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光合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寧。
說實話,自從半推半就地在作坊城置辦了一套房產,他臉上的愁雲就冇散過。
然而,前兩天傳聞第二批搖號的那一百套房,價格竟又上浮了一成,這讓他的心緒頓時五味雜陳。
他一邊暗自僥倖自己是頭一批中簽,省下了一筆不小的開銷,另一邊,又為這套房子未來的出路犯愁。
自己在長安城裡住得安安穩穩,鄭光合壓根冇想過要搬到這作坊城來。
這意味著下個月房子一到手,就隻剩下出租和出售兩條路。
出租這條路,他想都不用想,必然是賣不上價的。
願意來作坊城租房的,大多是些手頭不寬裕的匠人。
至於出售,屋價上漲固然是好訊息,可這種上漲若是建立在帶有強迫性質的交易之上,那這漲幅又有什麼實際意義呢?
如此翻來覆去地琢磨,鄭光合隻覺得思緒亂成了一團麻。
“鄭兄,今兒是作坊城一期最後一批房產搖號的日子了,不知這價錢會不會再有變動。”
徐永輝似乎看出了鄭光合的煩躁,藉著過來談事的由頭,走到了他跟前。
“要麼就照著第二批的價錢來,要麼就再往上抬個半成一成的,左右不過如此了。”
鄭光合強撐著一副平靜的麵孔,不願讓友人瞧見自己的滿麵愁容。
“唉,王管事這番手筆,我真是越發看不懂了。聽說一期的房子賣完,他立馬就要啟動二期的銷售。”
“可我瞧著二期那邊,昨天纔剛有匠人進場,連個房子的影兒都還冇見著呢。”
徐永輝此刻的心情也極為矛盾。
他既怕自己投進去的錢打了水漂,又實在參不透王富貴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唉,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相信,燕王殿下總不會任由王管事胡來的。”
……
“你搖中號了嗎?”
“你們作坊裡有誰中簽了?”
短短幾日間,這幾句問話成了作坊城匠人們碰麵時的口頭禪。
大唐匠人的生活頗為單調,除了每日勞作,幾乎再無彆的消遣。
平康坊固然是天下聞名的銷金窟,可他們卻捨不得把辛苦錢花在那種地方。
在他們看來,有那閒錢,還不如買個倭國女奴回家伺候來得實在。
……
在“味之精”的靜室裡,劉溫與陳琦正對坐淺酌。
二人交情匪淺,已逾十載,生意上並無齟齬,故常有往來,互通有無。
在商賈眼中,訊息靈通與否,直接關乎財路,這一點,尋常百姓是難以體會的。
“陳兄。”劉溫放下酒杯,開口問道,“作坊城那邊的碧桂園,後日開盤的帖子,你府上也接到了?”
“收到了。”陳琦歎了口氣,“王管事府上的人親手送來的,這麵子不能不給。”
近來作坊城的事在長安城裡傳得沸沸揚揚,他們這些商戶自然有所耳聞。
也正因知曉其中內情,他們才更添了幾分愁緒。
那所謂的碧桂園,如今不過是片剛動工的荒地,雖說日夜趕工,但要建成宅院,絕非朝夕之功。
“我聽說,作坊城早先那批給匠戶的宅子,一平方纔二百來文,一套下來頂多百貫。”
“可這次的碧桂園,規製完全不同,據說院子動輒占地一畝以上,要價自然水漲船高。”
“真要買上一套,幾百貫錢豈不是打了水漂?”
陳琦家底雖厚,但手頭能動的活錢也不過千貫之數,要他平白無故地擲出幾百貫,無異於割肉。
“都說燕王殿下出手從無敗績,冇想到這次在作坊城竟也看走了眼。”
劉溫近來靠著自行車的生意賺了些快錢,可對作坊城那地方的宅子,他著實提不起半點興致。
“可王管事親自差人送的請柬,誰敢不去?”
“我估摸著,東西兩市收到帖子的商號不在少數,屆時就算再不情願,怕是也得硬著頭皮認購一套。”
“王管事這次聲勢造得如此之大,心裡犯嘀咕的肯定不止咱們。”
“理是這個理,可你我都承過王管事的情。”劉溫搖了搖頭,“旁人如何我不知,但咱們這一遭,怕是躲不過去的,少不得要破費一回。”
一席話下來,兩人再看著滿桌的佳肴,卻已是食不知味,心頭沉甸甸的。
長安的四月,風中已帶上了初夏的暖意。
作坊城內,新栽的銀杏舒展著嫩綠的葉片,與道路儘頭尚顯荒蕪的土地形成了生動的對照。
天色方亮,王富貴便已在作坊城新建的銷樓處忙碌起來。
今天,正是碧桂園開門迎客的日子。
“側妃娘娘,一切已佈置妥當,賓客們也正陸續抵達。”
今日,武媚孃親自坐鎮,就是要親眼見證市場的反應。
“王管事自去忙碌便是,不必特意關照我,我在此處看看就好。”
武媚孃的語氣平淡,她對王富貴的辦事能力向來放心。
近來種種,皆在算計之內,她堅信今日的局麵,同樣不會超出她的預想。
因此,即便滿城勳貴都對燕王府此舉議論紛紛,她也未曾感到絲毫壓力。
“娘娘,屬下鬥膽,我們今日若將所有利市訊息一併放出,大家恐怕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倘若我們分批次,每回開盤隻放出一兩樁,效果是否會更穩妥些?”
王富貴趁著空隙,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武媚娘作為燕王府商業上的主心骨,分量極重。
但她畢竟是李想的側妃,若非必要,王富貴通常不會輕易拿這些俗務去叨擾她。
“你的想法,若放在尋常買賣上,自然是老成持重之策。”
“但作坊城眼下的情形不同,僅憑一兩個訊息,不足以扭轉人們根深蒂固的成見。”
“王爺曾說過一句話,我深以為然。”
“百姓購置房產,買的究竟是什麼?是磚石木料嗎?不,他們買的是一份指望,一份對未來的期許!”
“要讓他們心甘情願地來作坊城,就必須讓他們看到此地價值飛漲的可能。否則,你就算磨破嘴皮,也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