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書朗從書房走出來,在餐桌前坐下。
陸臻給他盛飯,興致勃勃地說:“小雅姐下午給我發訊息,說那個模特合同基本談妥了,下週就能簽。”
“嗯,是好事。”遊書朗接過飯碗。
“而且時間真的可以協調,我說我可能有試鏡或者短劇拍攝,對方都說冇問題。”陸臻眼睛亮亮的,“小雅姐說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既能賺錢又能積累人脈。”
遊書朗夾了塊雞肉:“注意安全,第一次去最好讓經紀人陪著。”
“知道啦。”陸臻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其實我還有點緊張…你說,當模特是不是得一直保持一個姿勢不能動?會不會很累?”
“累了可以休息。”
“也是。”陸臻笑起來,“反正不懂就問。”
遊書朗也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淡下去。他低頭吃飯,筷子在碗裡輕輕撥弄。
陸臻察覺到了:“遊叔叔,你怎麼了?今天吃飯一直心不在焉的。”
“冇事,工作有點累。”遊書朗說。
陸臻撇撇嘴,冇再說話。
兩人安靜吃飯。
咖哩有點辣,遊書朗喝了口水,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畫麵。
撞車那天,樊霄從車裡抬頭看他時,眼裡的震驚和……狂喜?不,不止狂喜,還有痛苦,濃得化不開的痛苦。一個陌生人初見時,不該有那種眼神。
還有那些話,真的很莫名其妙。
後來每次吃飯,樊霄點的菜都恰好合他口味。知道他愛吃什麼,不吃什麼,連沙拉醬要放哪邊都知道。
太細了。
細到不像剛認識一個月的人。
“遊叔叔?”陸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什麼呢?飯都快涼了。”
遊書朗回神:“冇什麼。你吃飽了?”
“飽啦。”陸臻起身收拾碗筷,“你去休息吧,我來洗。”
遊書朗冇推辭,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電視開著,但冇看進去。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樊霄發來的訊息:在乾嘛?
遊書朗盯著這三個字,冇立刻回。過了幾分鐘,纔打字:吃飯。
吃的什麼?
咖哩雞。
遊書朗看著這句話,忽然想:樊霄現在在乾嘛?一個人吃飯?還是也在應酬?
這個念頭讓他皺起眉。他為什麼要關心這個?
……
餐桌已經收拾乾淨。陸臻洗好澡出來,打了個哈欠:“遊叔叔,我好睏啊。”
“那早點睡。”遊書朗看向他,“明天你還要去工作室?”
“嗯,跟小雅姐對一下合同。”陸臻走過來,從後麵抱住坐在沙發上的遊書朗,下巴擱在他肩上,“遊叔叔,要是那個角色試上了,我就有錢請你吃大餐了。”
陸臻聲音漸漸小下去,“你想吃什麼啊……”
“都可以。”
陸臻又打了個哈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遊書朗推推他:“去睡吧。”
“那你呢?遊叔叔。”
“我看會兒資料。”
“彆太晚…”陸臻揉著眼睛往臥室走,幾乎是挨著枕頭就睡著了。
遊書朗打開電腦,螢幕光映在臉上。
………
十一點,他關掉電腦,洗漱完走進臥室。陸臻睡得很熟,側臉埋在枕頭裡。遊書朗輕手輕腳躺下,關了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起來。
遊書朗迅速按掉聲音,看了眼螢幕。樊霄。
他皺了皺眉,這個時間?
電話斷了,幾秒後又打過來。遊書朗看了眼睡著的陸臻,拿著手機輕輕走出臥室,帶上門。
“喂?”他壓低聲音。
電話那頭很安靜,然後傳來樊霄的聲音,“遊主任?”
遊書朗心頭一跳:“樊總?”
“嗯……”樊霄應了一聲,停頓幾秒,才慢慢說,“我好像…喝多了點。”
“你在哪?”
“不知道……”
背景裡傳來一個聲音:“先生,需要幫您叫車嗎?”
樊霄冇理,對著話筒繼續說:“遊主任,你能不能…來接我一下?”
遊書朗握緊手機。
電話那頭很安靜,隻有樊霄有些重的呼吸聲。
幾秒後,遊書朗說:“地址發我。”
“好。”樊霄很輕地笑了一聲
電話掛斷。很快,定位發過來,是家高階酒吧,離這不遠。
…………
酒吧包廂。
詩力華看著樊霄放下手機,臉上那點醉意頃刻消散,眼神恢複清明。
“演得不錯。”詩力華說。
樊霄冇接話,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晃了晃:“你可以走了。”
詩力華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這就過河拆橋了?”
拉開門,他又丟下一句:“走了啊。”
包廂裡隻剩樊霄一人。
二十分鐘後,敲門聲響起。
“進來。”樊霄說,聲音重新帶上恰到好處的含糊。
門推開,遊書朗站在門口。
樊霄獨自坐在沙發上,領帶鬆了,襯衫最上麵那顆釦子解開了。
“遊主任,你來了……”樊霄抬頭看他,眼神迷濛,“我就知道…你會來……”
遊書朗走進去,關上門:“還能走嗎?”
“能……”樊霄撐著沙發站起來,晃了一下。遊書朗下意識伸手扶住他。
兩人靠得很近。
遊書朗聞到他身上的酒氣,不重,混合著淡淡的香水味。
“車在樓下。”遊書朗說,試圖將距離拉回安全範圍。
“嗯…”樊霄應著,任由他扶著往外走。
電梯下行。狹小的空間裡隻有他們兩人。樊霄靠在廂壁上,側頭看著遊書朗。
“遊主任,你為什麼來?”他突然問。
“什麼?”遊書朗轉頭看他。
“我說,”樊霄重複,“遊主任為什麼願意來接我?這麼晚,你完全可以找個代駕打發我。”
遊書朗移開視線,“你是合作夥伴。”
“隻是合作夥伴?”樊霄低笑了一聲,“遊主任對每個合作夥伴都這麼…有求必應?”
“樊總想說什麼?”
樊霄冇立刻回答。電梯門開了,遊書朗扶他出去,走到車邊,拉開副駕駛門。
樊霄坐進去,自己拉過安全帶扣上。遊書朗繞到駕駛座,啟動車子。
………
在一個長紅燈前,樊霄再次開口:“遊主任覺得我人怎麼樣?”
“樊總喝醉了,問題有點多。”
樊霄轉過頭,靜靜地看著他。
遊書朗手指微微收緊:“有能力,是個成功的商人。”
“還有呢?”
“還有什麼?”
“陰暗的,不堪的,偏執的,”樊霄一字一句,“為了想要的東西,可以不擇手段的…瘋子。你想過嗎?”
空氣彷彿凝固了。
遊書朗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樊總,你確實喝多了。”
“看,你不敢想。”樊霄靠回椅背,聲音低下去,“你把我劃在合作夥伴這個安全的框裡,這樣你就不用麵對那些可能讓你不舒服的真相。”
“什麼真相?”遊書朗終於問出了口,目光直視前方,“比如,你為什麼好像認識我很久?為什麼對我的一切瞭如指掌?為什麼說那些…奇怪的話?”
樊霄沉默了很久。久到遊書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從第一次見遊主任之前,”樊霄的聲音很低,“我就認識你了。”
“這不可能。”
“在你的世界裡,不可能。”樊霄轉過頭,“但在我的世界裡,你早就存在。在每一個我需要你,每一個我覺得快要撐不下去的夜裡…你都在那裡。像一尊早就被供奉起來的佛。”
遊書朗猛地踩了一腳刹車,車在路邊停下。他看向樊霄,心臟莫名跳得很快:“樊霄,你究竟在說什麼?”
樊霄迎著他的目光,眼底翻湧著遊書朗完全看不懂的情緒,濃稠、偏執,甚至透著一絲虔誠。
“我在說,”樊霄緩緩抬起手,指尖在距離遊書朗臉頰幾厘米處停住,“我喝醉了,遊主任彆見怪。”他放下了手。
你是我早就認準的菩薩,遊書朗。我要你一點點察覺,一點點沉溺,一點點…離不開。
遊書朗冇說話,他猛得轉回頭,重新發動了車子。
“遊主任。”
“嗯?”
“如果,” 他語速很慢,“一個人做錯了事,他還有機會,重新走到你的身邊嗎?”
遊書朗轉過頭,在昏暗光線裡與他對視。樊霄的眼神此刻看起來迷茫,脆弱。
完美地掩飾了底下那片近乎瘋狂的執念,彷彿剛纔那些話不是出自他口。
“那要看,” 遊書朗緩緩說,“他是否真的改變了。”
樊霄忽然笑了,他盯著遊書朗的眼睛,一字一句,“改變?有些人…是變不了的。他的底色就是這樣。他能做的,隻是學會把鎖鏈藏得好一點,把籠子裝飾得漂亮一點。”
遊書朗心頭莫名一緊。
“是什麼錯。”他說。
“很嚴重的錯。”樊霄看向窗外,“嚴重到…你可能永遠不想再看見他。”
“那為什麼還要問原不原諒?”
“因為,”樊霄頓了頓,“他想重新開始。用一輩子來賠。”
車廂裡再次安靜下來。
………
樊霄拉開車門,下了車。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
他站在路邊,身形挺拔,恢複了那副溫文疏離的模樣:“遊主任就送到這兒吧,我自己上去。”
他冇等遊書朗回答,轉身走向不遠處的大樓,背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門後。
遊書朗獨自坐在車裡,耳邊還迴響著樊霄那話。
他的手心滲出細密的汗。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陸臻發來的訊息:遊叔叔,你出去了嗎?什麼時候回來?你不在,我睡不著~
遊書朗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才慢慢打字:下去買了包煙,這就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啟動車子。
後視鏡裡,那棟公寓的某扇窗戶後,一點猩紅明滅不定。
樊霄站在窗前,指間夾著煙,沉默地看著遊書朗的車尾燈融進夜色。
他吐出一口薄煙,低聲自語:
“好像嚇到他了。”
“但…他問了。”
“隻要他開始問,就夠了。”
菸蒂按熄在窗台,留下一個焦黑的點。
如同他心中那個早就烙下的,名為遊書朗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