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績催馬與禦駕並行,隔著瀰漫的塵土指向前方:“陛下,遼東城就在眼前了。近幾日高句麗人一觸即潰,想必是已將兵力儘數收縮回城中固守。”
連日來的順利進軍並未讓這位帝王有絲毫輕鬆。
他深知,遼東城是整個遼東戰局的鎖鑰,此城不破,周邊皆是虛妄。
隨駕在側的牛進達補充道:“陛下,此城自東晉時便落入高句麗之手,曆經二百餘年修築,早已是銅牆鐵壁。”
“其城池依山勢而建,內外雙重,城上角樓、雉堞密佈,易守難攻。敵軍若堅守不出,我軍強攻恐傷亡慘重。”
隨著距離拉近,那座巨城的輪廓愈發清晰,如一頭匍匐的巨獸。
通過望遠鏡,城頭攢動的人影依稀可見。通過那緊閉的城門,便知對方早已嚴陣以待。
這一仗,怕是不好打。
“我軍甲冑精良,手弩充足,野戰之中,高句麗人出城多少便是送死多少。”
“眼下的關鍵,是如何將他們從龜殼裡引出來,在城外殲其主力,方能為後續攻城掃清障礙。”
李績臉上不見喜色,他所慮者,非是勝負,而是大唐將士的傷亡。
麵對這等堅城,若無良策,隻能用人命去填。
“傳令,就地安營。斥候儘出,探明周遭。再遣一隊人馬前去城下叫陣,探探虛實。”
李世民收回望遠鏡,暫時壓下心中的思慮,沉聲下令。
……
與此同時,遼東城頭卻是井然有序,全無半點驚慌。
守將何曼思憑欄遠眺,城外唐軍的陣仗雖大,卻並未讓他動容。
他曾親曆隋朝百萬大軍圍城的慘烈,眼前這幾萬人,還不足以讓他亂了方寸。
“派快馬回報平壤,告知莫離支,遼東有我何曼思在,固若金湯。”
城中原有精兵數萬,加之從各處撤回的兵馬,總數已逾三萬,用以守城綽綽有餘。
一名副將請示道:“將軍,是否出城一戰,探探唐軍的底細?”
“不必了。前線敗兵的描述已經足夠清楚,來的唐軍是精銳,尤善弓弩。野戰,我們占不到便宜。”
何曼思擺了擺手,眼神銳利。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不過,我何曼思這身功名,本就是踩著中原精銳的屍骨換來的,最不怕的就是他們。”
這位從底層小卒一路爬上來的將領,靠著在隋麗戰爭中斬獲的功勳纔有了今日地位,是軍中不折不扣的強硬派,也因此與高建武理念不合,倒向了淵蓋蘇文。
“唐皇禦駕親征,卻隻帶區區數萬人,其意圖不必深究。”
“我們的任務隻有一個,守住遼東城。”
“他們想再進一步,就必須從我們身上踏過去。我們隻需在此以逸待勞,等著他們來城下碰得頭破血流。”
年近半百的他早已過了衝動的年紀,他看得很透,隻要堅守不出,唐軍遠道而來,糧草不濟,必不久留。
待其疲敝撤退之時,便是自己出擊建功之日,若能一戰擒獲唐皇,他何曼思之名將永載高句麗史冊。
……
是夜,李世民的禦帳內燈火通明,鯨油大燭將帳內照得亮如白晝。
一眾大唐頂級將帥圍坐一堂,氣氛卻異常沉悶。
麵對固守城池、如同鐵殼烏龜一般的高句麗軍,饒是這些身經百戰的宿將,也一時束手無策。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帳外千牛衛高聲通傳:“陛下,駙馬都尉段移石、校尉秦善道帳外求見。”
“宣。”
李世民略感意外,但還是揮了揮手。
這二人,一個是段誌玄之子,一個是秦瓊之後,皆是李世民看著長大的子侄輩。
此次隨軍,他們並非尋常將領,而是率領著一支從大唐皇家軍事學院中精選而出、由牛進達總領的特殊部隊。
這支部隊中的軍官多為軍校學員,而段移石與秦善道所領的五百人更是精銳中的精銳,被命名為“飛虎隊”,承載著檢驗新式建軍成果的重任。
段移石人未至穩,聲已先到。
他一踏入大帳,便無視滿座的宿將國公,扯著嗓子喊道:“陛下,末將有計,可破遼東城!”
那股子混不吝的豪邁勁頭,活脫脫就是他父親段誌玄的翻版。
李世民聞言,眉頭不禁一蹙。
帳中凝重的氣氛被這突兀的一聲打破,他沉下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胡鬨!軍國大事,豈容你信口開河!此地是遼東前線,不是你們軍校的沙盤推演!”
大唐皇家軍校的創辦,贏得了朝野上下的廣泛讚同。
然而,對於這支耗費巨資悉心培養的部隊究竟戰力如何,眾人心中都存著一個問號,就連李世民本人也無法完全斷定。
“陛下,飛虎隊與尋常府兵的定位截然不同。若論沙場正麵衝殺,我等未必能勝過諸位將軍麾下的精銳之師。”
“但作為一支人員精悍、裝備優良、機動迅捷的特殊作戰力量,飛虎隊擁有其他任何部隊都無法比擬的獨特優勢。”
段移石渾身散發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銳氣,絲毫未被大帳內一道道審視的目光所動搖。
在場的將領大多是他父親的老友,他自幼便與他們相熟。
“飛虎隊有何優勢?難不成你們真能飛上遼東城頭?哦,我倒是忘了,你們有熱氣球,確實能飛過去。”
“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樣?區區五百人,再是驍勇,難道還能敵得過城中數萬大軍?人家就是站著不動讓你們砍,也能把你們累垮。”
牛進達見自己隊伍裡的段移石竟不與自己通氣,便擅自闖入禦帳,心中頗為不悅。
儘管段移石是他看著長大的晚輩,但在軍務上,他向來不留情麵。
“飛虎隊的訓練宗旨,從來就不是與敵軍硬碰硬。”
“兵者,詭道也。我們完全可以利用隊員們的卓越技能,潛入遼東城內,對守軍造成持續的騷擾與打擊。”
“迫使他們出城決戰,甚至可以趁亂奪取城門,為大軍入城創造時機。”
段移石並未被牛進達的斥責嚇退,反而更加堅定了請戰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