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殘茶玉璜照汗青(叁)
    第三回:星槎渡海傳虎符霜刃裂帛寫龍韜(上)
    書接上回!
    德佑二年的春寒,比往年來得更刺骨。
    臨安城破的餘燼未冷,南遷的人流如同受傷的巨蟒,在泥濘官道上艱難蠕動、流離顛沛。
    陳璧娘拎著包袱,立於錢塘江口一處蒹葭叢生的渡頭。
    鹹腥的海風,捲起她素色的裙袂,獵獵作響。
    此刻,她不再是那個暖閣中點茶的貴婦。
    披肩的長髮盤起,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牢牢綰住。
    肩上裹著深色的擋風鬥篷,目光沉靜地望向煙波浩渺的海麵。
    身後,是願意追隨他們南下的忠仆、部曲,約百餘人。
    陳文龍也在人群之中,神情依舊倔強。
    但沾滿泥巴的衣衫,讓他放下了書生的倔強。
    他一手扶著妻子陸文茵,一邊逗孩子說話。
    前幾日,陳璧娘語重心長地對他說。
    “文龍……大丈夫立於天地間,固然要以家國為重。”
    “但孩子,纔是國家未來的希望……”
    “無論如何,活下去,纔有翻盤的機會。”
    老仆陳忠,正低聲指揮著青壯收拾最重要的行李。
    幾袋黍米、一些藥材、以及陳璧娘堅持要帶的書籍卷軸。
    這些東西,必須一件不少的搬上那幾艘雇來的疍家漁船。
    “阿姊,我們當真要棄陸路走海路?風波險惡啊。”
    陳文龍望著渾濁翻湧的潮水,開口說道。
    他雖聽從了姐姐的安排離開臨安,但心中對前路依舊充滿疑慮。
    “陸路關卡林立,元軍遊騎縱橫,我們老弱婦孺眾多,走陸路無異於羊入虎口。”
    陳璧娘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海路雖險,卻有一線生機。”
    “我聽聞張世傑將軍,已率部分水師南下。”
    “我們在海上,或能尋得聯絡。”
    “況且,孩子經不起陸路顛簸與風險。”
    她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陸文茵懷中入睡的侄兒。
    在調兵遣將方麵,陳文龍自知比不上陳璧娘。
    所以,他那到嘴邊的話,又嚥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在數名勁裝護衛的護送下疾馳而至。
    車未停穩,一名身著低級文官服飾的中年人便跳下車。
    來人快步走到陳璧娘麵前,深深一揖。
    “下官樞密院編修江宗傑,此次奉陸秀夫大人密令,特來拜見夫人,並交一物給夫人,望轉交給張大人。”
    說完,江宗傑從懷中取出一個以火漆密封的竹筒。
    雙手捧住,鄭重交給跪迎的陳璧娘。
    “此乃朝廷授予張達將軍的正式任命虎符,以及關防文書。”
    說完,扶起陳璧娘,又輕聲關照道。
    “陸大人囑托小人,務必將文書親手交到夫人手中。”
    “得知張大人先行由陸路出發閩粵,先行開路,萬般敬佩。”
    “望夫人到達閩粵之後,將文書交給張將軍。”
    “屆時,方便張將軍調動人手,便宜行事。”
    “此外,陸大人與文丞相已分頭行動。”
    “文丞相北上募兵,陸大人護衛聖駕先行,約定在福州彙合。”
    陳璧娘接過竹筒,入手沉重。
    她知道這裡不僅是丈夫的權力憑證,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她將竹筒小心翼翼收入貼身行囊,與那半枚玉璜放在一處。
    “有勞江大人。不知陸大人還有何吩咐?”
    江宗傑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陸大人,局勢糜爛,各地守臣心思難測。”
    “此行南下,恐多有波折,望夫人善自珍重,若有萬一……”
 &n-->>bsp;  “可憑此虎符,便宜行事,集結義士,以為後援。”
    這話語間的深意,讓陳璧娘心頭再沉。
    原來,陸秀夫這已是在做最壞的打算。
    甚至,將部分希望寄托於她這一介女流身上。
    江宗傑走後不久,接駁的船就到了渡頭。
    在陳忠的指揮下,大家陸續登上船。
    等最後一個人登船後,陳璧娘才登上船去。
    站在船頭,她打開隨身攜帶的布包。
    從布包之中,取出一個看似普通的銀白色的盒子。
    這是臨彆前夜,張達塞入她手中的最後的一件生日禮物。
    而今天,便是她的生日。
    此時暫得安全,便打開來一探究竟。
    打開盒子,裡麵藏了幾顆粘黏的蜜棗。
    她不由想起,上個月的某天,她無意中提起想吃蜜棗。
    原來,丈夫一直把自己的話放在了心裡。
    她忍住眼眶中的淚水,輕輕撥開一顆。
    當纖細的指尖觸到盒底,她敏銳地察覺出一絲異樣。
    那盒中的墊層,似乎太過厚了一些。
    很顯然,這個盒子,內部還有一個暗格。
    想到此處,她摘下銀簪,用簪尖小心翼翼撬開盒底的夾層。
    裡麵並非金銀,而是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半張泛黃帛書。
    展開一看,那是一張手繪的沿海水師佈防簡圖。
    其中,重點標註了從兩浙到福建幾處重要的軍港。
    此外,就是沿海的暗礁區,以及淡水補給點。
    其中,在泉州灣外圍一處名為“蝮蛇島”的地方。
    用硃砂醒目地點了一個紅點,旁邊蠅頭小楷備註。
    “此處,疑有秘港,可匿舟師”。
    這定是丈夫多年軍旅生涯中,憑藉職務之便或同僚交流,暗自記下或收集的機密。
    他將此物留給她,其意不自明。
    若在海上遇襲,憑這張圖,就可以與敵人相斡旋。
    陳璧娘迅速將帛書重新藏好,心中波瀾起伏。
    丈夫留下的,不僅是思念,更是一份關乎生死存亡的倚重。
    她將蜜餞盒緊緊攥在手心,彷彿能從中汲取到力量。
    在船工的吆喝聲中,船隊終於啟航出發。
    數艘不大的漁船,載著百多號人。
    離這片即將徹底淪陷的土地,越來越遠。
    初時,大家還能見到岸邊凋零的村落和遠處山巒的輪廓。
    漸漸地,四周便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灰藍色海水。
    眼淚,從大家的臉上,一直流到心裡。
    或許,是上天也替大家感到悲傷,故意來製造氣氛。
    一時間,天空陰沉,海風漸猛。
    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來,船身劇烈顛簸。
    從未出過海的人們頓時嘔吐不止,嘔吐聲與風浪聲交織在一起。
    陳璧娘,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
    指揮著不暈船的仆從,照顧那些暈船之人。
    又將孩童婦孺,儘量安置在相對平穩的艙位。
    雖然,她自己也麵色蒼白,卻始終挺直脊背。
    時不時,檢視江宗傑給他的羅盤和那張簡陋的海圖。
    雖然浪急風高,船隻還是順利地航行至第二日深夜。
    此時,月隱星稀,海麵漆黑如墨。
    大多數人,都因疲憊和暈船而昏睡過去。
    突然,負責瞭望的一名老船工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呼。
    “有燈!是船!好幾艘!看旗號……是元虜的巡海船。”
    “陳夫人……我們怎麼辦?”
    大家滿臉驚懼,齊刷刷的看著陳璧娘。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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