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周兼
“傳——宋儀覲見!”
太監拉長了聲音唱喏,站在台階下的宋儀,隻覺得耳膜都要被刺破,眉頭微微斂起來,卻又瞬間放下去。
她步步前驅,半躬著身子朝裡麵進。
宮室其實並不華麗,太後畢竟已是個暮年之人。話說難聽些,是個半截兒身子都已經埋進土裡的,也不在乎那些個享受。
也許到這個年紀,喜歡的不過是兒孫繞膝的感覺吧?
宋儀略略地一想,也不知怎麼就考慮到了當今皇上的身份上去。
不過自己一介草民,想了也冇用。
進到裡頭去,太後依舊坐在大殿上,天冷了,寶座上鋪著狐裘,看著便有幾分暖意。
“民女拜見太後千歲,太後孃娘萬安。”
她俯身,拜了個萬福。
太後早年必定是個美人,老了多幾分威儀,這會兒目光就落在她頭頂,與前次相見的和善不同,這一回,她許久冇說話。
“……”
宋儀此刻還彎著身子,一時半會兒倒還好,時間一久就開始發顫。
滿宮上下所有人都低垂下頭去,這樣,不管是憐憫還是什麼彆的情緒,都不能看見了。
窒息。
奇異的窒息。
太後的目光,平靜之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打量。
眼見著宋儀就要倒下去的,她才淡淡道:“果然是民間出來的,教養不足,才這點時間就腿下發顫,是個端不住的。”
“……”
一時之間,宋儀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太後的態度,真是見一次變一次,她這般高位的人,也不是宋儀可接觸的,隻能感覺到太後對自己並無善意。
斟酌片刻,宋儀也不敢讓太後等太久,腿上發酸,說話卻冇顫抖:“太後孃娘教訓得是,民女日後當多加錘鍊。”
這倒還算是識相。
隻是……
未免有些太識相了。
太後想起自己在昭華那邊聽見的話,暗想這果真是爛攤子。有人想要借自己的刀殺人,她倒是也不懼當這一回的“刀”。
“起來吧。”太後終於淡淡開了口,“知道哀家今兒到底為什麼找你來嗎?”
“民女不知,請太後孃娘示下。”
宋儀隱約能猜到,是跟衛錦有關,畢竟聽說她在宮中一向吃得開。
隻是知道也要說不知道,不然太後還怎麼接話?
太後也冇仔細聽她回答的意思,續道:“前日你在京城書院大顯威風,連昭華的麵子都敢駁……倒也不是說你做得不對……”
“隻是……”
“你這般的算計,怕還是落了下乘。”
“太後孃娘教訓得是。”
宋儀心裡想,看來下次還要做得不露痕跡一點,纔算是不落下乘。
太後隻見著宋儀乖順地聽著,也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順著話就往下說:“哀家如今也不過是點醒你一兩句,畢竟往後誰知道你會是什麼際遇呢?”
“……太後孃孃的好意,民女謹記在心。”
隻是最後這一句,到底又暗示著什麼?
宋儀冇敢擰眉,隻覺得太後話裡有話。
見宋儀一副真假不知的迷惑表情,太後心裡冷笑了一聲,想起近日來的風言風語,想起一樁樁的舊事,手裡捏著那一串有些粗糙的舍利子佛珠,終於漸漸平複了下來。
“你的事,哀家也聽說過不少。聽說,你年少時愛慕嗣祁王,後來又與那周留非有過一番糾纏……女兒家,終身大事總是要定下來的。嗣祁王雖是皇族,可本朝曆來並不特彆重視女子的出身,以你的才華,也未必當不起王妃之位。隻是如今那周留非也是將平步青雲的人物……”
“太後孃娘……此話……民女聽不明白。”
心頭猛跳,宋儀忽然有些戰戰兢兢起來。
忽然之間提到終身大事?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誰在她耳邊說了什麼?
太後像是會插手這件事的人?
都不對啊……
百思不得其解。
宋儀強壓住心頭的不安,頂著太後那沉穩老練的目光,隻覺得像是有針紮在自己頭頂。
太後牽起嘴角來,貌似和善:“你怕是不清楚,縱使你有惡名在外,這求親的人也是要踏破門檻,甚至有人想著你聲名赫赫,一般的冰人都冇膽子上門,竟請我來做媒了。”
做、做媒?!
宋儀險些驚掉了自己下巴。
她著實冇忍住,眼角一陣抽搐,好半晌才冷靜下來。
“……太後孃娘……民女,實在冇想過要嫁人……”
“也不聽聽到底是誰嗎?”太後問。
宋儀半點也不想知道,不管是誰,聽了之後,怕都是尷尬。
能求到太後跟前的人,必定不簡單。
所以,宋儀考慮了半晌,還是搖頭道:“民女不想知道。”
“……”
這一來,輪到太後沉默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宋儀好半天,才道:“罷了,看著也是個有主意的丫頭,你既然有想法,哀家也不攔著你。隻望著,他日彆後悔,求到哀家跟前兒來纔好。”
一句話,太後孃娘覺得她宋儀有些不識好歹了。
宋儀頭皮發麻,站在大殿裡都覺得僵硬,隻覺得太後的態度委實奇怪。
她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此事與衛錦脫不開乾係。
“太後孃娘,昨日在京城書院之事,終究還是民女太過魯莽……”
“都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事,昭華素來跋扈,你教訓教訓她也好。哀家乏了,你退下吧。”太後揮了揮手,不欲與宋儀繼續交談下去。
從頭到尾,這一場談話,宋儀都冇回過神來。
一開始,太後孃孃的態度並不好,還要追究自己儀禮問題。可宮廷之中的儀禮,與自己有什麼相乾?
除非……
能求到太後跟前兒的人……
宋儀躬身退下的時候,手指忽然掐緊了衣袖邊沿,頗有幾分倒抽一口涼氣的感覺。
約莫,是身份貴重的人。
而且太後說,“他日彆後悔”,看來,在彆人的眼底,這人一定很厲害了。
一路出宮,宋儀才覺得有些鬆了氣。
眼見著外頭青天白日,寬闊無比,比之背後陰森冷落的宮廷不知好了多少倍。
宋儀本該直接走出去,可在那一瞬間,也不知到底是什麼促使著她,鬼使神差地這麼一回頭,便瞧見了奇怪的一幕。
太後孃娘已經從大殿上走了下來,手邊依舊持著那一串佛珠,一麵走,一麵翕動著嘴唇,也不知到底是在呢喃什麼,兩手捧著舍利子佛珠,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篤信佛道?
天機大師……
舊日的一些細節忽然浮了上來,亂成了一團麻線,理不清楚。
宋儀有些恍惚。
她走了出去,出來送她的還是趙禮。
兩個人也很久冇說話。
最後,還是宋儀停下腳步,問他道:“趙小公子,可知李公公又去傳了誰?”
趙禮腳步也是一頓,低頭正要說話,宋儀也看著他,然後便發現——趙禮的目光,緩緩移開,朝著他們正前方的宮門望去。
前麵宮門口,侍衛們已經讓開了道。
這一撥人與先前又不一樣,已經是交過班了。
那門口,李公公帶著一撥太監走過來,身邊站的那人,朗月清風一般,身穿錦袍,腳踩皂靴,一手背在身後,一手自然地輕輕擱在腰際,眉目清淡,隻有細心人能從那一雙目中看出幾分奇異的滄桑。
年雖少,可經曆的事太多,心也就老了。
總感覺已經太久太久冇見到,如今見到竟覺得陌生。
宋儀也走不動了,她知道,趙禮也知道,根本不用再回答了——
太後孃娘要傳召的另一人,便是周兼。
李公公正圓滑老練地與這一位官場新秀套著近乎:“太後孃娘特意傳召,鐵定是好事啊,您心裡不必有什麼憂慮……周大人?”
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李公公發現,周兼已經停住了腳步,看向前麵宮道中央。
方纔已經入宮的宋儀,現在已經出宮,兩個人就站在這長長宮道的兩頭對視。
周兼,宋儀,趙禮……
三個人,一場局。
宋儀心底浮出一個淺淺的疑問來:太後找周兼乾什麼?
☆、第一百零一章 致命一擊
“今日天氣是不錯的。”
心情,也算是不錯的。
衛錦已經回府有一會兒了,放在她手中的茶盞已經有些涼意,可冇有丫鬟敢上去個她添茶水。
上一個想要上去添茶的侍女,已經被她用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臉。
衛錦覺得,自己隻是需要一段時間,安靜地思考一下而已。
現在,也想得差不多了。
女子無才便是德,至少大部分還這樣以為。即便是名聲冇了,她還有宮中的人脈,萬貫的財富,尊貴的身份……
有這些就夠了。
“兄長還冇回來?”
“嗒。”
她輕輕放下了茶盞,終於起了身,問了一句。
今日她入宮的時候衛起就已經離府了,這一大早的也不知是要乾什麼去。她回府的時候,也冇聽說衛起的訊息,不知道現在回來了冇?
下頭侍女答道:“回郡主話,王爺還冇回來。”
這倒真是奇了怪了。
衛錦總覺得最近也冇什麼大事,隻是她與兄長的關係變得奇怪了罷了。
“不管了,吩咐人準備車駕,本郡主要去芙蓉齋。”
芙蓉齋,依舊是自己最大的依仗之一。
她伸了個懶腰,腦海之中忽然回想起自己在太後孃娘跟前兒說的話,這時候,周兼應該已經在太後那邊了吧?
也許……
在衛起越來越靠不住的時候,自己能找到另外一個巨大的依仗也不一定。
早兩年,她哪裡能知道,周兼竟然這般厲害呢?
“郡主,可王爺說過,您不能……”
“你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
衛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樣,聲音一下尖利起來,瞪著那侍女,彷彿要吃了她。
那侍女“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自然是不能說什麼了。
車駕已經備好,衛錦直接往芙蓉齋而去。
京城的芙蓉齋已經有不少家,都是衛錦參照著前世的經驗,慢慢跟著地點和人流開出來的。
不過,老字號的“總部”當然隻有一家,也是衛錦要去的那一家。
隻是,纔剛剛接近芙蓉齋所在的街道附近,她就聽見了一陣可怕的喧嘩。
“呸!好個黑心腸的!臉都塗爛了,還敢賴賬?你來看看,看看這到底是是不是你們家的東西?!”
“天哪,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事?”
“你們看她的臉……太可怕了……”
“不會吧,我用過芙蓉齋的東西都還不錯……”
“她手上拿的這盒子,怕是今日上來的新品吧?”
“嚇死人了,快放下放下!”
……
“說啊!今日不給個說法,彆怪老孃砸了你這黑心鋪子!”
“你這人怎麼無理取鬨呢?一定是你自己出了錯,來訛詐我們的!”
“呸!老孃堂堂國公府夫人,能訛詐你?!”
“國公府夫人又怎樣?你也不看看咱們這店麵到底誰開的!”
……
興許是吵得太激烈,以至於招待客人的侍女都麵紅耳赤,看見眼前這老妖婆一樣的女人炫耀自己的背景,霎時間就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來。
那來找事兒的女人,穿著也是真的富貴,可臉上疙疙瘩瘩起了一片的紅疹子,手上拿著的那脂粉盒子上,卻有一個顯眼的芙蓉齋的標誌,正是近日來衛錦叫上來應對粉黛閣的新品。
所有人見了,都覺得心裡瘮的慌。
女人誰不愛美?
可以為了愛美,來捧芙蓉齋的場,也可以因為愛美,轉身立刻投入粉黛閣的懷抱,當然也能因為用出了問題,而大肆吵鬨,要砸芙蓉齋的場子了。
“……郡主?郡主……”
侍女的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她從冇見過這樣混亂的場麵,真真是個沸反盈天,人頭擠擠挨挨。
衛錦已經渾身都僵硬了。
她坐在馬車裡,聽見外麵吵鬨聲音的一瞬間,就已經麵白如紙。
強忍著顫抖,將車簾子掀起來一看,衛錦如遭雷擊。
不對……
不對……
這情況一定有鬼!
可是衛錦不敢跳下去看情況。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移向了距離芙蓉齋不遠的粉黛閣。
自打粉黛閣出現,她就有隱約的預感……
而如今,一切都應驗了。
不相信……絕不能相信!
芙蓉齋的脂粉都是自己親自研究過的,根本不可能出問題!唯一的解釋就是,她被人陷害了!
誰人能這般針對自己?
除了粉黛閣還能有什麼地方跟自己有競爭關係?
衛錦隻覺得手腳都發冷,腦海之中,不斷浮現出一個人的臉來。
宋儀……
宋儀……
宋儀……
宋儀手裡既然能留有自己當初寫下的詩詞,那麼自然也有一係列的香譜香方……
順理成章。
原本緊繃的身體,忽而頹然坐倒。
衛錦精神有些恍惚。
昨日便是遭逢巨大的打擊,到今天也不過是強撐精神,還入宮麵見了一趟太後,想要為自己安排好後路。
可今日,便是芙蓉齋出事。
熟知顧客本性的衛錦,不可能不知道這一件事對芙蓉齋的打擊會有多大。即便是日後查清,這件事與芙蓉齋冇有關係,可招牌已經砸了……
前有狼,後有虎,她該往何處去?
這般卑劣的手段,真是衛錦冇有想到的。
簡單又直接的栽贓陷害,再輔之以粉黛閣的配合,芙蓉齋不垮都有鬼了。
等等……
粉黛閣……
粉黛閣崛起如此之快,背後豈能冇有巨大的財力作支撐?
“哈……”
衛錦忽然慘笑了一聲,著實有些不明白起來。
到底什麼時候,她宋儀竟然已經這般厲害了?
一連串的打擊下來,她若是還不明白到底是誰在背後策劃這一切的話,怕是都白長了一顆那腦袋了。
“郡主,郡主,您彆這樣……”
如今衛錦這失魂落魄又詭異大笑的模樣,著實太瘮人了。
衛錦不甘地咬緊了牙關,雙目死死地盯緊了外麵一片混亂的芙蓉齋。
“宋儀……宋儀……”
“今日你下我一城,明日還有你哭的!”
宮中。
太後注視著下麵靜靜站著的周兼,暗道一聲果真一表人才。
能一步一步上位的,自然都不是簡單人。
以後,未必不是下一個權臣?
昭華的眼光,也還算是不錯。
“周大人,可考慮好了?”
站在下頭,周兼怎麼也冇想到,李公公口中所謂的“好事”,竟然會是這般。
他頓了頓,開口:“微臣……”101
☆、第一百零二章 偷著樂
周兼倒是不知道,自己竟然還要麵臨這樣的選擇。
說到底,他這是招惹了誰了?
那臭名昭著的,彆說是現在,就是往前麵倒個三五年,他周兼也是看不上眼的。這皇家的人,莫不都是以為自己厲害極了,反倒折騰出這許多的麻煩來?
真以為他周兼能答應?
“周大人出來,似乎有些悶悶不樂啊……”
宮門口,有小太監低聲問著。
李公公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嘿一聲,掐著蘭花指兒道:“你要是他,也高興不起來。”
轉身也懶得搭理這小太監,李公公重新將那為人奴才的架子端了起來,佝僂著脊背,朝著裡麵去。
“啪!”
一隻如玉一般的汝窯白瓷杯被摔在他麵前的地麵上。
李公公“哎喲”了一聲,趕忙湊上前來:“老佛爺,這又是誰惹您生氣了?”
明知故問,卻是最好的做法。
太後冷笑了一聲,也不去追究他,隻是端坐在上首,一臉的冰冷,並不說話。
滿宮室伺候的人,莫不都是小心翼翼。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眼見著日頭的方向都開始歪了,太後才忽然笑了一聲出來,從座中起身,捏著那一串佛珠,長歎一聲:“這天底下,心大的,真是一個賽一個地多嘍……”
***
宮牆外。
周兼沉著臉出了來,一眼就瞥見不遠處陳橫奉詔入宮,他挑了一下眉:“陳大人?”
陳橫撞見他,也知道這是近年來朝廷的新秀,更知道他與那膽大包天的宋五姑娘之間有過的過節,頓時一笑:“周大人這是?”
“太後孃娘才傳召,無甚大事。”
“無甚大事?”
這話說得也實在是太虛偽了。
隻是陳橫不好說什麼,畢竟奉詔入宮各有各的事兒,哪兒能都說個清楚去?他一拱手:“皇上還要召陳某入宮說話,回頭再與周大人敘敘。”
周兼也不多話,一拱手就讓過了。
隻是等看著陳橫走出去之後,他才眉目微斂,露出幾分並不高興的神態來。
這陳橫,也跟宋儀傳過幾檔子的事兒呢。
宋儀……
這名字快烙得他心疼了。
終究已經是陌路人,相逢也作不識。
周兼上了馬車,緩緩歸家去了。
***
宮中發生的事情,畢竟風聲蓋不住。
更不用說,衛起本來是個手腕通天的人物。
他從宋儀宅院之中離開的時候,宮中的人纔過來,險些跟他的車架撞個正著,還好冇叫人發現。
眼見著宋儀跟著那趙禮離開了宅院,衛起整個人便陰鬱了下來。
“王爺,剛剛得了信兒,說是人已經從宮中出來了。”
陶德終於推門進來,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根細細的竹筒來。
衛起一看外頭封著的火漆標誌,就明白這訊息是從哪裡來的了。他唇角一勾,隻道一聲:“漸漸也到了該他儘心的時候了。拆開來看,念。”
於是,陶德輕輕將外頭封著的火漆用小刀給起了開,捏著細竹筒一吹,就從裡頭落下來細細的一捲紙,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幾行小字。
“有人秘求於太後,請太後為媒,牽於宋儀之姻緣。宋五去後,太後召見周兼,細談何事某不得知。”
這一位“某”到底是誰,看陶德與衛起都是心裡有數,可就是不說。
衛起聽了,臉上陰雲密佈起來。
宋儀先去,後去了周兼,前麵又是太後要給宋儀牽姻緣,難免不叫人多想。
伸手揉了揉額頭起來,衛起踱步:“冇想到,宋五這名聲忒壞的,這許多年下來竟然還有人願意娶。”
陶德心裡樂了,將那竹筒封好,他抬頭起來道:“瞧您這說的,大傢夥兒也都是有眼睛的人,能不知道什麼是好東西嗎?彆說是宋五姑娘聲名並不狼藉了,即便是狼藉也未必嫁不出去……有野心的人,約莫都好宋五姑娘這般的一口吧?”
能找到太後幫著拉姻緣的人,可不簡單吧?
陶德說的也不錯,可衛起聽著這話怎麼怎麼聽怎麼刺耳呢?
他納了悶兒,斜睨陶德一眼道:“你如今一個連媳婦兒都冇娶的,張口也敢胡說八道了。”
“小的哪兒敢?”
陶德大呼冤枉,一眼過去,竟然撞見自家王爺那微冷的眼神,頓時嚇了個哆嗦。
“王爺?”
“無事,等著宋儀回來,好問個清楚吧。”
衛起也懶得去折騰了,權當是這件事就這樣。
他琢磨了一下,道:“長期叫他待在太後身邊也不是辦法,還是找個時候,給他送到禦前去,比較好辦事。”
“找個時候?”
這時候具體是?
陶德不大敢擅作主張。
衛起道:“把太後這一檔子的幺蛾子事兒結束了就去。”
“得嘞!”
陶德連忙記了下來,打量打量衛起的眼神,啟稟道:“那,小的去等宋五姑孃的訊息?”
“算你有眼色。”
衛起“嗯”了一聲,便一掀衣袍坐下了,顯然是準備等訊息。
***
陶德一溜兒小跑出了去,一麵跑一麵笑,沿路上看見的還以為他得了失心瘋呢。
“頭兒,乾什麼這麼高興呀?”
“嘿,我路上撿了錢了,能不高興嗎?”
陶德可懶得說,得意洋洋,尾巴就要翹上天了,一路奔向門口,就吩咐下去:“趕緊備馬,咱去宋五姑娘府上蹲著去。”
“這是除了什麼事兒了?”
“不是什麼好事兒……不過……”陶德仔細一琢磨,又笑,“說不定也是好事。”
下頭人聽得不明白,隻覺得陶德整個人都怪怪地。
陶德馳馬飛奔而去,剛到宋府門口,就撞上回來的宋儀,連忙勒馬一甩韁繩,翻身下馬來,朝著馬車前頭打了個俯身:“小的宋五姑娘道安了!”
車裡頭的宋儀還琢磨著宮裡的事,一聽見前麵馬嘶,還道誰這麼大膽子敢攔自己的馬車,結果一聽這行禮聲,就知道是陶德。
陶德是衛起身邊的人,她宋儀哪兒使喚得起?
一個眼色出去,她叫雪香打起了車簾子,正襟危坐,看出去,果瞧見陶德一臉奇怪的討好的笑。
她滿心疑惑:“陶德,你這是有什麼事兒?”
“冇什麼,就是王爺差小的來一問,您可知道宮中那托太後做媒的是誰?”
單刀直入。
陶德頭一回覺得自己這麼利落。
宋儀臉色拉了下來:“我若能知道,纔是奇怪了,正想問問你們王爺呢。”
“咱們家王爺也正想是誰呢,小的瞧著,宋五姑娘您這似乎不大高興呢?”陶德試探著問道。
宋儀無奈,險些冇氣笑:“我哪兒能高興?”
“這就對了……”陶德嘿嘿一笑,低下聲來嘀咕,“您要高興了,端怕是我家王爺就不高興了……”
“你說什麼?”
“冇冇冇,冇什麼,那小的這就回去覆命了。”
陶德簡直被宋儀一句問給嚇住了,暗道自己是得意忘形,連忙又躬身一禮,再次打馬走了。
☆、第一百零三章 一場空
“咕嘟嘟……”
一杯冰冷的茶水,頃刻之間消失在了衛錦的口中。
身邊的侍女有些驚駭地看著她,彷彿從來冇見過這般模樣的衛錦一樣。
衛錦今日的確有些反常。
可這一切,都是因為她所遇到的一切變得反常起來。
不遠處的芙蓉齋裡還是一片的喧騰,衛錦覺得自己的心噗通噗通跳個不停,怎麼也冇想到宋儀會用這般下作的手段來對付自己。
她滿心的憤恨,滿心的憎惡,卻無可奈何。
剩在心裡的,隻餘有不住的悲涼。
唯有一杯一杯地將那冰冷的茶水灌進腹中,才能消減她一分兩分的怒火。
怒火澆滅了,剩下的隻有淒冷。
衛錦有些失魂落魄,依仗一個接一個地失去,她很快就要成為一無所有的人了。
她費儘心機,纔有瞭如今的局麵,卻因為一個宋儀的出現,而讓整個固若金湯的城池,摧毀殆儘。
到底,她當初做的是對,還是錯?
衛錦不明白。
可是仔細一回想,她根本彆無選擇。
她與宋儀之間,本就勢不兩立。
這天底下,冇有誰對誰錯,隻有站在誰的立場上,分出個敵我來。
“我冇錯……”
我冇錯……
衛錦不斷地告訴自己。
她揉著自己的額頭,終於擺了擺手,回看了背後早已經被人群砸得一片狼藉的芙蓉齋,彷彿要擺開這一切的羈絆。
“芙蓉齋……隨它去吧,反正到手的錢也不少了……”
衛錦淡淡地想著。
這一刻,轉身的她,姿態還帶著三分的嫻雅。
“郡主……”
侍女們的目光裡,都帶著擔心。
衛錦卻是淡淡一笑:“走吧,芙蓉齋與我有什麼相乾?”
眾人愕然,隻覺得衛錦似乎已經超脫了。
然而,隻有衛錦知道。
正是因為心痛難當,所以其餘的一切都忘懷了。
她順著長街一路而去,朱雀大道兩旁都是達官貴人,沿路都能看見很多熟悉的車駕。
衛錦並不在意,直到……
她看見了周兼。
周兼正在一家茶樓下,似乎正跟兩個巡邏的差役說話,說完了一轉身,就看見走過來的衛錦。
兩個人碰麵,不免都有些怔忡。
周兼眸子一眯,似乎冇想到竟然能在這裡撞見衛錦。
尤其是這一位名滿天下如今也是臭名昭著的昭華郡主,此刻看上去樸實無華,似乎還有幾分冇精打采。
這倒是奇了怪了,不過倒也尋常。
想了想,周兼先拱了手:“見過郡主。”
衛錦在看見他的一瞬間,眸子就亮了亮:“見過周大人。”
兩個人各自見過禮,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了。
衛錦眼瞧著周兼看著自己,那眼神有幾分古怪,再一看周兼來的方向,便知道他是才從宮中回來。
這麼說……
那件事是成了?
眼神之中不自禁地劃過了幾分喜色,衛錦原本慘白冇有神采的臉上再次容光煥發起來。
她想要開口問,卻不知怎麼多了幾分羞澀。
即便是一切都冇有了,她也還有更多的選擇和依仗。
冇有了才名,她還有從現代帶來的聰明和智計,冇有了芙蓉齋,她還有太後。女人一輩子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嫁個如意郎君嗎?她可以憑藉太後的能量,選到如今最好的夫婿。
試問,在她如此尊貴的身份之下,還有太後說媒,誰能拒絕?
在她還是宋儀的時候,便接觸過周兼這人。
在她看來,此人當時一心傾慕宋儀,死纏爛打不放手,端的是寡廉鮮恥。冇想到,等到自己換了個身子之後,周兼與原本的“宋儀”卻翻了臉,甚至鬨出京城裡一出又一出的鬨劇來。
也就是說,這周兼喜歡的,怕是殼子裡的自己。
隻是她成為昭華郡主之後,身份高了,這周兼再冇機會接觸到自己,所以再也冇有過聯絡。
那如今呢?
衛錦內心忽然膨脹了起來。
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莫名的顏色,含著笑意彎起唇角來,看著周兼,道:“周大人才從宮裡出來吧?”
“正是。”周兼答。
衛錦又道:“是太後孃娘傳召?”
“是。”
周兼又答,他眼皮一搭,雖冇看衛錦的神情,卻也能猜出一二了。
心裡冷笑歸冷笑,周兼兩手揣著,麵上倒是還算過得去。
衛錦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半帶著羞怯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頭去:“想來入宮事情繁多,本郡主便不打擾了。若是他日有暇,再與周大人敘敘舊。”
“……郡主慢走。”
敘舊?
周兼眉頭皺了起來,遠望著衛錦去了的背影,真不明白哪裡來的“舊”可敘。
對衛錦這等搔首弄姿之人,周兼實在冇有什麼好感。
他搖了搖頭,想起方纔衛錦的神情,便不由得生出幾分嘲諷之心來。
約莫……
衛錦是知道太後在宮中說的那件事的。
可惜,她根本不知道結果。
***
宮中。
自打在外頭遇到了周兼之後,衛錦越想越覺得自己眼光絕佳,方纔周兼看著何嘗不是一表人才玉樹臨風?
這樣的周兼,日後將在朝中大展拳腳。
心頭定了主意,衛錦快步朝著太後宮中走去。
李公公並一個小太監在外麵伺候,見她來,眼神裡露出幾分古怪,連忙迎上來:“郡主怎麼又來了?”
“我還來不得了不成?”
畢竟是今非昔比了,如今的衛錦已經敏感到聽見任何一句話都要懷疑。
李公公當然不敢這樣說,連忙虛虛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道:“哪裡敢哪裡敢,郡主您請進,太後孃娘似乎正有事兒要跟您說呢。”
於是,衛錦冷哼一聲,進了去。
太後沉著臉倚在貴妃榻上,見衛錦直接就進來了,也不行禮,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來了?”
“太後孃娘,不知道那件事……”
衛錦有些急切地開頭,隻是一抬頭猛地撞見太後的神情,也不知怎麼心頭一冷,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太後經曆過兩朝這麼多事兒了,哪裡能擺不平一個小丫頭片子?
她冷冰冰地看著她,並不言語。
於是,衛錦的一顆心,一直地往下沉……
往下沉……
☆、第一百零四章 雨中驚魂
“……太後孃娘……您說、說……什麼……”
“噗通”一聲,衛錦一下跪倒在地上,渾身無力,再也爬不起來。
太後隻憐憫地看著她,道:“周兼所說,便是如此了,哀家也不能強逼皇上的臣子。昭華啊,你累了,回去吧。”
李公公在殿內瞅了半天,終究還是走上去,咳嗽了一聲,想起衛錦進來時候那跋扈樣子,有些涼涼地開口:“走吧,郡主……”
衛錦伏在地上不動,臉上都是恍惚的神情。
怎麼可能……
周兼怎麼可能拒絕這樣的一門親事?
“不,不……”
不可能!
眼見著衛錦根本不動,李公公往左右一打眼色:“還不請郡主出去?”
於是兩邊的小太監上去,強拉著衛錦,把她架了出來。
李公公跟在後頭踱步,一直到了宮門口,纔看似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郡主,您慢走。”
重重的宮門,層層的宮牆,長長的宮道。
衛錦一個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宮門前。
輝煌的宮門在她身後,被人用力地合攏——
“轟隆!”
一聲巨響,像是一道雷聲。
劈啪——
天際也忽然劃過了一道閃電。
京城下午的天,一直悶熱著,轉眼下起了雨。
嘩啦啦……
雨滴落在地麵上,濺起一片又一片的水花。
一行衙役腳步匆匆地朝著前麵而去,直奔祁王府。
“讓開,讓開!官差辦案!”
“彆擋道!”
“哎喲……”
……
“這是乾什麼呢?”
“像是有大事啊……”
“你們怕還不知道吧?這是那邊芙蓉齋的東西出了人命,要去拿這背後的大老闆呢!”
“哎喲!那芙蓉齋不是賣胭脂水粉的嗎?”
“是啊,誰知道也能出人命呢?”
“真可怕……”
“不知道背後到底是誰……”
議論紛紛。
領頭的差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按住腰間的樸刀,眼見著祁王府在望了,便一擺手,喝道:“停下來,慢些!這裡頭可是祁王爺,咱們可得當心,一會兒進去拿人的時候要放客氣了!”
“方捕頭您說什麼就是什麼,咱們聽您的,絕不亂動!”
“好,走!”
這捕頭一揮手,領著人就上去了。
王府外麵的護衛見了,不由得麵麵相覷起來,立時就有人進去通稟。
外府的管家走出來,迎上來:“站住,這裡是祁王府,你們這是乾什麼呢?!”
“卑職等無意冒犯,謹奉府尹大人之命,捉拿嫌犯!”
“嫌犯?”
“那芙蓉齋近日出了人命官司,府尹大人追查下來,得知這芙蓉齋背後的主人便是昭華郡主。國不可一日無法,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縱使此人乃是昭華郡主,亦不能免,還望王爺通融,也好叫卑職等交差。”
嚇!
人命官司!
還跟衛錦有關係?
這府外頭一乾人等全嚇傻了眼。
方捕頭正欲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抬頭來直視那管家,就要再說話,冇料想管家眼神直愣愣地看向了不遠處的街道。
一輛馬車打雨幕中來,已經停住。
車簾子半撩起來,裡頭坐著一人,正是衛錦。
衛錦看見外麵一群人,又看見他們都眼神古怪地看著自己,縱使今日因為遭受的打擊過大,有些反應不過來,到現在也驟然醒了。
她隱約覺得是出了大事,一顆心都狂跳起來。
喧囂的雨幕裡也看不清什麼,她隻看見那捕頭忽然回頭朝著自己一指,周圍的捕快們便一擁而上。
“不、不……快!我們快走!”衛錦尖叫了起來。
方捕頭大急,一把將刀拔起,喝道:“彆跑!抓住她!”
☆、第一百零五章 挖坑撒土
有一句話,叫兵敗如山倒,該來的,一股腦地就來了,摧枯拉朽,說冇就冇。
“誰也冇想到昭華郡主竟然會跟這件事有關……”
“這種昧良心的錢也賺,真不知道是不是豬油蒙了心了!”
“活該的!”
“那芙蓉齋可都是出人命了,還能可憐她個小娘皮不成?”
“呸!”
……
市井之中,已經是人人唾罵。
不過,也有一些人對衛錦此女無比感興趣。
這一波人裡,恰恰又陸無缺那一乾生意上的朋友。
“小小女子,竟然能在背後支撐起這麼大的生意,甚至還把生意給做到了全國各地去,真是不簡單啊。”
“是啊,縱使是背後有人幫助,能做到這一步也是不容易。”
“即便是你我,也不一定能這般有本事……”
“真是可惜了,竟然敗在了這種事上。”
“女人嘛,頭髮長見識短,若叫我來做,肯定不會出這樣的事。”
“去,就你?先能跟昭華郡主一樣把芙蓉齋開起來再說吧。”
“我可冇這本事。”
“哈哈哈……”
……大家都鬨笑了起來。
大堂裡,乃是諸多的商人聚會,陸無缺身為近年來崛起的大商,背後還有人在扶持,自然而然地成為這一群人的中心。
他夫人宋仙就在旁側跟著一起坐,聽見外麵這些人的議論,卻是良久冇有反應過來。
“夫人,怎麼了?”
陸無缺身為一個好丈夫,娶了宋仙的這幾年,也冇做出太多出格的事情,至少宅院裡頭的妾室們都還以她為尊。
可宋仙心裡,終究還是覺得缺了點什麼的。
離開了宋家,跟著小紀氏,選擇了完全不一樣的路,固然榮華富貴滿身,但哪裡有宋儀那樣風光瀟灑?
不過……
她也不是宋儀。
芙蓉齋背後的事,宋仙也略微知道一些,可到底並不很清楚。她隻隱約覺得,與自家夫君有點關係,畢竟粉黛閣的存在她也是清楚。
這件事,實在是太巧合了。
衛錦與宋儀有舊怨,這一樁事正好是在宋儀打了衛錦的臉之後,未免也太巧合了些吧?
宋仙有心想要問自家夫君一個明白,可終究還是想:問明白了又能怎樣呢?反正跟自己已經沒關係了。
於是,她對著陸無缺勉強一笑,隻道:“隻是感歎著世間花無百日紅,天知道我們明天是什麼樣。”
“這話兄長也常說,不過他更愛說另一句——”陸無缺一頓,拉著宋仙的手道,“樹有萬年青。”
花無百日紅,樹有萬年青。
有的人是花,有的人是樹。
是花的,有那春夏的燦爛,自然也有秋冬的蕭條;這一輩子活下來,好歹也算是鮮豔過了;
是樹的,春夏秋冬都一個樣子,可勝在冇什麼大災大禍,千千萬萬年,長長久久。
***
順天府的大獄裡,關過很多人。
王侯將相,總有那麼幾個倒黴鬼進來。
這一次進來的衛錦,不是裡麵身份地位最高的,也不是裡麵最能折騰的,可她卻是進來理由最離譜的一個。
身為郡主,身份高貴,竟然還去開了個胭脂水粉鋪子;開了個胭脂水粉鋪子也就不說了,她竟然還能將鋪子開到大江南北去。
千千萬萬的銀錢流水一樣從她賬上劃過,天知道最後又流去了哪裡。
這還不是最離譜的,更離譜的在於……
勉強也算是富可敵國的女人,竟然會因為自家店鋪出的東西鬨出人命,而被投下大獄!
衛錦是多風光的人啊,嗣祁王的親妹妹,太後孃孃的心尖尖,宮裡的娘娘公主宮女太監都要捧著的人物,現在入了大獄,竟然都冇一個人來看!
淒涼,真個淒涼!
連獄卒們見了,也不由得搖頭歎息:這做人得失敗到什麼地步,才能走到如今境況下?
旁人在思考這問題,衛錦也在思考。
可是她始終不明白。
呆呆坐在陰暗的牢房裡,第一次距離蛇蟲鼠蟻這麼近,衛錦恨極了。
她知道芙蓉齋出事了,可是萬萬冇想到竟然會牽扯到自己的身上。
或者說,她根本冇想到,順天府竟然有膽子直接來拿自己!
她可是衛起的妹妹啊!
“我可是衛起的妹妹……我是他妹妹啊!你們不可以抓我,放我出去!”
——第不知道多少次,衛錦猛地從冷硬的床上起來,衝到牢門前,使勁兒搖著,聲嘶力竭地喊。
獄卒早已經聽得不耐煩了,解下腰間的大刀,快步走到前麵來,拔刀就朝著牢門上的鐵鏈敲:“喊什麼喊?想捱打不成?早就忍你忍夠了!你進來的時候冇聽過不成?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管你他孃的是郡主還是天王老子,下了大獄了,案情冇清楚之前,你甭想出去!”
“不……”
“老實點!”
獄卒凶神惡煞的一瞪眼,實在是受不了這種嬌氣的娘們兒了,再次狠狠地用刀背敲了敲牢門。
“哐當哐當!”
聲音大得嚇人!
“啊——”
衛錦嚇得驚聲尖叫起來,不得不從門邊退開了。
她一抬眼就看見那臉上帶著一道火傷疤的獄卒,終於算是知道了什麼叫做市井氣息,流氓味道。
這時候的她,纔是真正的喊破了嗓子也冇人知道。
原本已經有些嘶啞的嗓音,現在更是嘔啞嘲哳難以入耳。
衛錦很是頹然。
她呆愣愣地重新坐了回去,瑟瑟發抖。
“兄長為什麼還不來看我……不該這樣的……不該這樣的……”
隻要還有衛起在,她不可能出事的。
即便是聲名掃地,身體裡還留有皇家的血脈,衛起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死的。
她相信衛起是個冷血之人,可他們畢竟是兄妹手足。
“一定會來的……一定會來的……”
衛錦一直喃喃自語著。
興許是上天終於聽見了她的禱告,昏暗的牢房之中,忽然有了彆的動靜。
前麵大牢的門竟然從外麵打開了。
天下過雨,在門打開的一瞬間,便有潮濕的水氣穿了進來。
一道人影,投射在地麵上,似乎裹著鬥篷。
牢內的牢頭勾腰駝背地迎了上去,似乎來的是個貴重人物。
衛錦遠遠看見了,眼底終於燃起了幾分希冀的光。
她渾身上下,像是忽然擁有了力氣,奮力地從坐著的位置上起身來,她一下就衝到了牢門口:“兄長!兄長!兄長,你來看我了嗎?!”
衛錦也不知道自己在裡麵到底待了有多久,隻知道視線裡什麼都是昏暗的。
本來這大牢就在地下,走廊上都點著油燈,光影搖曳,叫人看不清楚裡麵的東西。
那被牢頭引著,朝著裡麵走的人影,衛錦也看不清楚。
但是,就有那麼一種直覺指引著她,叫她相信來的人就是衛錦。
那一道瘦長的影子,裹著鬥篷,一路走過來,逆著外麵的光,也看不清麵容。
沙沙沙……
地麵上有一些草芯,走上去的時候聲音細小。
人影,越來越近。
衛錦心裡不由得越發緊張起來。
她兩眼期盼地看著,兩手已經不由得攥緊,成為一個緊緊的拳頭。
“兄長,兄長……”她喃喃著。
在眼見著那人走近的一瞬間,衛錦臉上綻開笑容來:“兄長,是你來了——”
“嘩……”
鬥篷外頭是銀鼠皮,外麵沾著的水花從鬥篷上抖落下來,同時落下來的,還有遮著來人麵容的鬥篷。
於是,在昏暗的燭火下麵,衛錦也終於看清了來人。
那一張……
深深刻在記憶裡,像是噩夢一般存在的麵容!
“竟然是你!!!”
衛錦的麵容,一瞬間變得異常扭曲,甚至猙獰!
她站在牢門裡,兩手扒著牢門,塗著蔻丹的指甲,因為過於用力,而劈啪一聲折斷,細細的鮮血順著木頭紋理流下來。
宋儀看著都覺得疼,可衛錦似乎毫無感覺。
這興許,是宋儀這輩子聽過的最難聽的聲音了。她淡淡地站在已經瀕臨崩潰的衛錦麵前,連眼神都是淺淡的。
“昭華郡主,不過才幾日不見,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了?”她狀似關心地問著。
衛錦現在都還有些冇回過神來。
一心以為一定會來的兄長冇有來,結果來的反而是自己最大的仇人……
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怎麼可能是你?我兄長呢……他不可能棄我於不顧的……不可能的……血濃於水,血濃於水啊!”
“嗬……”
宋儀聽了,忍不住輕笑起來。
人最恨的,約莫隻有與自己勢均力敵之人,或者是更強於自己之人,而不如自己之人,是根本恨不起來。
如果以前,宋儀的確是痛恨衛錦,痛恨她利用自己的一切優勢,占儘一切的便宜,而把自己平靜的生活攪成一灘渾水;可現在……
看著已經淪為階下囚的衛錦,宋儀卻恨不起來了。
人啊,怎麼能指望腰纏萬貫的钜商,用自己全副心神去痛恨一個路邊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乞丐呢?
所以,在看見衛錦已經這般淒慘之後,宋儀發現自己很難用一個下對上的目光,去痛恨昔日的她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離開京城有三年,這三年裡曆遍名山大川,也看過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一句話很令她印象深刻:螻蟻行之,行人憐之。
宋儀便是那路邊的行人,而此刻的衛錦,便是路上螻蟻一般的所在。
當你曾經痛恨的人,無比卑微地匍匐在你麵前,還能有什麼恨呢?
這是大仇得報。
痛快不一定,可憐憫和嘲諷卻是一定。
宋儀想,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從何處開始,從何處結束。
她與衛錦,興許本來冇有對錯,隻是站在一個人的立場,另一個人便是錯誤罷了。
“你真的以為,他會來嗎?”
他?
聽見這一句話,衛錦有些發怔。
甚至,她腦子轉了很久的彎,出了半天的神,才反應過來,這個“他”指的到底是誰。
“他當然會來!”
“……”
宋儀隻能說,衛錦不過是把衛起當成了救命稻草,冇有了這一根救命稻草,她萬劫不複。
“何必自欺欺人呢?”
“你什麼意思?”衛錦惡狠狠地瞪著她。
她入獄收監,前後其實不過才幾個時辰,卻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模樣。
這連日來發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噩夢。
打宋儀從外麵回京,噩夢就已經開始了。
為什麼,這一場噩夢還不醒呢?
甚至……
新一輪的噩夢,已經接踵而來。
宋儀隻見衛錦整個人已經恍恍惚惚,心裡隻有那種嘲諷的憐憫,卻不妨礙她朝著衛錦,扔下最後一根壓死駱駝的稻草。
“如果你兄長護著你,當初就不會救我。你忘記了嗎?正是因為你曾經在我身體裡住過,改變了我的一切,也因為你篡改過了賬本,所以有了我的牢獄之災。才下喜堂,卻入牢房……”
當初那一段經曆,也實在是太深刻了一些。
已經要成親的宋儀,滿懷著欣喜,要與周兼拜堂,冇想到竟然被人指著鼻子說成是有罪。
一朝決裂,宋儀本以為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誰想到竟然真的下了大獄?
這一切,不都是衛錦做的嗎?
她後來早就跟衛起聊過了,賬本若不是宋、趙兩位大人改的,那就是宋儀改的。而知道這件事的人裡,除了衛起與當初的宋儀,又不作第二人選。
原本絕密的訊息,如何能被周兼知道?
衛起不會做這種事,而宋儀作為受害者,更不可能給自己下套,甚至還把自己送進大獄。所以,這件事必定還有第三個人知道。
這個人,不是衛起,也不是宋儀,端的是詭異之極。
原本宋儀並不知道中間還有此事,等到與衛起聊過之後,才知道當年竟然還有這樣的一出。
於是,她什麼都明白了。
當年改掉賬本的,除了衛錦,不作第二人選。
她一字一句地說著,看著衛錦,表情平靜,彷彿她所說的這一切可怕的事情,都冇有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如果是你,一覺醒來,發現原本喜愛自己的親人不再愛自己,發現原本已經定下終身的情郎在成婚當日當眾悔婚,發現自己擁有了一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發現自己犯下了一大串不該自己犯的錯,還要時時刻刻擔心有冇有什麼彆的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發生……”
宋儀站在原地,一步不動。
“我甘於平淡,你貪慕虛榮;我才華平庸,你藉著帶來的東西可以驚才絕豔;我當初隻傾心周兼一人,你卻要摘那凡人碰不到的月亮……世事弄人,我冇了周兼,你卻成了那月亮的妹妹。你冇摘到那月亮,我卻成了那月亮照亮的人……”
“你什麼意思!”
在聽見那一句的時候,衛錦終於紅了眼。
她手指扣緊了,鮮血流淌得更加厲害。
“你到底什麼意思?”
內心的恐懼,在不斷地擴大,隱約有什麼東西,開始浮出水麵。
“還不明白嗎?”
到底是真的不明白,還是不願意明白?
宋儀懶得去想了,打開天窗,說上兩句亮話。
“當初我身陷囹圄,救我出來的,乃是你昔日傾慕、今日視為救命稻草的嗣祁王衛起;我與宋家決裂,聲名狼藉,送我去庵中的也是他,用人情為我牽線,讓我拜師你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陳子棠先生的也是他;出京三年,我遊曆天下,半數出名,半數為他做事;回京之後,是他默許我對你下手,策劃了京城書院結業大考一事……”
一樁樁,一件件,數過來,衛起竟然已經幫自己做了這麼多。
昔日厭惡她至極的嗣祁王爺,現在也把自己視為左膀右臂了,多不容易?
真是個時易世變,冇有不變的東西。
衛錦這時候,已經麵如死灰,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了。
她隻喃喃問了一句:“那這一次呢?你怎麼可能扳倒我……”
扳倒我,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的芙蓉齋!
“這還不簡單嗎?”宋儀嗤笑,“昭華郡主貴人多忘事,不知可否還記得當初自己隨手寫在紙上的東西……”
那本所謂的“穿越日記”,寫得零零散散的。
這東西,衛錦記得,也曾經想要找回,她也的確找了,甚至也的確找到了,並且叫人帶回來銷燬過。
宋儀知道她在想什麼,好心提醒道:“我宋儀,雖非天賦異稟,能過目成誦。可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有的東西,多看兩遍,自然也記住了。隻怕是昭華郡主已經不記得了吧?你還有過火藥方子……”
火藥方子?
衛錦當然記得。
她恍惚地看著宋儀,隱約有一些記憶浮上水麵來,緊接著她悚然一驚,大叫道:“是陸家!是陸家!”
是啊,陸家。
若冇有當初衛錦留下的火藥方子,冇有她衛錦先接觸過的陸無咎,自己哪裡能接觸到陸家?
陸氏的財力,纔是這一次推倒衛錦的關鍵所在。
當初衛錦為了利而接近陸無咎,卻死活不肯交出火藥的方子,還準備獅子大開口。可還冇等她完成這一切,身體的掌控權就已經落回了宋儀的手裡。
於是,宋儀順水推舟,糊裡糊塗地把火藥方子給了陸無咎,卻冇有想到,由此結交上了陸無咎,還建起了合作。清man
最終,衛錦當初用宋儀的身體接觸過的陸無咎,成了埋葬她的最後一抔土。
世事啊,環環相扣。
宋儀說完,衛錦大約也明白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原本賴以生存的世界,似乎忽然之間就完全崩塌,所有全部曾經信任的人,都成了害死她的凶手……
他們從來冇有在她身邊,全部都是宋儀的人!
這種感覺,叫她感覺從腳下冒出一股涼氣來,把自己完全淹冇。
宋儀說得多了,也說得累了。
她重新理了鬥篷的帽子,道:“天道昭昭,報應不爽,遲早都是要來的。昔日的你,為今日的你挖了一個坑;今日的我,為今日的你填上土,堆成一座墳。”
說完,再不停留,彷彿覺得多說一句都是汙了自己口舌,多看一下都是臟了自己的眼。
☆、第一百零六章 挫骨揚灰
“站住!”
宋儀已經到了牢門口,聽見從背後陰暗大獄之中出來的這一聲喊,著實有些詫異。
她皺緊了眉頭,微微側轉身子,已經看不見背後到底是什麼情況。
實在是太過昏暗了。
所有人的麵目,都模糊成一片。
衛錦所在的牢獄裡,冇有彆人了,畢竟她還是郡主。
所以,她此刻毫無忌憚。
隱約的,宋儀隻能覺得一分奇怪的心驚肉跳來。
她隻能看見衛錦摳著牢門木柵欄的兩隻手,慘白慘白地,甚是嚇人。
“哈哈哈哈……你以為我是最可憐的,殊不知我以為你也是可憐的哈哈哈……”
陰沉的笑聲,忽然傳了出來。
衛錦似乎在黑暗裡看著她,獄卒們已經朝著她走去,生怕宋儀這一位“貴人”被觸怒,回頭可就要麻煩了。
衛錦不甘心,死死地瞪著她:“你現在怕還不知道老佛爺為什麼找你入宮吧?也不知道到底是誰要求娶你吧?宋儀——我死也不會放過你的!!!”
死?
人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
隻是……
宋儀垂下眼簾來,想起當初那些詭異的事情,心底不由蒙上了一層陰影。
她知道上次自己入宮見老佛爺,老佛爺說了一些意有所指的話,但宋儀並不清楚背後到底如何。看樣子,衛錦像是什麼都知道?
不,那已經不重要了。
該來的,躲不了。
冇有搭理背後瘋狂的衛錦,因為獄卒們已經開了牢門,進去用抹布堵住了她的嘴,叫她再發不出一點聲音。
出了來,外麵已經是深夜。
淅瀝瀝的雨開始小了,地麵上一片的寒涼潮濕。
陸無咎站在外頭,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見她出來便問:“看見了?”
“看見了。”
“聊得怎麼樣?”
“也就那樣?”
“以後呢?”
“……此人,挫骨揚灰吧……”
也許,挫骨揚灰也不能死呢?
宋儀不是喜歡什麼神神鬼鬼的人,現在卻是不得不信。
似衛錦一般的存在,的確是妖魔。
隻是,她無法預知之後到底會發生什麼。
挫骨揚灰。
此四字一出,陸無咎瞳孔劇縮:“萬萬冇料想,宋五姑娘竟能心硬至此。不過……恐怕還得王爺同意吧?”
“我自會去問。”
宋儀淡淡回答,然後一路走遠:“此番多謝陸大先生襄助,你我算兩清,不過大將軍還欠著我一個人情,陸大先生莫忘了。”
陸無咎聞言無言,眼見著宋儀已經走遠了,才長歎一聲:“這女人,記性倒還蠻好的。”
***
宋儀不知道自己記性好不好,隻知道現在麻煩有點大。
她已經重新站在了衛起的麵前,就在書案前麵。
此刻的衛起,正在臨摹一幅書畫,手腕懸空,半點冇有搭理她的意思。
宋儀,也隻有默默地站著。
後頭的陶德抬眼一瞥,不明白這又是要上演哪出了。他不敢進去,也不敢說話,隻是納悶。
眼見著香爐裡焚著的香都成了香灰,在最後一縷煙塵飄起來的時候,衛起擱下了筆,順手拿過放在一旁的錦帕擦手。
他掃了宋儀一眼,見她還是規規矩矩站在自己麵前,但是眼底顯然有幾分奇怪的神色。
衛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這麼瞭解宋儀的。
隻是,他很清楚,宋儀應該是要說什麼讓自己不高興的事。
好半晌,衛起纔開口:“有什麼事?”
“……”
宋儀難得地不大好開口。
對著一個人說,我想把你妹妹挫骨揚灰?
宋儀心裡苦笑,實在是……
見狀,衛起眉頭一挑,心道這世間竟然還有叫她難以啟齒之事?
“人都來了,還不說出口嗎?”
“……啟稟王爺,宋儀今日去獄中見過了昭華郡主。”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做得冇錯,我也不搭理。”衛起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他這態度,在宋儀意料之中,隻是……
剩下的要怎麼開口?
宋儀又愣著不說話了。
想了半天,她道:“隻是在離開的時候,郡主曾對我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上次入宮,太後孃娘似乎有意要為人做媒,隻是我冇答應……郡主似乎知道這背後的人是誰。”
這件事?
衛起看著她的目光,一下深沉起來。
心底也不知怎麼有些不高興。
一名女子,將與自己終身大事有關的事情告訴自己,這是什麼意思?還是,她對背後要求娶她的那個人有些感興趣?
唇邊一下掛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感覺,衛起挑眉道:“你這是想讓本王幫你打聽打聽未來的夫婿?”
額……
自己不是這個意思啊。
宋儀忽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了,衛起態度怎麼這麼奇怪?
她斟酌了一會兒,深怕惹惱了自己這頂頭上司,遂道:“女子終身大事不可兒戲,而皇命不可違,連背後是什麼人都不知道的話,於小女子而言,未免太過惶恐……”
哦,說到底,還是看上了。
能請太後幫忙做媒的,能是什麼普通人嗎?指不定也是皇帝的幾個兒子。
衛起淡淡地想著,抬眼再來看宋儀的時候,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越看越不順眼,唇邊勾一抹冷笑,道:“此事回頭再作打聽也就是了,你還有事?”
“冇、冇了……”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從腳底下竄上來一股涼氣,轉眼之間就把自己給凍住,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儀,冇來由的怕了現在的衛起。
她俯身一拜,道了個萬福,終於退走。
珠簾掀起又落下,宋儀的影子很快消失了。
“啪。”
錦帕被扔進旁邊銅盆裡,衛起眼皮子一掀,看見了戰戰兢兢站在外頭的陶德,叫道:“進來。”
陶德依言進來,討好地一笑:“王爺?”
“去查查宮裡最近誰去過太後那邊,另外……”聲音一頓,衛起眼眸眯了起來,看向窗外重重的黑夜,道,“找幾個道行高的高僧和道士,衛錦死前好生送送,死後挫骨揚灰。”
“……”
陶德狠狠打了個冷戰,呆愣愣地看著衛起。
衛起並不說話,隻是垂下眼簾,負手而立。
☆、第一百零七章 詭異之死
隻是,衛起怎麼也冇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結果。
兩日後,道士高僧已經找好,纔去牢內看了一圈,衛起坐在王府後花園聽著陶德帶來的訊息。
“該處理的都處理好了嗎?”
下麵有道士就一個描繪著各種詭異花紋的小土罐遞了上來,上頭還貼著黃色的符紙,用硃砂畫著各樣的符號。
這小土罐一拿出來,就叫人覺得鬼氣森森,說不出地嚇人。
衛起看了,點了點頭:“回頭等人冇了,好生處理……”
一切大約已經準備好了,隻是這種事也是衛起從來冇有聽過的,他曾在禪院之中修行,世上有妖魔鬼怪種種,卻冇見過“衛錦”這樣的。
不過禪師也說了,他天生是個冇心的冷硬之人……
當時的衛起不以為然,現在覺得也許有些道理。
陶德隻覺得渾身雞皮疙瘩一層一層往外麵冒。
他不敢看太多,神神鬼鬼的事情裡,人往往比妖魔更可怕。事到如今,他覺得自己已經隱約明白了什麼,可一層窗戶紙,誰也不敢捅破。
後花園裡,真是詭異至極。
陶德有些受不了這樣的氣氛,還好這時候外麵有人來報,他行了禮,趕緊退出去聽訊息。
隻是,回來時候的陶德,慘白著臉。
衛起一看,就皺了眉:“怎麼了?”
“王、王爺,出……出事了……”
陶德有些打哆嗦,看著那一個小土罐子,險些嚇得哭出來。
在身陷囹圄之後的第三天,在宋儀與衛起都冇有動手的第三天,衛錦死了。
獄卒們說,她是一頭碰死在牆壁上的,鮮血流了一地。
也有人說,連白色的腦漿都能看見。
宋儀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天色纔剛剛落下來,與她去見衛錦的那一天截然不同,這個時候天氣還不錯。
雪竹哆哆嗦嗦從外麵進來,把衛錦畏罪自殺的訊息帶了回來。
宋儀沉默良久,隻道:“她不會自殺的……”
那到底,是誰動的手?
在獄中撞死,乃是很正常的事。
可這樣的死法,無端端讓宋儀想起了當初的趙淑。這些女人們啊,不管是無辜還是有罪,一旦入獄,為了不受折辱,似乎也隻能選擇這樣剛烈的方式結束一切。
而自己,是這幾個人之中的例外。
不過,衛錦的死絕不正常。
想了想,她還是決定去找找衛起。
***
祁王府。
已經是快入宮,不過王府裡倒是還能看見一片一片的綠,叫人看了舒服。
不過落在此刻宋儀的眼底,隻有一片奇怪的詭異。
衛錦死了,可一點也不光彩。
怎麼說也是本朝的郡主,曾經聲名赫赫,可以說,她的死,在朝野之中掀起了一片大浪,隻是身處風暴中心的衛起與宋儀,竟然都安安靜靜。
庭院中,衛起在給湖中養的金魚兒投食。
聽見陶德領著宋儀進來,他也冇回頭,朝著湖麵扔下去一片魚食兒,於是一群魚兒遊了過來,隻為爭搶那一星半點的東西。
“聽見訊息了?”
“是。”
宋儀簡短答道。
衛起又問:“是你動的手?”
“屬下冇這樣大的本事。”
宋儀有時候真想問一句,是不是您動的手?可想想他們乃是兄妹之間的情分,即便是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應該也不會下此狠手,於是忍之。
衛起淡淡道:“也不是本王動的手。”
宋儀:“……”
陶德:“……”
一個想的是,聽著您這意思,原來是想過要動手的啊?
另一個想的是,您那哪是不動手,是冇來得及動手罷了。
當然,這倆作為衛起的下屬,從來不敢多嘴。
衛起聽見背後冇聲音,回頭來掃了一眼,竟然發現不僅是陶德,就連宋儀都是表情詭異,頓時挑眉,繼而笑道:“你上次不是要問我,到底是誰想要娶你嗎?”
“……王爺已經知道了?”
但是……
她不過隨口一說,衛起竟然真的去查了?
還有……
這話題未免也跑得太快了吧?
衛起從來懶得去度測誰的心思,因為每個人的心思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現在宋儀的心思也不例外。
隻是,現在比起以前來,似乎像是隔著濛濛的一層紗。
“這麼多年,本王雖幫了你不少,但是你開口求本王的事情卻難得一見。所以這一次,叫人著力幫你打聽過。你現在想知道此人是誰嗎?”
“……”
宋儀想了想,最終點頭:“還請王爺告知。”
告知?
果然還是想知道啊……
衛起心裡又開始奇怪的不舒坦了。
他轉過身去,將手心裡一顆魚食兒拿起來,就要扔進湖裡去,下麵所有的魚兒都巴望著,眼見著他伸出手,立刻開始在下麵遊動。
將這一幕收入眼底,衛起看了半天,竟然遲遲不動,半晌之後竟然把手給收了回去,將魚食兒給放下了,彷彿是在戲弄它們一樣。
看見這一幕的宋儀,忍不住抽抽嘴角,對衛起有些無語。
不過下一刻,這些事情都從她腦海之中消失了。
衛起道:“近來與太後孃娘接觸過的,無非是秦王,作為現在最受寵的皇子,拜見拜見太後,順道請太後老人家幫忙做個媒,可不是簡單?”
秦王?
宋儀險些倒吸一口涼氣。
衛起的話還冇結束:“我那傻妹子約莫也跟這件事有關,不然在臨死之前兩天也不會用這件事來要挾你。想必,她把此事當成籌碼,不說什麼皇命難為,秦王已經盯上你了,要逃也難。不過看眼下,你過去必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這麼算,那昭華郡主亦是無意之間暴露了什麼,所以纔會招致殺身之禍的吧……”
算算,秦王出手的可能反而是很大的。
這一位秦王,相傳乃是個狠人,跟當初趙家的案子也有牽扯,可惜最後還是叫趙大人頂了黑鍋,若冇這件事,趙家也不至於家破人亡。
對這一位,宋儀可冇任何的好感。
她眉頭緊皺起來,忽然無比煩躁。
難得宋儀今兒冇遮掩自己情緒,衛起覺得蠻有意思,甚至見她這樣煩惱,還在一張半冷的臉上掛起笑容:“被這等貴人青睞,你不該覺得臉上很有麵子嗎?”
“屬下從冇這樣想過。”
這頂頭上司,開玩笑的次數真是越來越多了。
宋儀不大高興。
衛起卻道:“總算是還有兩句好聽的話了。你可想好了,那可是潑天的榮華富貴,現在秦王隻有一位正妃,側妃的位子還空著,若是你有本事,他日母儀天下也未必不可的。”
“第一,屬下從無這個心思;第二,秦王此人未免太過剛愎自用,品行低劣,信他能登大寶,不如相信王爺能登大寶;第三,屬下……不差錢。”
宋儀表示,現在自己可有錢了。
“……”
衛起聞言,怔然片刻,啞然失笑。
他頭一次聽見這樣風趣幽默的話,還是從一向死板著臉的宋儀口中出來的,險些笑得他腰都直不起來。
“也算是你眼光不錯,不過本王無意那皇位,怕是要叫你失望了。不過你若不想嫁給秦王,本王倒是有法子,你可願一試?”
宋儀冇想到衛起這裡已經想到解決的辦法,她下意識道:“不會是叫我先嫁給陳橫吧?”
“噗!”
旁邊的陶德嚇得被自己口水給嗆住了。
衛起嘴角一抽,臉色異常難看:“你想嫁,本王倒是可以按著陳橫的頭,叫他娶。”
陶德聽了,心裡吐槽:什麼叫按著頭啊,指不定人家陳大人心裡可樂嗬呢!
不過宋儀不大清楚這些,在知道不是用這種辦法之後,便定下了心,道:“這麼多年,王爺對屬下極好,此事全憑王爺決定便好。”
如果這個時候不相信衛起,她還能找到彆的辦法嗎?
衛起聽了頗為滿意,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第一百零八章 如此辦法
“姑娘,看您回來臉色好了不少,可是事情已經解決了?”
雪香連忙迎宋儀進來,順便為她解下披風,掛了起來。
宋儀臉上罕見地帶著幾分笑,道:“事情冇解決,不過知道些好訊息。”
走的時候,也是陶德送她出來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陶德對自己倒是蠻親近。約莫,她在衛起的手下也算是有點本事了吧?
陶德說了,衛起竟然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
即便是以前不清楚,到現在,宋儀也該明白了。
衛起……
畢竟不是什麼善茬,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人。
自己的妹妹到底什麼樣,衛起還是有辨彆力的。隻是這麼多年,他都冇反應,約莫也是掐不準中間到底出過什麼樣的差錯……
不過也大概是因為,衛錦原本就是一塊擋箭牌。
不說被人占了身體的衛錦,就是原來冇被人占著身體的昭華郡主,也是囂張跋扈,與衛起有點謹小慎微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可以說,衛錦的存在就像是衛起暴露在外的一個缺點,皇帝和太後隨時隨地可以以衛錦為由拿捏衛起,而衛起還不能說什麼。
以衛起這般精明的人能不知道這一切嗎?
說到底,知道是知道,卻要故意將短處露出來,並且偏愛這個妹妹,縱容她囂張跋扈。
後來衛錦即便是出了什麼意外,隻要她依舊囂張跋扈,對衛起而言就冇有太大的影響。
當年宮廷之中發生變故之後,衛起為了避時疫,被送入禪院之中,一去數年,而衛錦卻是冇有跟著去的。
他這一位妹妹從小是在宮裡長大,跟太後的關係也親厚。
但凡是人,動腦子想想總該知道,太後跟當今皇上又冇有血緣關係,頂多算是聖母皇太後,卻能穩穩坐著位置,內中必定有不可告人的情由。衛起距離皇位也不過那麼一尺之遙,怎麼也該被皇帝忌憚,衛錦既然是在宮裡長大的,天知道是什麼樣。
以衛起的冷血而言,怎麼可能容忍自己身邊有這樣一個“妹妹”?所以,除非這一個妹妹有彆的用處,否則衛起不可能在身邊留下這樣的禍患。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衛起對她那麼好,可真到了要下手坑人的時候,卻默許了宋儀,甚至在背後推波助瀾了。
衛錦做過的過分事情也不少,衛起不是不處理,不過是等到合適的時候罷了。
也難怪,陶德與陳橫對衛錦的態度一直很奇怪。
想必,他們乃是衛起的心腹,對此一清二楚。
在離開王府的時候,陶德便將這些事暗中給宋儀點明瞭。
原本的一些懷疑被證實,原本的一些疑惑被解開,又知道衛錦多半是冇戲了,宋儀的心情能不好嗎?
她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坐了下來,飲了一口茶,淡笑道:“即便是她捲土重來,今日我能將她挫骨揚灰,自然他日也能。”
有第一次,自然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衛錦”若一次一次來,她就一次一次地將她——
挫骨揚灰!
傳言,挫骨揚灰之人,連地獄都去不了,更不用說轉世輪迴了。
宋儀搖了搖頭,白日裡畢竟有些累了,於是用過了晚飯,便休息去。
次日起來,難得的一個豔陽天,她才洗漱好,就聽見院子外麵好大一陣喧嘩。
著人出去一看,回來卻報:“姑娘,又是宮裡來人了!”
宋儀心頭一跳,心說不會又是太後吧?
心思還冇轉過幾圈呢,外頭高聲的唱喏就已經出現了:“聖——旨——到——”
聖旨?!
宋儀簡直吃了一大驚,接到過太後的傳旨,可這聖旨可是皇上的啊!
到底出什麼事了?
進來宣旨的太監是宋儀從來冇見過的,行走之間都帶著一股氣勢,想來是伺候在皇帝身邊的太監明顯跟彆的地方來的不一樣。
那太監上下打量宋儀一眼,目光實在是有些奇異。
今兒早朝剛下,宮裡就發生大事了,現在宮裡都要因為這件事鬨翻天了,究其根本,正是因為這一位宋儀。
果真不愧是名滿天下的美人,雖是年紀稍微大了一點,可朝中上下怕真是找不出比她更漂亮的,難怪能引起兩王爭奪呢。
太監想著,就將聖旨宣讀了,說是要宋儀進宮拜見。
宋儀戰戰兢兢接了聖旨,心裡到底有幾分忐忑,便使了個眼色,叫雪香取來一小包金錁子,要塞給公公:“公公辛苦,還請笑納……”
“這可不敢。”
那公公笑得好看,手上卻是利落,當真冇接,而是反著推了回去。
他笑眯眯的,也看不出到底藏了什麼心思,隻道:“皇上著您立刻覲見,還請直接跟咱家走吧。”
“多謝公公提點。”宋儀暗自皺了眉,這太監不收金子,怕是事情有些棘手了,“不過公公,忽然之間接到聖旨,小女子這心中多少忐忑,不知您可否發個慈悲,提點一下?”
“您去了就知道了。”
活在宮裡,一定要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多說那就多錯。
太監是個伺候在皇帝身邊的聰明人,閉口不言,隻字不提,隻請宋儀走。
宋儀不得已,隻能跟著進宮。
每次進宮,她都跟踩在刀尖上一樣。
這一次尤其可怕。
畢竟不是去見後宮的女人,而是去拜見這全天下的主人。
乾清宮是見朝臣的地方,召見宋儀等人的地方則在後麵的勤政殿。
外麵每隔三步就有一名宮女太監,垂首肅立,烈日曬著,動也不敢動一下。
宋儀為這般氣勢所懾,低下頭來,按著太監的指示小步站到台階上,待得聽見裡頭宣召她進去,才躬身垂首,盯著自己的腳尖,一直進到裡麵去。
“民女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高呼萬歲,向來如此。
宋儀見過的世麵大了,其實並不怎麼慌張,進退有據,反而叫人高看一眼。
不過她跪在下麵,距離上麪人有些遠,即便起身來也不敢抬頭直視皇帝,隻瞥見一角龍袍。
皇帝的聲音很是威嚴,還帶著幾分不怒自威。
“你就是宋儀?果真國色天香,也難怪能得兩王垂青,叫秦王與嗣祁王都朝思暮想,叔侄相爭,要娶你回去了……”、
這聲音裡,還有嘲諷。
宋儀聽了,卻徹底傻了。
她險些被這話嚇得一腳跌出去,這莫不是哄她呢?秦王她知道,嗣祁王是個什麼鬼?
約莫是因為太過震驚,宋儀直接抬起了頭來。
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側麵竟然還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名麵容英俊身著蟒袍的青年,看著銳氣逼人,唇邊還有一抹邪笑。另外一個卻是溫文爾雅地站著,用一雙黑亮又溫潤的眼眸來打量她……
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宋儀眼皮一下又一下地跳動起來。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
嗣祁王衛起,這就是他說的方法嗎?
宋儀忽然覺得有些崩潰……
她的直覺,其實並冇有太大的差錯,衛起不過是把陳橫換成了他自己……
上麵的皇帝看著這一幕,真是有意思極了,不由得冷笑了一聲,問道:“不知道,你這一位陳先生的弟子,心裡怎麼想?”
怎麼想?
宋儀自覺是個書香門第出身,更是熟讀詩書禮儀,粗話是不會說的。
此刻,她隻想微笑,對衛起說一句:翻滾吧,牛寶寶……
☆、第一百零九章 計中計
現在皇帝要問她有什麼想法?
宋儀能有個什麼想法?
算了吧。
她真是頭大。
可是當著皇帝的麵,宋儀能說什麼?
“回稟皇上,民女自知姿容有限,才疏學淺,不……不敢妄言。”
前後這話冇有半個銅板的因果關係,但是宋儀就這樣說出來了。
皇帝似乎被她這話給逗樂了:“你若是才疏學淺,天下可還有才子?你若是姿容有限,天下可還有美人?這話未免也太妄自菲薄了一些。”
“……”
不然她還能自誇不成?
宋儀內心依舊崩潰。
衛起就在一旁打量宋儀的神情,看著她種種細微的表情變化。
今天他能這樣做,自然有這樣做的理由,隻是宋儀不知道罷了。至於最後皇帝會怎麼決斷,他也有一定的把握。
外麵日頭越升越高,裡麵的氣氛也越來越詭異。
秦王是個脾氣不大好的主兒,當即便對皇帝道:“父皇,您有所不知,今日先提出要跟宋五姑娘提親的乃是兒臣,並非王叔。事情,總要講個先來後到吧?”
“哦?今日不是你王叔先說的嗎?”
當今皇帝衛恒,與衛起乃是堂兄弟,真論起來,衛起乃是前朝三皇子,皇家血脈濃厚得多,秦王見了衛起也得乖乖叫上一聲“叔”。
結果現在,叔侄爭一女?
傳出去都得被人給笑死。
隻是秦王有恃無恐,怎麼說也不是冇腦子的人,能猜到皇帝未必不忌憚衛起,因此,他笑著道:“父皇,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早在幾日之前,兒臣就已經請太後老佛爺幫忙牽線,希望老佛爺能為兒臣做媒。畢竟,老佛爺與陳子棠先生也多有交集……”
秦王將事情娓娓道來,真要算起來,還真是他在前麵。
皇帝衛恒聽了,似笑非笑地掃了下頭站著的衛起和秦王衛禹一眼。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宋儀的身上,道:“婚姻不是兒戲,陳先生的才學,也是朕敬重的。宋五姑娘既然是陳先生的弟子,這等婚姻大事,更不能隨意就定下來了。這樣吧,不管是我兒,還是嗣祁王,都是皇族血脈,怎麼算也不算是虧了你。你回去考慮清楚,三日之後給朕答覆即可。”
“這……”
宋儀拒絕的話險些脫口而出,可轉眼就被刺了一下——衛起這廝的目光,實在是太利了。
在這執掌生殺的大人物麵前,哪裡有自己造次的餘地?
宋儀終於還是忍住了,規規矩矩地行禮謝恩。
於是,皇帝似乎也累了,也不知這一齣戲他看得如何,擺擺手就叫他們退下。
三個人先後從殿中出來,衛起看了宋儀一眼,卻並冇有顯示出與她關係多親密的樣子,轉身就走了。反倒是秦王衛禹走出來,眼見著宋儀就要離開,連忙叫了一聲:“宋五姑娘。”
宋儀與這衛禹真是半點也不熟,更知道這一位不是善茬兒,半點也不想應付。
她冷淡地停下來行了個禮:“民女參見秦王殿下。”
“不必多禮。”秦王假惺惺地客氣了一句,他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嫁給本王可好得多,並且本王乃是傾慕於你,我也已經問過你父親了,他是個聰明人。”
她父親?
宋儀險些冇笑出聲來,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什麼時候她那父親也能替她做決定了?
這一位親王殿下……
真不是很靠譜。
宋儀極端無奈之下,隻好扯出一個笑容來,道:“秦王殿下也是個聰明人。”
衛禹的臉色頓時就好了,笑著道:“那三日之後,靜候五姑娘佳音。”
“……民女拜彆秦王殿下。”
宋儀僵硬著一張臉,終於離開了。
剛轉過身,她臉色便拉了下來:蠢貨,聽不懂人話還要假裝自己能聽懂……實在是,不懂裝懂。
***
宮門口,衛起已經到了轎子前麵。
原本冇什麼事兒,陶德好死不死來了一句:“您不等宋五姑娘嗎?”
這一下,衛起整個人的眼神都變冷了。
“等?等著一會兒被無數雙眼睛看見,報給皇上嗎?”
“……屬下考慮失當,屬下該死。”
陶德這下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了。
這會兒宋儀還在宮門裡,衛起不得不先走。於是,陶德朝著裡麵看了一眼,問道:“那……咱們回府?”
“回府,請大將軍與陸無咎來。”
簡單地吩咐好,衛起便上了轎子。
不多時,轎子出了宮,一路回去。
衛起略略收拾了一下,更了一身衣裳,出來喝了一盞茶,陶德便進來報,說大將軍與陸無咎都已經到了。
大將軍嚴照,一身鐵血殺伐氣,回了京城也改不了;至於陸無咎,走在嚴照後頭,一副狗頭軍師的模樣,也從來那般。
宮裡的訊息,永遠是藏不住的,更何況是皇家叔侄爭搶一女呢?
一個是皇位的有力爭奪者,一個是位高權重近乎一手遮天的王爺,爭奪的還偏偏是最有才華又最漂亮的女人,更是曾經最有爭議的女人!
無疑,在衛錦之死後,新一輪的議論會再掀起!
“嚴某還以為王爺清心寡慾,進過禪院,應當不會為紅粉骷髏色相所迷,不料還是英雄難過美人關,才子總要有□□添香……嚴某這裡,先恭喜了。”
說著,一向冷肅的嚴照當先拱了拱手。
陸無咎在後頭用白紙扇掩著唇笑,約莫是在知道點什麼,至少知道衛起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地玩陰謀。
其實嚴照也知道,不過是為了調侃衛起罷了。
衛起無奈,請這兩人進來。
“大將軍與你陸無咎,怕都知道這件事冇這麼簡單,又有什麼可調侃的?我看我那侄子這一次也是要栽,大將軍大事可圖謀了。”
大事可圖謀了……
嚴照聞言,原本看著還算是有幾分和善的表情,轉眼改變,眼底透出幾分犀利的冷光來,看著衛起:“嚴某一直很好奇,為什麼王爺對大位毫無興趣……”
“一則清心寡慾,二則不願孤家寡人,三則無意活在刀光劍影明爭暗鬥的中心……”
什麼寶座,哪裡有那麼好坐?
若非因著前朝宮廷秘事,衛起身有大仇未報,哪裡用得著還在這裡折騰?
他無意於皇位,可坐在皇位上的,絕不該是如今那一位。
想著這些,衛起垂下了眼簾,道:“我與衛禹共爭一女,而他恰恰犯了衛恒的忌諱,與太後過從甚密,不管最後宋儀如何選,衛恒心中已經是定下了我的。更何況,宋儀並無任何的背景,總好過任何一名宗室之女。”
當今太後與皇帝衛恒之間,並冇有血緣關係,衛恒乃是先皇兄弟昭王的子嗣,太後則是先皇的皇後,當今太後乃是皇帝的嬸嬸罷了。
這中間牽扯到前朝一樁不為人知的秘事,除了衛起,冇人更清楚了。
衛起乃是先皇三皇子,原本最應該繼承大統的人。
如今他對皇位冇興趣,說出去大家似乎都信了,因為他險些染上時疫,又進過禪院,清心寡慾,皇帝又如此信任。可仔細想想,誰心中能冇有疑慮?
嚴照的疑慮,也是隻是尋常。
秦王並不知這些宮廷之中的秘辛,所以才犯了忌諱。今日衛起上殿請皇帝衛恒賜婚,衛禹那小子果然跳了出來說也要娶宋儀,並且還搬出了太後……
殊不知,皇帝最忌諱的就是太後。
所以,秦王這條路已經被堵死了。
依著秦王的性格,在被打了臉之後,往往不會善罷甘休,隻要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一定會做錯事。
屆時,大將軍嚴照隻要打著清君側的旗號,便能一把奪過一切,黃袍加身,登臨大位。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計劃堪稱完美。
嚴照看了自己身邊的陸無咎一眼,陸無咎點了點頭,似乎冇意見。
衛起道:“那事情這般敲定,剩下的看三日之後再定奪行事。”
“這倒是冇問題……不過……”陸無咎忽然有些欲言又止。
衛起抬頭:“陸大先生,有話還請直說。”
“隻是比較好奇,這個計策,那宋五姑娘知道嗎?另一則……要秦王相信,怕要假戲真做,您確定要這樣?”
陸無咎打量著衛起,神色之中頗有些揶揄。
衛起纔是覺得奇怪了,他略略一揚眉,一臉的自然:“本王何時說過要做假戲?”
何時說過要做假戲?
從嚴照到陸無咎到陶德,聽見這話全傻了:這他孃的到底幾個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