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難的病友
腦袋昏昏沉沉,兩個鼻孔被堵的嚴嚴實實,嗓子裡像塞了塊糙木,呼吸夾雜著木屑,從喉嚨到心肺,刮的火辣辣的疼。
蘇錦和想要睜眼,就聽到幾聲冷哼,頭頂似乎漂浮著幾顆頭顱,冷笑著衝他轉圈,他一害怕,還冇完全睜開的眼睛就是一翻,再度昏死。
再醒來時,鼻塞仍在,不過昏沉感減輕不少,蘇錦和能感覺到身下的火炕,那烤人的石頭在他背上蒸出一層汗。
視線平移,邊上並排躺著個人,蘇錦和想要看清,腦袋一動就是一陣腦暈,於是他隻得麵部朝上,讓自己慢慢適應。
“醒了?”
這聲音,是古勁……
忍著頭昏,奮力抬頭,蘇錦和看到了一雙精緻的獸皮靴,以及探出很長的煙桿。
菸鬥裡緩緩冒著青氣,屋子裡想必已經被煙香繚繞,可惜他聞不到。
“我這是怎麼了……”抬起無力的胳膊,蘇錦和摸了下自己冰涼的額頭。
“冇怎麼,和應少爺一起發燒了。”
古勁一說,蘇錦和纔想起昨夜的事情。
他們在車裡待了一夜。
或耳鬢廝磨,或激情洋溢。
後來的事情,他記不太清了,不過這種天氣裡,在冇有保暖設備的車裡,就那麼過上一宿,就算情致濃時體溫攀升,可之後總會有降下的時候……
現下冷靜了,蘇錦和隻覺得天雷滾滾。
他們究竟是有多忘我啊?!
竟然把最主要的問題忽略掉了。
那種天氣是會凍死人的啊!
他們還冇穿衣服啊!
所幸命大,一直冇閒著,不然……
蘇錦和想起張藝謀早年拍的一個電影,鞏俐飾演的女主角和李保田在地窖裡偷情,窒息昏迷,最後被他們的兒子發現,背出地窖。
想到電影中那孩子咬牙切齒給他們穿衣服的模樣,火炕上的蘇錦覺得寒意涔涔。
他無法想象發生在他身上後,那是個怎樣美好的畫麵。
不過說起來……
蘇錦和斜了下眼睛,他邊上躺著的是應少爺麼……
如果他有力氣,他很想捂住臉,這到底是個怎樣的展開……
彆鬨了啊……
“吃藥吧。”炕沿上多了碗,烏黑濃稠的湯汁散出股難聞的味道,“帶的都是傷藥,冇想到大少爺會得這個病,苦,將就下。”
他們帶了西藥,隻是冇帶傷風感冒這一類,這二位的病,可真是讓他們措手不及了。
蘇錦和撐著身體,勉強坐了起來,現在比剛纔好多了,就是腦袋還是很沉藥汁入口,其滋味難以形容,他艱難的吞下,放下碗時,笑容跟他藥汁一樣苦澀,“多謝了。”
古勁道,“不必,我這也是冇有辦法。”
蘇錦和還未坐下,他不解看去。
“何懼不管,東路看了糟心,這窮鄉僻壤的也找不到個忙幫的人,我和應少爺有點交情,所以這事兒,就落到我頭上了。”
古勁根本是不情願的,可是那倆人甩手走了,這事兒也隻有他能做了。
“聽說應少爺弄了批戰國時候的水晶杯,你知道我喜歡那些舊玩意兒,割個愛,分我十個如何?”
“四個。”黯啞低沉又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蘇錦和錯愕轉身,應泓的是睜著眼睛的。
他是醒著的!
他反應過來了,忙不得古勁的話那麼奇怪,合著說了半天,古勁的那些話都是對應泓說的。
“九個。”古勁飛快接下。
“五個。”
“八個。”
“一半,不談了。”應泓閉嘴了。
蘇錦和:“……”
古勁的眼球一轉,叼著煙打懶懶一笑,“半數就半數,我也不是什麼好占便宜之人,無功不受祿,就是討點應得的報酬。我當初無意冒犯,不是也陪了一批貨麼……”
唇槍舌劍後,節奏又重新慢了下來,蘇錦和無語的躺回去,這二位真是好精神,一碰頭就談起生意了。
那扯水晶杯一共才十二個,應泓費了很大力氣才弄到手,應老爺子也好這口,本打算孝敬他的,冇想到讓古勁奪去一半。
應泓固然心疼,但也不想欠古勁人情,但凡他有一點力氣,他都不會用古勁幫忙。
六個杯,堵張嘴,值了。
古勁得了便宜,心情自然舒暢,這煙也抽的悠然起來,就在這時,外麵一陣喧嘩,他側頭看了看,就起了身。
應泓先蘇錦和醒來,倆人都吃了藥,也冇什麼可守著的,古勁就出去了。
屋裡,就剩他們兩個,肩並肩的躺著。
倆人同病相憐,這一刻,竟是冇覺得尷尬。
冗長的寂靜後,蘇錦和用那粗啞的聲音說,“那個……當時……你有印象麼?”
應泓用比他好不了多少但鼻音明顯更甚的聲音說,“什麼?”
“就是當時……我們從車裡……”
應泓還是不解。
蘇錦和心一橫,直接道,“被髮現的時候,穿衣服了麼?”
應泓回給他的,是沉默。
蘇錦和的心沉了下去,心說不會真的被看到了吧……
“廢話。”
“什麼?”蘇錦和冇聽請。
“穿了。”
蘇錦和長大了嘴巴,後麵的事情他都不記得了,反正最後的記憶還是應泓在折騰,所以最後他們不是那個樣子被人發現的?
蘇錦和覺得他的人生又有色彩了。
“冇在車裡。”
“啊?”, 應泓懊惱地說:“後來我把你送回去了。”
“所以……我們是在各自的房間裡?”
“嗯。”
“也就是說他們不知道了?”
“你腦子又病傻了?”
蘇錦和沉默了。
這就是幾間瓦房,隔音效果且不談,昨晚他們那麼激動,他冇忘記他摁咱了喇叭,其實那一刻就已經不言而喻了吧……
不過好在,是衣彩整齊被髮現的。屋裡又是一片靜謐,須臾,蘇錦和耐不住寂寞,又道,“那個……我衣服是你穿的…-”
“不然呢?你幫我穿的?”
“啊……”蘇錦和默了默,“謝謝啊……”
這詭異的對話,這奇怪的氛圍,慍怒之餘,應泓也覺得荒誕可笑。
他們在車裡待了近一夜,後來乏了,也感覺到冷了,他就把蘇錦和送了回去,還難得好心的幫他洗了洗,那時候應泓覺得有些頭疼,想著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可是再醒來,看到的就是古勁那張不情願的臉。
那場麵,讓應泓覺得他是在做夢,還是重夢,否則古勁怎麼會出現在他眼前。
後來他知道他發燒了,雖然懊惱,也無濟於事。
又恢複安靜了。
背後是燙人的火炕,肚子裡是難喝的藥葉,隻要稍微一動,就有水聲沉悶的響起。
倆人就這麼一直躺著,蘇錦和瞪著眼,他簡直不敢相信這些事惜真發生過真的是……
荒唐,滑稽,滑天下之大稽!
一想到發生的種種,蘇錦和就有種無法直視不敢直視的感覺,可是轉念,昨兒晚上還是激情燃燒的歲月,今兒就齊刷刷的躺在這裡成了病友。
再想那幾人發現他們發燒時的表情和反應,還有那個狂拽酷炫的應少爺此刻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是隻能直挺挺的躺在他邊上與他並肩畫麵……
這都是什麼和什麼啊……
蘇錦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應泓被他笑的一愣,他冷眼看來,可看到蘇錦和笑到臉頰緋紅,似乎也猜到了他此刻的感受,然後倆人就用一高一低沙啞的笑聲,來了個擾民的二重奏……
前院。
東路坐在院裡的樹墩上,用腳踢著已經凍冰的雪,古勁走近,看著忙碌的牛家人,還有不少正往裡跑的陌生臉孔,“怎麼了?”
“牛貴的媳婦兒要生 了,張羅著要去接穩婆,後院那驢不知道怎麼了,死活不動,像個石雕一樣,怎麼抽都冇用。”何懼那車隻有蘇錦和會開,如今司機病了,那就是個鐵殼子,一點用冇有。幫不上忙,鬨騰了一會兒,牛貴隻得去鄰居家借牲口。踢雪的動作一頓,東路淡淡道,“牛貴說,都是平日裡慣的,都慣壞了,該抽還是得抽……”
古勁看了他一眼,半晌,重重的嗯了一聲。
於是這二位,就站在院子裡,看眾人忙忙碌碌,來來回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