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味重,讓他們多放些不就行了?”
“府君,那固然是個法子,但調整幾種香料的配比,亦能達到更佳的效果。因此,屬下才擅作主張,提出了兩種配方。”
阿卡薩說完,有些不安地覷著上官儀的神色。
他在定襄城雖說呼風喚雨,可他深知,這一切都建立在上官儀與定襄商會的支援之上。
一旦失了這份信賴,他便會立刻被打回原形。
在定襄的日子越久,他越能感受到草原與大唐之間那難以逾越的鴻溝,這也讓他想成為一名真正唐人的念頭愈發堅定。
“不必如此緊張,你辦事,我向來信得過。既然你覺得此法最佳,便按你的意思去辦。”
上官儀並非外行指導內行的庸人,他向來隻重結果,不問過程。
待到明年,香料的銷路是漲是跌,自會證明阿卡薩的方案是對是錯。
“府君,屬下其實還有一拙見……”
阿卡薩猶豫片刻,終究認為將心中所想全盤托出,更能彰顯自己對大唐的一片赤誠。
“講。”
“此物價昂,人儘皆知。如今新方效用更強,牧民們烹煮時所需用量必然大減,可我等的售價卻不會降。如此一來,百姓花同樣的錢,買回一小盒香料,心中難免會覺得不值……”
“說重點。”
上官儀見他遲遲不入正題,略感不耐。
“府君,我們可在香料中摻入一些米粉一類的東西,既便於儲存,又不損及香氣。如此,同樣一枚銀幣能買到的分量便多了數倍,百姓用起來,自然也就不那麼心疼了。”
“哦?你這個主意甚好。”
上官儀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看在你為我大唐儘心竭力的份上,這香料,日後便以你的名字命名,就叫阿卡薩十三香吧!”
“啊?阿卡薩十三香?”
阿卡薩聞言,狂喜之色溢於言表。
對青史留名的渴望,並非隻有文人墨客獨有,而是所有人的夙願。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香料能夠暢銷大唐,風靡草原,自己的名字也必將隨之流傳後世,永不磨滅。
定襄商會素來信奉一個準則:要想引來鳳凰,必先栽好梧桐。
他們為阿卡薩十三香所做的,正是如此。
商會斥巨資在北市最為喧囂的核心地帶盤下了一間鋪麵,直接命名為“阿卡薩十三香”,店內隻售賣一種商品——那便是調配好的祕製香料,並貼心地用大小不一的盒子分裝,以滿足不同顧客的需求。
為了直觀地展示香料的奇效,店門外更是架起了兩口碩大的鐵鍋,鍋中燉著香氣四溢的肥羊肉,任由路人免費品嚐。
定襄地處草原之濱,最不缺的就是肥羊。
這種慷慨的舉動,雖不免引來些專好占便宜的閒人,但其轟動的效果卻毋庸置疑。
“範先生,你看這唐人的都城,真是愈發興盛了。”
北市街頭,幾名作胡商打扮的男子正信步而行,為首者感慨道:“我記得十年前我們曾來過定襄,那時的景象可遠不及今日萬一。”
說話的正是西突厥可汗之子紮比爾,身旁則是他的謀主範聚聞。
時至今日,西突厥越發能感受到大唐那令人窒息的強大。
更糟的是,其內部分裂愈演愈烈。
乙毗沙缽羅葉護可汗在睢合水北建立南庭,而乙毗咄陸可汗欲穀設則在鏃曷山西自立北庭。
作為南庭可汗的兄弟,紮比爾深感壓力山大,因為北庭的軍力遠在他們之上。
儘管今年七月,唐皇李世民派遣左領軍將軍張大師前往南庭,授予乙毗沙缽羅葉護可汗璽書,正式冊封其為可汗,令南庭士氣為之一振。
但其實力與大唐相比,依舊是天差地彆。
正因如此,西突厥南庭選擇向大唐俯首稱臣,期望借宗主國的威勢來遏製北庭的野心。
此次紮比爾與範聚聞重返定襄,便是趁著雙方關係緩和,前來采購一批急需的物資,以圖自強。
“大唐正值國力鼎盛之時。”範聚聞迴應道,“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先將北庭剷除,重新一統西突厥各部。唯有如此,我們纔可能擁有與大唐抗衡的資本。”
中原王朝分分合合,權鬥不休,域外諸國亦是如此。
強大的突厥汗國分裂為東西兩部,而這兩部之內又各自紛爭不斷。
如今東突厥已然不在,西突厥的內耗卻仍在持續,短短十數年間,可汗之位已數度易主。
甚至在南北兩庭內部,奪權與背叛的戲碼也從未停歇,其混亂程度,較之中原亂世有過之而無不及。
看來,人性中的慾望與掙紮,放之四海皆準。
“是啊。”紮比爾長歎一聲,昔日的意氣風發早已被現實磨平,“十幾年前,我們西突厥許多人還未將大唐放在眼裡,總覺得東突厥纔是心腹大患。”
“誰能想到,如今我們與大唐的差距已如鴻溝。說句泄氣的話,唐軍若真想滅了我們,恐怕不費吹灰之力。”
他雖離朝十餘載,對中原朝臣的心思揣摩得依舊透徹,唯一算漏的,便是李想這個異數。
“也隻好如此了。”紮比爾沉聲應道,草原上弱肉強食的法則早已刻入他的骨髓,“但願此番定襄之行,不至空手而歸。”
“小可汗,您看前麵。”範聚聞的目光被一處人聲鼎沸的所在吸引,“像是一家新開的店鋪,我們不妨過去瞧瞧。”
“如今大唐的商賈靠著與西域通商,賺得盆滿缽滿。我們若能分一杯羹,不僅能充盈府庫,想來大唐也不會乾涉。人近半百,我纔算明白,這世上冇有什麼東西是錢財換不來的。”
這位曾經鄙夷銅臭的書生,如今也不得不向現實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