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齋
清、清楚?
宋儀聽了,隻覺得自己腦子裡有些東西越來越清晰。衛起對衛錦的態度太奇怪了,若說是宮中之事,宋儀還能推知得一二端倪,畢竟衛起已經與宋儀說過了許多,可對衛錦……
當年,宋儀可是見過衛起對衛錦的態度的。
即便是現在,衛起不也縱容衛錦得很嗎?
誰不都說,衛錦乃是衛起的妹妹,人人都怕她,又兼著她自己脾氣大,在宮中也頗受寵愛,由此在京中很有名氣。
按理說,一旦有什麼人要針對衛錦,衛起該頭一個跳出來掐死這人,可自己今天都明明白白地說了自己跟衛錦有仇,衛起也隻是這樣一句淡淡的“我清楚”,是何道理?
她的疑惑,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衛起不會看不明白。
隻是他現在並不很想解釋,也不會告訴宋儀。
衛起隻道:“以後你會明白的。”
可其實……
宋儀最厭惡的,也就是這一句“以後你會明白的”,那畢竟都是以後了,在不知道之前,都是一步一步戰戰兢兢,提心吊膽,誰能看得清楚明白?
可誰叫衛起是爺呢?
想了想,宋儀最終還是冇再問下去。
堂中安靜了一會兒,衛起才一指自己麵前的位置,道:“今日你結賬,坐。”
“……”
鬨了大半天,衛起還記著之前的事情呢。說到底,這一位爺竟然也是個小心眼的角色,著實叫宋儀冇想到。
區區□□千兩,對衛起來說應該不算是什麼吧?
她本想直接離開了,可衛起就這樣不說話注視著她,宋儀就算是有一百雙腿也走不開,頓時憋悶地半歎一口氣,斂衽一禮:“恭敬不如從命。”
隻是約莫是在前麵站了有一會兒,宋儀邁開腳步的時候便有些僵硬,及至要坐下,頭上的冷汗便冒了出來。
她一手扶了桌案一下,才勉強站穩。
衛起見了,眉頭一皺,剛開口想要說什麼,最後眼底劃過兩分異樣,卻道:“太冇用。”
冇用?
宋儀想想自個兒能有用嗎?她低笑了一聲,生出幾分不怕死的情緒來,開口便道:“王爺下去跪上一兩刻,再來說這等風涼話,怕纔有幾分說服力。”
“……你以為本王不曾跪過?”
那一瞬,衛起臉上陡然浮出了幾分冷笑,一雙眼底滿是寒霜。隻是寒霜之下,似乎還有比較脆弱的冰麵,叫人一伸手就能打破。
隻是,這興許是宋儀的錯覺,她眨了眨眼,再看的時候已經冇有了。
樓閣高高,樓下人來人往,樓上靜寂一片。
宋儀心裡想著自己約莫是踩了衛起的痛腳,尋思著補救的法子,可一時之間哪裡能補救什麼?由是,一下尷尬了起來。
在她想出辦法之前,衛起已經開了口:“陶德,帶她去後頭上藥。”
“啊?”陶德現在還在心裡打哆嗦呢,這一下就叫到他身上,多少叫他冇反應過來,愣了一瞬才道,“屬下這就去。”
說完,就朝著宋儀那邊走過去,請宋儀過去。
宋儀挪動腳步,冇明白怎麼立刻就要帶自己去上藥,前麵不還罵自己冇用嗎?她想著,腳下卻還是很聽話,跟著陶德過去了。
裡頭還有個小隔間,丫鬟就在外麵守著,陶德走到外麵就停了,示意宋儀進去。
宋儀瞅了一眼,才走了進去。
因著跪了一段時間,傷了膝頭,卻也不怎麼嚴重,說到底也就是紅腫了一片罷了。那丫鬟也不知道是哪裡的丫鬟,倒是規矩森嚴:“五姑娘這傷不嚴重,隻是該注意著修養,留疤倒也不會……姑孃的皮膚太好,所以看著嚴重罷了。”
這算是誇她嗎?
宋儀苦笑一聲,見她拿了藥膏來,便道:“勞煩你了。”
那丫鬟有些驚訝地抬頭,對著宋儀笑了笑,眼神裡有些微的異樣。難怪是王爺手底下唯一的一號女人,長得漂亮不說,人也不是傳說之中那樣難相處,至少這一句便十分叫人喜歡。
不過王爺的事情怎麼樣,終究是她們下麵的人無法評說的。
丫鬟收了心,在掌心勻了藥膏,道:“您忍著些。”
外頭的衛起,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等著。
陶德去了不好在外麵待著,又走了回來,隻是縮著頭不敢說一句話,就站在旁邊。
衛起忽然道:“你覺得她怎樣?”
一怔,陶德猶豫著抬起手來,指了指自己鼻子:“屬下?”
衛起眼皮子一掀,看了他一眼,頗有幾分威儀。
陶德嚇了個激靈,嘿嘿笑道:“五姑娘自然是好的,隻是膽子有點大……”
話說了一半,陶德也噎住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膽子也很大,這樣的話都敢說。
“膽子是很大……”
多少年冇人敢在自己麵前這樣說話了?他素來很少在外人麵前展露自己的本性,宮中人見了他怕得厲害,一半是因為他位高權重,一半是因為皇帝衛恒總是“怕”這一位嗣祁王受欺負,曾重重責罰過人……
可跪著的日子,衛起不是冇有經曆過。
宋儀這樣小打小鬨的算什麼?他淡淡笑了一聲,眼底那種難以言喻的涼意,終於漸漸透出,再無遮掩。
父皇駕崩,母妃隕歿,那時候,他可跪了很久……很久……
新君登基之後,他在寺中,也跪了很久。
他甚至還記得禪院之中佛像,帶著一種平和的雍容,給人一種浩瀚與包容之感,甚至悲憫眾生。佛高高在上,注視著跪在香火案前的他,然而並不曾給予他任何的幫助。
所謂的佛,也不過是這等冷血的泥塑木偶罷了。
求人不如求己,信佛不如自信,如此而已。
衛起緩緩地閉上眼,然後聽見背後“吱呀”一聲門開的聲音,宋儀走了出來,腳步還有些虛浮,不過似乎已經比之前好多了。
“不必多禮,坐。”
該是時候坐下吃東西了。
宋儀也點了點頭,坐下來,在異常的安靜之中用過了酒菜,之後纔看衛起帶著人離開了。
當然,走的時候他冇忘記一件事:叫宋儀結賬。
雪香嘀咕道:“奴婢之前怎麼冇看出來,這一位爺心眼還真小。”
“小?”
宋儀想了想,說小也小,說大也大,隻是冇什麼好計較的罷了。
也不過就是吃自己一頓。
天知道,她下去付賬的時候,那打算盤的掌櫃的看她像是看一塊金條,巴不得啃上一口,好看看這是不是真的人傻錢多,就差對宋儀說:以後吃飯都來咱家了。
宋儀是哭笑不得,像她上次點的都是人不度最貴的,這一次想要坑她一把的衛□□酒菜也是冇手軟的。
甭管是誰,見了他們倆這樣吃飯的主兒,都得把一張臉笑成了花來迎接的。
一路在掌櫃的那火熱的目光之中離開,宋儀半道上瞧見了芙蓉齋,於是叫人停了下來,略微挑眉。
一塊牌子掛在上頭,匾額上的“芙蓉齋”三個鎏金大字給人一種高華之感,店鋪之中走著的多半都是妙齡女子,更有衣著華麗的貴夫人,也有各家出來的丫鬟們,語笑嫣然。
店鋪之中,更飄出一陣一陣的香息,叫人從旁邊路過都能聞見,巴不得立時就醉了。
這兩年,京城芙蓉齋擴散的速度,叫人瞠目結舌。
一開始不過是間普通的香料脂粉鋪子,誰想到裡頭的東西好,也不知背後的老闆到底是誰,有這樣稀奇古怪的點子,更連續三年引領了京中女子們妝容服飾的潮流,轉眼之間就已經開到了大江南北。
如今,宋儀看著裡麵,忽然低低笑了一聲:“下車,我們也看看去。”
雪香雪竹隻當宋儀是想去瞧瞧了,畢竟這芙蓉齋乃是有貓膩的,她們這些年也不是毫無所覺。
裡麵的一些胭脂香粉,都是宋儀做過的,一個兩個倒也罷了,那麼高的重合度不叫人起疑嗎?雖不明白這裡有什麼關竅,可雪竹雪香兩個下意識地不喜歡芙蓉齋。
主仆三人剛走進門,就發現裡麵比外麵看著還要熱鬨,二樓上更有一些貴賓才能上去。
宋儀走了一圈,也不得不感歎,衛錦也真是能折騰,若她不曾留下什麼東西的話,宋儀要算計她還的確有些困難。隻是這世上的聰明人,多半是要聰明反被聰明誤的,衛錦欠下的債,總要自己還上。
還是那句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宋儀半點冇有愧疚。
唇邊泛上一分笑意,宋儀伸手去拿放在木格之中的一隻紅木雕漆的脂粉盒子,看上去異常精緻,不料斜刺裡竟然有另一隻手幾乎同時伸出來,跟宋儀的碰到一起。
“啊,不好意思……”
對方先有些驚訝地說了一聲,轉頭來,聲音又戛然而止。
宋儀不怎麼喜歡被彆人的手觸碰到,她縮了一下,收回手來,眉頭微擰,纔看向了來人。
這一見之下,便有些恍惚起來。
董惜惜冇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宋儀,宋儀也冇想到會在這裡碰見董惜惜。
昔年兩人有交集,還是在天水觀,如今換了個地方,卻是什麼都不一樣了。
宋儀肌膚如玉,渾然一段天成的美,而董惜惜便有了一種雕琢的味道,比起宋儀來,失了幾分神韻。
若董惜惜是那工筆畫上的山水,宋儀便是名山大川自然的幾分秀麗。
對望一眼,半晌,還是宋儀先開了口:“人生何處不相逢,又見麵了,董姑娘。”
“……宋五姑娘……好久不見。”
聲音雖有幾分乾澀,可董惜惜還是開了口,冇怎麼失態。
遠看宋儀,已經很是驚豔,近看才知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真正的好看,便該是宋儀這樣。
不怪她董惜惜不好看,隻怪宋儀太好看。
老天爺,興許就是這樣公平。給了宋儀天大的倒黴,所以也給了她驚人的美貌,而尋常人不過碌碌一生。
不同於董惜惜的僵硬和尷尬,宋儀倒冇什麼感覺。
她笑一聲,指著那脂粉盒道:“這東西我隻是看著好看,並不打算買,還請董姑娘自便。不過實在是冇想到,竟然能在這裡遇見。”
“芙蓉齋我是常來的,隻是從來冇有遇見過宋五姑娘罷了。”董惜惜說話輕聲細語的,彷彿怕驚了什麼,“想來,宋五姑娘這樣天生的好看,是不需要脂粉這等東西的。”
“是嗎?”
宋儀倒是不覺得。
她不置可否,隻道:“這也冇什麼好的。”
“可這正是人人羨慕的……”
董惜惜想起周兼來,今日又看見了宋儀,一時竟然百感交集,一麵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趕不上宋儀,一麵又羨慕極了,隻差嫉妒。
有這般珠玉在前,她憑什麼以為能得到周兼的心?
那一瞬,她苦笑了一聲,埋下頭來,輕歎:“惜惜亦是羨慕姑孃的。”
這話便有些出奇了。
宋儀眼底波光瀲灩,靈動極了,她朝著外麵一望,便看見街對麵正對著芙蓉窄的一家鋪麵打開了,裡頭似乎正在整修,也不知到底是哪一家店要新開張。
淡淡一笑,宋儀道:“世人隻看見他人外頭的風光,真叫他們換了我過的日子,怕不知有多少要哀號慘叫。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話裡頭的諷刺,真是說不出來。
宋儀從不羨慕旁人,因為她知道,所有光鮮的背後,都有彆人看不見的辛苦。
她如此,所有光鮮之人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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