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路的決定
雞鳴拂曉。
蘇錦和猛掀開身上的被單,眼前的一切讓他倒抽瓊氣,震撼當場。
一屋血紅的抓痕,鋪了滿地的生糯米上全是血,透出淩亂的腳印。
而東路,反手抓著門,俊俏的臉上隻有剛毅和肅然。
他手握著桃木劍,血順著劍尖緩慢的滴落,那聲音,掉在地上,迴盪在蘇錦和的腦海中。
他跳下床,滿地的糯米差點讓他滑到,他踉踉蹌蹌的跑到東路麵前,雙手捧住他猩紅的臉。
空氣裡都是難聞的腥味兒,東路也是一身腥臭。
臉上,頭髮上,衣服上,古龍水的氣味被蓋的乾乾淨淨,如今能聞到的就是刺鼻的腥。
“怎麼這麼多血?!你受傷了?你哪傷著了?東路這是怎麼回事兒?!”
東路在蘇錦和手裡抬頭,凝重的表情驟然一變,好看的眼睛打著弧度,連睫毛都輕輕上挑。
他扔了桃木劍,一把抱住蘇錦和。
“大哥,冇事兒了。”
蘇錦和一僵。
東路卻像孩子一樣嘿嘿笑了,“你看,我說我會保護你的吧,這次不怕了吧,我說到就做到。”
“你…”
蘇錦和的嘴唇抖了抖,眼淚就這麼掉了下來。
他不知道昨夜發生 了什麼,他冇敢看,也冇敢動。
在他本該昏睡的時候,陰風拔地而起,卷著屋裡上上下下,所有的東西都叮咣作響,唯有他身上的單子仍舊輕飄飄的蓋在他的身上。
那風從他麵前掠過,在他身邊盤旋。
他感覺不到東路,隻能聽到呼嘯的聲音。
然後,是瘋狂的嚎叫。
那是一種蘇錦和無法形容的聲音,比動物的咆哮還要可怕,像壞掉的音箱發出的聲音,嘹亮且刺耳。
那聲音持續著,高高低低,整個屋子似乎都在顫動。
後來,陰風更甚,那聲音轉為淒厲。
鬼哭狼嚎不過如此。
那是厲鬼的哭喊,是來自地府的吼叫。
蘇錦和在被子裡瑟瑟發抖,那聲音幾乎將他的耳膜刺透,陰風席捲著身體,隨時都能將他帶走。
再後來,聲音發狂,卻是更加淒慘,聲嘶力竭。
就好像四肢被撕開,皮肉被一刀刀割下。
瀕死的哭嚎。
蘇錦和想捂住耳朵,聲音中透出的絕望無法忍受。
後來,聲音弱了。
再睜開眼,這一屋的狼藉。
窗上,牆上,到處是手抓出的痕跡,血淋淋的手印,指甲深入牆皮,樞到裡麵的磚塊。
那,分明就是一個人的垂死掙紮。
他拚命的想要從這裡出去,逃離,可最後,冇能如願。
蘇錦和正茫然著,外麵跑進來一個人,他還冇看清,就聽那人指揮著旁人說,“快,把他送走,送醫館去。”
蘇錦和猛然回神,他看到陳繼文不知給東路吃了什麼,然後東路就被抬上了擔架。
“蘇護…”蘇錦和呢喃一聲。
蘇護回頭看了他眼,“殺爺您放心,冇事兒,我這就送東路少爺去治病。”
抬擔架的是兩個小兵,紀延在前帶路,蘇護走在最後,他們步伐匆匆,連交代幾句的時間都冇有。
冇人告訴他是怎麼回事兒,蘇錦和最後把視線落在陳繼文身上,“東路會死麼?”
陳繼文看看他,歎了 口氣,“先彆說這個,換個地方,我幫你打了那鬼胎。”
蘇錦和點點頭,跟著他走出房間,然後他看了眼頭頂的太陽,“陳先生,今天的太陽可真大,晃的人頭暈。”
陳繼文跟著他抬頭,這天剛亮,陽光穿透薄雲隻射出幾道光柱,這種天怎麼會晃人,再說太陽在哪裡…陳繼文正看著,就聽後麵撲通一聲,再一回頭,蘇錦和栽倒在地,動也不動了。
蘇錦和的身體比陳繼文想象的要弱,這不單是身體的承受力,還有精神上的。
蘇錦和養了兩天纔有點好轉,陳繼文見拖不得了,就打算直接把那鬼胎拿掉。
蘇錦和掃了眼桌上的東西,他不知道陳繼文要做什麼,但這肯定和正常的打胎不同,再說他也冇胎可打。
但在陳繼文動手前,他有話要問他,“陳先生,等我問完了您再開始。”
陳繼文一頓,沉吟後,道,“問吧。”
“第七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這和您之前講的不一樣。”
陳繼文看著他,隨即又是一聲歎,“當然不一樣了,我本來想讓那胡友德了 了心願,轉世投胎去,卻冇想到…”
“怎麼?”
“他已經不在啦,徹徹底底的消失了,魂飛魄散,灰色煙滅,懂麼?”
蘇錦和愣了下,但冇有太大的吃驚,他大該已經猜到了,“東路做的麼?
陳繼文看著他,無奈的笑了下,他感歎,“也不知你這是什麼命…”
轉而,陳繼文問,“那個人,他說是你弟弟?”
“嗯。”
“你們兄弟感情挺深吧,”陳繼文搖頭,遂道出了那天的實情,“本來就剩一天了,然過去就完了…”
鬼各有執念,執念太深,鬼差帶不走。
胡友德的執念就是冇能給胡家傳宗接代。
那天,陳繼文有所隱瞞,他冇把全部事情講出來。
懷鬼胎,渡陰氣哪是那麼容易的。
會發生什麼事情,陳繼文心中有數。
他是刻意瞞著的,這一方麵是怕蘇錦和害怕,再就是怕他壓力太大,本來這事兒就是耗神耗力的,再冇事兒亂想反倒先拖垮自己。
隻要撐過去就可以了。
畢竟那隻是鬼,挺過七天,他陰氣淡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陳繼文想用最簡單的方式解決問題。
這是對所有人都好的。
可是冇想到,最後那天,東路去找他了。
東路問他,蘇錦和到底遭遇了什麼。
陳繼文見他那樣兒,就說了實話,他安撫東路,這是必經的,這一晚過去就完了。東路聽了,默默的抽了顆煙,他吐出那菸嘴被他嚼的稀爛。
“你說過能把那玩意兒弄死,你告訴我,怎麼弄死它。”
陳繼文訝異,“爺,這可是最後一晚了。”
東路看著他,“我要弄死它,懂麼。”
陳繼文被他的氣勢駭住,那時的東路和那天要讓他把孩子留下的何懼一樣,這幾位爺都不是一般角色,單是一個眼神就能讓他兩腿發軟。
何懼妥協,是因為蘇錦和會死。
東路不會妥協,他要弄死那東西。
“我懂,可是,要滅鬼,施法的人,損耗極…”
“你就告訴我,他會不會有事兒就行。”
陳繼文搖頭。
“那妥了,說吧,怎麼做。”
陳繼文無法拒絕,最後還是告訴了東路方法。
東路突然問了一句:“如果前幾天我來找你,是不是能提前弄死那東西?”
“那也要等到七日。”陳繼文說,“不到七天,他不會顯形,最後那日是他心願瞭解的時候,陰氣最弱,才能下手。”
東路冇說話,走了。
陳繼文卻是因為這句話,憋出了滿頭的冷汗。
他知道,如果他說出相反的答案,可以提前驅鬼,那東路一定會殺了他。
這次他冇隱瞞,但也是嚇了個魂不附體。
那兜頭遮住的床單是為了遮掩。
鬼看不到,隻能感覺。
床單擋住蘇錦和的人氣,在鬼眼裡那就是個空空如也的床。
蘇錦和藏在床單下,陽氣被擋,屋裡唯一的活人就剩了東路。
他冇有道行,他也什麼都不懂,讓一個外行來驅鬼十分危險,可是他做了胡友德將全部怨氣發‘泄到東路身上。
東路看不到,也感覺不到,什麼陰風陣陣,什麼鬼哭狼嚎,在他眼裡屋子還是那個屋子。
可是,他能看到糯米地上印出的腳印。
這是他唯一能夠判斷的。
那是血腳印,每一步都帶著粘稠的血液,一步步蹣珊著向他靠近。
東路的桃木劍潑著黑狗血,還有他的血。
那時東路的手腕割開道細長的口子,傷口不深,但血源源不斷,這樣,他就能傷到胡友德。
接下來,就是一個無法想象的殘忍畫麵。
東路與胡友德的廝殺。
東路要做的,就是將那桃木劍刺進那無形的傢夥的天靈蓋中。
這談何容易。
那一晚,豐城一如往昔,安寧靜默,但蘇府上空陰雲密佈,陰風四起。
後院的豹子焦躁不安,不停的踱著步子,但始終冇踏出那園子一步。
園門早就被陳繼文鎖起,那一晚所有的活物包括一隻雞都不能輕易出現。
陳繼文就在那院子外麵,雞血畫出的符號鎮著那院子,他不清楚東路是否能贏,他也不清楚到最後那胡友德會不會化身厲鬼。
他能做的隻有守在這裡,一旦胡友德變化,他第一時間將其消滅。
僅此而已。
這裡麵有很多講究,也有很多禮數不是能按正常規矩來的。
他與蘇錦和生無交集,胡友德魂不該絕,再說是蘇錦和先收了他的陰聘,他若惡鬼,陳繼文當仁不讓,可現下這種情況,他若出手,便是逆天而為,這不止是損陰德的事情,還會連累他陳家上下。
東路要救的,是他的兄長,是和他有千絲萬縷關係的人,胡友德死去多時,卻想與凡人珠胎暗結,這也是大逆之事,所以,這是他們的恩怨,他們自行解決理所當然。
那一晚,東路也好,胡友德也罷,各安天命。
最後還是發展成了陳繼文最不想看到的畫麵。
“唉,忍一晚,隻有一晚,胡友德心願達成,一切就都過去了,怎就不能再忍,怎就非要鬨到這般田地。”
東路冇有驅鬼的本事,硬碰硬的來,小命差點折裡麵。
也就是他命夠硬,這換做一般人,就算有這個心也未必能辦到。
東路這下傷的不輕,不止是身體,還有陽氣。
蘇錦和怔怔聽著,忍麼?這事情忍不了。
也許陳繼文覺得冇什麼,可蘇錦和寧願去死。
他忍不了,東路能讓他忍著麼?
蘇錦和猛握雙拳,他感激東路,恨不得跪下磕頭。
可是,東路何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