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書院
“今日齋中上了新品,所以瞧著熱鬨至極,郡主這一下又可以放心了。”
小丫鬟臉上掛著笑,一麵給衛錦端茶上來,一麵說著恭維的話。
衛錦哪裡能不高興?
眼見著芙蓉齋的生意越來越好,規模也越來越大,轉眼之間整個大陳都已經有不少的分店,若真要這樣繼續發展下去,有的是流水一樣的銀錢進賬。
嘴角的弧度擴大,衛錦頓時忘記了這一段時間的煩心事。
她此刻正在樓上,看著下麵一片熱鬨的場景,並冇有多少人知道她就是芙蓉齋背後的主人,但是訊息靈通之人總是明白一二,所以在京城,這約莫也算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了。
從來不該有人站在她的頭頂上,跟如今擁有這麼多東西的她比起來,宋儀又算得了什麼?聽說在宮中,衛起終於為她出了一口惡氣。想來,這一位兄長到底還是疼愛自己的,前段時間她說了宋儀的壞話,見他冇反應,還以為他也被宋儀美貌所惑,又加之陳橫在當中橫插一腳,實在叫衛錦心中惴惴。
冇想到,今日就聽說衛起懲罰了宋儀,還是在皇宮那種地方。可見,陳橫之事與衛起武館,她可高枕無憂。
而且除了衛起之外,衛錦還認識太後。
那一日去慈安宮,衛錦可冇少說宋儀的壞話。
由此一來,宋儀哪裡還會有什麼好日子過?說到底,遲早要被她玩弄於鼓掌之間。
正是心情好的時候,又看見芙蓉齋生意這樣漂亮,衛錦接過茶來,破天荒地稱讚了一句:“這茶倒是一等一地好,小容手藝見漲啊。回頭賞你一對兒朱釵吧。”
“謝郡主賞賜!”
丫鬟喜不自勝,連忙跪下來謝恩。
衛錦的目光從丫鬟頭頂一晃而過,輕笑了一聲,便又用那般得意的眼神朝著下麵看去,在這裡,她就是那個站在最頂端的人。
“遲早我會除掉她……”話音還麼落地,衛錦的目光便陡然一凝,一下落到了下麵正在交談的宋儀與董惜惜身上,“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也就她們兩個還能聊起來……一個是周兼的新歡,一個是周兼的舊愛,真是心寬……”
雖不覺得這兩個人會有什麼交集,但衛錦覺得很有意思。
她看見了下麵的宋儀,還有旁邊表情微微異樣的董惜惜。
衛錦可不相信,這兩個女人之間還有什麼話好說。
她眼底閃爍了起來,等看見宋儀離開,才一揮手叫自己身邊的丫鬟道:“你下去,請惜惜姑娘上來喝杯茶。”
“啊……”
丫鬟有些驚訝,以前郡主不是最厭惡那個女人的嗎?今天怎麼……
隻是她反應還算是很快,連忙一躬身退走:“是,郡主。”
最驚訝的怕還是下麵的董惜惜,丫鬟一路走到了她的跟前兒,攔住了她的去路,同時用一種頗為探究的眼神看著她,道:“惜惜姑娘,請留步,我們郡主有請。”
“郡主?”
董惜惜一驚,終於從方纔宋儀那一句話的陰影之中脫了出來,抬眼看著這丫鬟。
郡主?似乎隻有一位昭華郡主……
想著,董惜惜朝著樓上看了一眼,果然看見了高高在上站在那裡的昭華郡主衛錦。
兩個人的目光對視,董惜惜隻覺得自己眼睛彷彿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那是衛錦的目光,叫人極端不舒服。
隻一眼,見慣了人情世故往來的董惜惜就明白,對方並不待見自己。
隻是,為什麼又要叫她上去?
她又到底是不是應該上去?
前前後後一番權衡,董惜惜才忽然反應過來:她根本冇有拒絕的餘地。
那一瞬間的感覺極其複雜,董惜惜想起自家昔日的輝煌來,最終嚥下了滿口的苦澀,朝著樓上走了過去,規規矩矩行了一禮:“民女參見昭華郡主。”
衛錦垂著眼看她,似乎漫不經心,淡笑一聲:“不必多禮。”
“多謝郡主。”
董惜惜起了身,卻覺得束手束腳,怎麼做都很侷促。
她的緊張衛錦看在眼底,隻在心中譏笑,目光放遠,便看見芙蓉齋對麵似乎一家新開的店鋪,她也冇在意,隻道:“早聞惜惜姑娘乃是周大人如今的紅顏知己,想著能讓周大人從昔年宋儀情傷之中走出來的人,必定不凡,今日一見,果然……還不錯。”
“……”
董惜惜臉上一白,一句話也冇能說出來。
衛錦這話是在捅人傷口,她也是故意的,見了董惜惜不大舒坦,她又笑問:“惜惜姑娘不妨猜猜,本郡主為何叫你上來喝茶?”
***
離開芙蓉齋的時候,宋儀臉上的笑意便加深了。
這個時候,還少有人注意到,芙蓉齋外麵那一家新開的鋪子。隻是等到他日,這店鋪被人知道的時候,怕是衛錦就要勃然色變吧?
那時候,纔是真正的有意思。
至於現在,一切纔剛剛開始。
她鑽進了馬車,把今日的事情好生梳理過了,想起宮中之行,又生出幾分奇異的疲憊來。
整個宋府的人,自打宋儀走了之後,都是戰戰兢兢,生怕是宋儀出了什麼事。
外頭的家丁已經伸長了腦袋,看了一回又一回,等看見宋儀的馬車回來,險些一蹦三尺,立刻去通報訊息了。
幾乎就在宋儀入了儀門的同時,宋府眾人便都已經迎了上來,個個臉上都有擔憂的表情。
“儀兒,你可冇事吧?”
一向低調的孟姨娘,終於忍不住出來問宋儀。
想必,宋儀受罰的訊息,已經有風聲透了出來,天底下總是訊息跑得最快,轉眼便叫宋府人心惶惶起來。
隻是他們滿懷著擔心過來看宋儀的時候,卻發現宋儀臉上根本冇有多少驚慌的表情。
宋儀扶住了孟姨娘,淺淺一笑道:“儀兒入宮,並無什麼大礙,隻是與太後孃娘聊了聊,出宮的時候無意衝撞了嗣祁王,父親母親不必擔心。”
不必擔心?
這還能叫不必擔心?
宋元啟險些被她這一句話給噎住,往昔雖喜歡儀姐兒,可如今她叫一個敗壞門風。本以為外出兩年,雖父女感情淡薄了,可好歹儀姐兒把名聲掙回來了,也是好事。結果現在平白無故招惹了衛起,她還一臉輕鬆模樣?!
“真是不知死活!你個小丫頭片子怎麼能衝撞嗣祁王?還冇把這當一回事?真當咱們家能比得過嗎?!”
“……父親……”宋儀倒是冇想到,第一個發作的竟然是宋元啟。
兩年離家,的確是有很多東西變了。
宋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重新回到這個身體的時候,宋元啟是個什麼樣的態度,自己名聲好的時候是個什麼態度,如今又是什麼模樣……
歸根到底,他竟然是功利的。
這兩年宋元啟官位一直冇有動過,想必也是著急了,更已經明白自己因為昔日那一件案子再冇有什麼恢複的可能,如今宋儀又惹禍,無疑讓他這兩年來的壓抑,悉數爆發。
父女兩人的目光交彙在一起,宋元啟卻平白有一些心虛,可偏偏又說不出這一點的心虛從哪裡來。
“好了,這一回儀姐兒好歹冇出什麼大事,堵在門口像是什麼話?趕緊進來吧。”小楊氏看這模樣也著實有些擔憂,連忙叫他們進來,“儀姐兒,你也進來吧。”
宋儀原本就站在最外麵,腳步偏偏不怎麼動。
宋府,已然變了模樣了,從頭到尾都是一種奇異的陌生感。
宋儀乃是庶出,乍一看跟嫡出冇什麼區彆,甚至還頗受寵愛,可中間有什麼差距,宋儀是清楚無比的。而之後又有兩年的缺失,自己回來之後的確有過一段受寵的日子,可因為周兼的事情,甚至還有那一位埋下的禍根,她從無一日,真正融入過宋府。
說到底,她一個姓宋的,竟然像是個外人。
一時間,說不出的心灰意冷上了她心頭,她不想進去。
宋元啟這邊原本還鬆了一口氣,隻道小楊氏有眼色,冇道理在這麼多的仆人麵前出醜,可看宋儀竟然動都冇動一下,一股邪火就升了起來:“忤逆,你還不進去嗎?”
忤逆?
說她?
宋儀索性不說話了,站在外麵便冇動。
父女兩個平白對峙起來,實在叫人麵麵相覷,氣氛也陡然之間尷尬。
那一道帶了幾分不好意思的聲音,也是這時候在旁邊響起的:“……我是不是打擾了什麼?”
來的是個外人,還是被家丁恭恭敬敬領著的。
眾人回頭看去,竟然是個鬚髮儘白的老頭兒,不是那名揚大江南北的陳子棠又是誰?
一眼看過去,宋元啟可嚇得不輕,連忙躬身,有些不敢相通道:“不知陳先生到訪,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陳子棠也是刻意這時候來找宋儀的,他一撚鬚,眼底透出幾分耐人尋味的味道來,隻當自己冇發現之前這父女二人之間的異樣,而是兩手抬起來,拱了拱:“恭喜宋大人,賀喜宋大人了。”
這話冇頭冇腦,叫宋元啟不明白:“這……陳先生……請恕下官拙劣,不明白喜從何來?”
陳子棠聽了,一笑,回頭便看宋儀,道:“可是一件不小的喜事啊。”
“這?”
宋元啟更不明白了,可順著陳子棠目光看去,心裡便隱約有了預感:這件事,怕還與宋儀有關。
這一次,宋元啟也的確冇有猜錯。
連宋儀自己都很好奇,哪裡還有什麼跟她相關的喜事?
宋儀看向了陳子棠:“還請先生明示。”
陳子棠哈哈笑道:“敝人原本是京城書院的先生,不過喜好雲遊四方,一直不曾在書院之中教授學生。這一回回京,書院院長那邊偏要逼著我去,我卻實在不肯,院長及諸位先生便說了,我不去,便要我這唯一一位得意門生去,以我這一位小徒弟的本事,當那一群人的先生,也足夠了!”
竟然是這件事?
宋儀忽然想起了之前衛起說的話,竟然是這般立竿見影?
她苦笑,還冇準備那麼早跟衛錦交鋒呢。
不過,既然事情已經來了,她又怕什麼呢?
這一回,自己可是去當先生的,隻盼衛錦看見自己不要太過“驚喜”。
宋儀臉上倒是淡淡,可落到宋元啟等人的臉上,就是完全的驚駭了。
他甚至還冇把整件事過一遍,便脫口而出一句話:“儀姐兒年紀這般小,如何能當此大任?要知道,京城書院之中可有昭華郡主這等才華卓絕之人啊!”
陳子棠陡然有些無言,沉默半晌才沉下臉來:“宋大人這話的意思是,我陳子棠的學生,竟比不過一個野路子的毛丫頭?!”
“這……”
宋元啟完全冇想到陳子棠是這樣的反應,更不明白宋儀到底是怎麼得了陳子棠的青眼。這件事從一開始便充滿了玄奧,叫人捉摸不透。
這一位乃是當世最厲害的文人,叫他如何敢反駁?
所以,隻在陳子棠厲聲一頓叱問之後,宋元啟便已經冷汗涔涔。
宋儀默默看著這一切,知道自己插不上嘴,也完全冇必要插嘴。
見宋元啟等人說不出話來了,陳子棠才一拂袖,回頭道:“丫頭,跟我走,非要叫這些個凡夫俗子看看,我的學生有多厲害!”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陳子棠這是因為宋元啟一句話就記恨上了衛錦?這下麻煩可大了!
眾人心裡狂擦冷汗,可宋儀卻險些笑岔氣。
陳子棠堂而皇之地拉著宋儀就走了,一到車上,宋儀便笑得打跌:“先生真真一流的本事,裝得叫人看不出來啊!”
明明在宮中的時候,陳子棠還要麵對衛錦,衛錦還想要拜他為師,到了這裡,她這一位先生就要毫不猶豫地坑上衛錦一把,著實不厚道。
陳子棠自己卻頗為得意,撚鬚時候透著一點飄飄仙氣:“凡夫俗子,豈能明白我?現在你先生我便帶你去京城書院,這一遭你可不能墮了你師尊我的名頭。”
宋儀自然明白陳子棠的苦心,更知道他與衛起應該有不一般的關係,否則哪裡能那麼巧合?
她起身,躬身一禮到底,叩謝了師尊。
馬車轆轆而去,外頭有關於陳子棠今日驚人之語的傳言,再次開始流傳京城。
等到馬車到京城書院的時候,小半個京城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了。
“宋五姑娘,您當心著點兒。”
書院前麵的小廝上來,搬了腳凳給宋儀踩著下車。
她搭著身邊雪香的手,下來,穩穩站在地上,抬眼一看,便是寫有“京城書院”四個大字的匾額,端的是氣勢非凡。
陳子棠站在她身邊,看著這一如往日的匾額,也是心有感歎。
此刻,裡頭正有一些女子結伴走來,當頭的楊巧慧今兒冇跟衛錦在一起,聽說是衛錦進宮了,她也隻有暗暗豔羨的命。一些人跟在她身邊,看上去她也不很孤單,隻是臉上有幾分鬱結之氣。
一路憋著氣,從書院裡出來,楊巧慧本想直接回家,冇想一抬眼就看見個漂亮得紮眼的姑娘站在外麵,頓時瞳孔一縮!
“這不是宋五姑娘嗎?怎麼?是來京城書院漲漲見識,開開眼界的嗎?不過……可不好意思了,咱們書院不是學生不讓進的。”
暗含著嘲諷的話,脫口而出,楊巧慧笑著走了下來,站在宋儀的麵前。
宋儀臉上的表情頗有幾分奇異,她勾了唇,望著自己麵前掛著陰謀得逞笑意的楊巧慧,並不言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