了今日!”
李世民何等人物,此刻早已洞悉,李祐反叛的背後,必然是陰弘智在作祟。
甚至可以說,整件事就是此人一手策劃。
畢竟,陰弘智輔佐年僅弱冠的李祐已有多載。
毫不誇張地說,在李祐的少年時代,陰弘智的影響力,遠勝過他這個遠在京城的父親。
李世民曾一度以為,陰弘智早已放下了昔日仇怨。
畢竟自己登基之後,對陰氏一族恩寵有加,陰弘智在長安的風光,甚至曾一度能與長孫無忌分庭抗禮。
誰曾想,自己竟是養了一頭永遠喂不熟的中山狼。
“陛下,齊州叛亂,縱使陰弘智籌謀周全,倉促之間也難聚攏多少兵馬。朝廷隻需調動周邊州府的府兵合圍,其組織的烏合之眾便會一觸即潰。”
張阿難所言非虛。
然而,讓李世民痛徹心扉的,從來不是叛亂本身。
這位在馬背上打下江山的帝王,何曾畏懼過戰爭?
就在去年,他纔剛剛踏平了高句麗。
真正讓他心如刀絞的,是李祐的背叛。
那是他的親生骨肉啊!
他此生最恐懼的一幕,終究還是發生了!
再念及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之間愈演愈烈的爭鬥,李世民隻覺一股透骨的悲涼湧上心頭。
自長孫皇後離世,他便感到自己的精氣神都垮了一大截。
雖不至昏聵,但那股睥睨天下的雄心,卻已大不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