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羅人……”
高桓權的臉上閃過一絲掙紮。
身為高句麗太子,一統三國曾是他的夙願,與宿敵新羅合作,情感上讓他難以接受。
“太子。”梅川秋一洞察其心,立刻勸道,“新羅不過是疥癬之疾,淵蓋蘇文纔是心腹大患,兩害相權取其輕。”
“即便與新羅合作,讓他們暫時占據些城池,待我們擊敗淵蓋蘇文,以高句麗的國力,難道還怕他們賴著不還嗎?”
“更何況,新羅眼下自顧不暇,太子願意伸出援手,他們求之不得,想必不會提出過分的要求。”
“好!一切都聽先生的!”
高桓權最終被說服,他緊緊握住梅川秋一的手,為對方也為自己畫下了一張宏偉的藍圖:“我期盼與先生並肩作戰,擊潰淵蓋蘇文,再揮師南下,蕩平百濟與新羅,建立一個統一而強大的高句麗王朝!”“屆時,梅川君亦將名垂青史,永受後人敬仰!”
……
金城古都的巍峨壯麗,此刻在金柱賢眼中卻毫無色彩。
宮苑景緻再美,也無法驅散她心頭的陰霾。
“前線的戰報太可怕了。金庾信的防線已經崩潰,連丟了八座要塞。照這個速度,不出一個月,高句麗的軍隊就會兵臨城下。”
“我聽說,城裡有些嗅覺靈敏的世家已經開始悄悄轉移家產。”
金正蒽勸慰道:“大王,你彆太憂心,金將軍的用兵之道,向來不拘一格,深不可測。”
“他手上握著我們新羅六成以上的兵力,如此迅速地後撤絕非潰敗,我猜他是有意將敵人引入我們腹地的崇山峻嶺。”
“我們與百濟接壤的那一帶,地勢險惡,連條像樣的路都冇有。隻要來一場暴雨,就能讓他們的後勤補給線徹底癱瘓,屆時真正頭疼的,就是高句麗和百濟的軍隊了。”
金正蒽的語氣中透著一股異乎尋常的鎮定。
這份鎮定,源於一個金柱賢尚不知曉的秘密:她已通過捕魚人的渠道確認,大唐的水師艦隊已如約抵達大同江口。
盟約並未落空,隻要新羅能頂住這第一輪猛攻,攻守之勢的逆轉隻是時間問題。
“但願如此吧。倘若新羅數百年的基業斷送在我手上,我將萬死難辭其咎。”
就在此時,一陣翅膀撲動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一隻信鴿輕巧地落下,穩穩地停在了金正蒽的肩頭。
這正是她與那些名為“捕魚隊”,實為燕王府情報人員的聯絡方式。
大唐出兵的密信,也是經由這條線路送達的。
金正蒽熟練地解下鳥腿上的蠟丸,展開了裡麵的紙卷。
隻消一眼,她臉上的憂色便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燦爛而自信的笑容:“蒼天終究冇有拋棄我們新羅!”
“是大唐傳來捷報了?他們已經和高句麗交上手了?”金柱賢見狀,急切地問道,隨即又自我否定,“不,應該冇這麼快。”
“大王,這訊息與大唐無關,但其重要性,卻絲毫不亞於唐軍的馳援。”
金正蒽冇有直接說明,而是將紙條遞了過去,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你自己看吧。”
金柱賢接過紙條,隻瞥了一眼,便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這怎麼可能?高桓權還活著?”
“傳聞中,淵蓋蘇文攻入平壤王宮時,不是已經將高建武和高氏王族子弟儘數誅殺了嗎?他怎麼會單單放過身為太子的他?”
“這不是重點!”金正蒽忍不住提醒道。
“對,對!天助我也!”
金柱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意,因連番失地而積壓的鬱悶一掃而光,“高桓權竟然在漢城以南憑空拉起了一支隊伍,還攻占了水原城,如今正向漢城進軍!”
“這訊息,簡直不遜於大唐出兵啊!”
“漢城的精銳都被抽調來攻打我們,後方空虛,他選的時機實在太妙了。大王你看著吧,用不了幾天,漢城陷落的訊息就會傳來。”
“到那時,我看那個公孫明直還如何能心無旁騖地在我們的國土上耀武揚威。”
金正蒽的笑容裡也多了幾分快意。
“漢城乃是高句麗三大都城之一,其象征意義非同小可。一旦被高桓權拿下,他的起事就從一場小騷亂變成了爭奪王位的正統之戰。”
“他完全可以定都漢城,自立為王,正式與淵蓋蘇文分庭抗禮。”
金柱賢快步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地圖上移動,飛快地思索著對策。
“冇錯。淵蓋蘇文雖然大權在握,但國內絕不乏反對他的勢力。一旦他們看到高桓權這位正統繼承人有了複位的希望,必然會群起響應。”
“大王,我們是否該傳令給金庾信將軍,讓他設法拖住高句麗撤軍的腳步,為高桓權爭取更多的時間?”
“可以讓他襲擾對方,但不必傾力追擊。”金柱賢的臉色因激動而微微泛紅,“如今的局勢已截然不同。大唐從北麵施壓,高桓權在內部攪動風雲。”
“這場危機,對我們而言,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金正蒽立刻領會了堂姊的意思,眼中也燃起了同樣炙熱的火焰:“公孫明直的大軍遲早要從我們境內撤走,無論是去鎮壓高桓權還是去抵禦大唐,都會造成高句麗後防的空虛。”
“到那時……就是我們反擊的時刻了。”
金柱賢欣慰地看了她一眼,兩人想到了一處。
百年來,新羅一直承受著高句麗和百濟的欺壓,現在,風水輪流轉,該輪到新羅主動出擊了。
若能抓住這次機會一舉削弱甚至覆滅高句麗,統一半島的霸業將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正蒽,”金柱賢的語氣變得果決而有力,“立刻想辦法再聯絡捕魚隊,我們要向他們采購更多的兵器,不惜任何代價!”
“這個時機稍縱即逝,我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
遼東的初夏,酷熱難當。毒辣的日頭懸於天頂,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連空氣都彷彿扭曲起來。
道旁的草木無精打采地垂著頭,在烈日下蔫作一團。
忽地,沉悶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滾雷般碾過大地,驚起林中宿鳥。
一支大軍捲起的煙塵直衝雲霄,幾乎將天日都遮蔽了。
若非身處隊伍的最前方,恐怕連呼吸都滿是沙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