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州終究是李祐的地盤。
權萬紀的車隊離開城門還不到一個時辰,訊息就傳到了李祐的耳中。
“你是說權萬紀已經啟程回長安了?劉尚書昨天剛下達調令,他今天就火急火燎地出發,難道他手上當真握著什麼能置我於死地的把柄?”
李祐內心一陣慌亂,望向燕瑾。
燕瑾是陰弘智的妻弟,也是李祐最為倚重的心腹之一。
齊王府裡所有的秘密力量,都由燕瑾一手組建,許多見不得光的勾當,也都是他親自經手。
“王爺,屬下已親自查證,權萬紀的府邸確實空了,連個下人都冇留下,全都帶回長安了。”
“調令昨日纔到,他今日便能動身,可見其為了這一天早有準備,手中極有可能掌握了對王爺您不利的證據。”
燕瑾並非什麼大才之人。
他能獲得李祐的信任,全賴陰弘智的舉薦。
而陰弘智之所以舉薦他,不過是因為他是自己的妻弟。
“那……那該如何是好?我本還打算托病拖延,不去長安呢!”
李祐急得團團轉,深恐權萬紀一回到京城,就會在皇帝麵前添油加醋地構陷自己。
其實,李祐自認為在齊州並未犯下什麼滔天大罪。
至於偶爾與些江湖豪客一同狩獵取樂,在他看來根本不值一提。
權萬紀每次都小題大做,分明就是故意與他李祐為難。
話音剛落,陰弘智從門外邁步而入。
顯然,他也收到了風聲。
“到不了長安?”
李祐心頭猛地一顫。
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這話裡的殺機。
可說實話,他還冇下定這個決心。
“冇錯!祐兒,不能再遲疑了!你這次若進了長安城,最好的下場不過是終身幽禁。屆時,不知多少人會等著對你落井下石。”
“反之,隻要你登高一呼,齊州各縣定會群起響應,我們便可割據山東,與朝廷劃地而治,豈不快哉?”
陰弘智步步為營,誘導著李祐邁出那致命的一步。
在他看來,隻要李祐起事,無論成敗,他的複仇大計便算功成。
看吧!
你李氏一族當年滅我陰家滿門,如今卻陷入父子相爭的境地,這便是天道輪迴!
二十多年來,陰弘智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報仇。
他曾設想過刺殺,也考慮過投靠外邦與大唐為敵,甚至想過自己舉兵,但最終,他選擇了潛伏在李祐身邊。
唯有慫恿李祐謀反,纔是最完美的複仇。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當李世民得知李祐起兵的訊息時,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
“舅舅!可朝廷兵精糧足,我們區區一個齊州,如何能與朝廷大軍抗衡?”
“齊王殿下,不必懷疑!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屬下這就帶人去截殺權萬紀。然後您即刻下令,征召城中十五歲以上的男丁入伍,屬下定能為您打下一片江山!”
燕瑾這番豪言壯語,讓李祐心中增添了幾分底氣。
“那你還在等什麼?再耽擱下去,權萬紀恐怕就要出齊州地界了,到時再動手就遲了!”
陰弘智不等李祐首肯,便直接命令燕瑾帶人追擊權萬紀。
而早已六神無主的李祐,一如既往地選擇了聽從這位舅舅的安排。
這是自己的親舅舅,是母親唯一的弟弟,是自己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
如果連他都不能信,自己還能信誰呢?
逃離了令人壓抑的齊州城,權萬紀深吸一口城外清冽的空氣,隻覺得四肢百骸都舒暢了。
他不禁感慨,往日竟從未留意過,齊州的天空原來這般湛藍,空氣亦是如此沁人心脾。
……
“長史大人。”馬車內,權萬紀的幕僚劉森打破了沉默,帶著幾分不解問道,“方纔劉尚書與您密談,您為何不直接將齊王謀反的鐵證呈給他呢?”
“劉森,你換位思考一下,若你是劉尚書,會願意接手一樁牽涉親王謀逆的大案嗎?”
權萬紀的目光深邃,彷彿能洞穿人心,“想想陛下是如何坐上那至尊之位的?再想想太子殿下雖屢遭非議,陛下卻為何始終不曾動搖其國本?”
“即便陛下對魏王青睞有加,朝野上下也從未有過易儲的風聲。這背後隱藏的,你可曾想明白?”
權萬紀素有剛直之名,卻與魏征那種純粹的諫臣截然不同。
在他的人生信條裡,自身的安危與利益永遠是第一位的,所有行動都必須服務於這個核心。
劉森冰雪聰明,經此一點撥,瞬間茅塞頓開:“長史的意思是,劉尚書或許已察覺到蛛絲馬跡,但他不願捲入這趟渾水,所以纔想出了讓您與齊王殿下同赴京城麵聖的折中之策?”
“八九不離十。”權萬紀篤定地說道,“陛下勵精圖治,好不容易纔讓玄武門之變的陰影在人們心中淡去。”
“劉德威若此刻主動揭開這道舊傷疤,無異於自尋死路。”
“即便他將此案辦得天衣無縫,證據確鑿如山,也絕不會得到陛下的讚賞,因為這根本不是陛下想看到的局麵。”
要論揣摩帝王心思,各王府的長史們都下過一番苦功。
畢竟,侍奉一位野心勃勃的親王,與侍奉一位君臨天下的帝王,在許多方麵都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那我們必須加快速度,儘早脫離齊州地界,”劉森的神色緊張起來,他意識到了潛在的危機,“萬一被陰弘智察覺到我們的意圖,後果不堪設想!”
權萬紀一行人走得如此倉促,作為齊州真正的主人,齊王一方不可能不起疑心。
尤其是做賊心虛之人,疑慮隻會更重。
“你冇發現我連像樣的家當都未攜帶,隻捲了些金銀細軟便匆匆上路了嗎?”權萬紀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顯然對自己的果決十分滿意。
主仆二人一邊交談,一邊欣賞著窗外的明媚春光,官道上的行程因這份暫時的安寧而顯得頗為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