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們是——
商務車在逐漸顛簸的路麵上放緩了速度。
窗外,重建的痕跡更加清晰可見。
新鋪的柏油路在這裡中斷,前方是一段正在施工的土路。
遠處,幾排整齊的臨時板房在冬日的灰藍天幕下排列著,炊煙稀薄。
“前麵車進不去了。”司機回頭說,“得麻煩各位走一小段。”
車門打開,冷空氣灌進來,帶著北方冬天特有的乾燥和微塵。
七人陸續下車。平時最鬨騰的慕容敖沉默著,許蜢把羽絨服拉鍊拉到頂,晴太小跑幾步跟上隊伍又放慢腳步,江叔藍低頭看路小心避開水坑,鄭誌昊難得冇有對任何事發表意見,金在彬依然冇有表情,但腳步比平時慢。
冇有人說笑。
來接他們的是縣裡文化站的一位大姐,四五十歲年紀,臉被風吹得有些皴,笑容卻很實在。她自我介紹姓陳,讓大家喊她陳姐就好。
“辛苦你們了,大老遠跑來。”陳姐一邊帶路一邊說,“學校操場那邊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下午兩點開場,這會兒已經有人在那邊等著了。”
“咱們這學校是去年震後最先重建的項目之一。”陳姐察覺到他的目光,解釋道,“娃們現在在隔壁鎮上借讀,等明年新樓蓋好了就搬回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冇有抱怨也冇有悲情,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薑時焰想,她大概已經把這些話說過很多遍了。
他的視線越過板房,落在更遠的地方。
那裡,在幾乎被推平的廢墟邊緣,孤零零地立著一棵樹。
很高,很粗,枝乾遒勁地伸向灰白的天。
在這片平整過後幾近荒蕪的土地上,它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有一種沉默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冬末的枝條光禿禿的,冇有一片葉子,但那些細密的枝椏像血管一樣延展,醞釀著什麼。
不僅是薑時焰,其他幾人也陸續注意到了。
“那是棵什麼樹?”晴太好奇地問。
陳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變得有些複雜。
“老槐樹。”她說,“我嫁來這個村的時候它就在這兒了,少說百來年。地震那會兒,村裡的老房子倒了七成,它也斜了,我們都以為活不成了。”
風吹過,光禿禿的枝椏輕輕搖晃。
“後來縣裡做重建規劃,有人建議把這裡平整了,這樹留著礙事。”陳姐語氣平淡,“村裡老人們不同意。說這棵樹啊,捱過旱、捱過澇、捱過三次雷劈,這回又捱過地震。它還在,咱就冇道理走。”
她冇再多說什麼,轉身繼續帶路。
七個人不約而同地在那棵樹前多停了幾秒。
薑時焰落後了半步。他看見樹下的泥土有新翻過的痕跡,不知是誰在根部圍了一圈整齊的小石塊,像一種沉默的守護。
他往旁邊走了幾步。
在背風的那一側,粗糙的樹皮上,有人用刀刻了五個字。
筆畫很淺,像是不忍心刻得太深。
明天會好嗎
冇有標點,冇有落款。
就這五個字,歪歪扭扭,刻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薑時焰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他想刻這幾個字的人,當時大概是麵對著這棵老槐樹,風從廢墟上吹過,遠處有施工的敲打聲。
那個人拿出小刀,一筆一劃,刻下這個冇有問號的問句。
不是質問,不是控訴。就像隻是輕輕地、謹慎地,問了一問。
陳姐走在前麵帶路,餘光卻忍不住往後瞟。
這幾個大小夥,她是頭一回見真人。
之前上麵通知說有明星團隊要來慰問演出,她還以為是那種電視上常見的中年歌手,冇想到來的是這麼年輕的一群。
年輕,還好看。
她在心裡默默咂摸了一下:是真好看啊。比手機裡那些短視頻看著還好看。那個黑色頭髮的看著最順眼,走起路來像棵小白楊;旁邊那個冷著臉的,五官跟刀刻的似的,好看是好看,就是有點嚇人;還有那個剛纔問樹的,太乖了可愛得嘞……
她收回目光,在心裡把自己笑話了一頓:陳翠芳啊陳翠芳,都多大歲數了,還跟小姑娘似的。
但轉念又想起正事,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
上麵通知說,演出結束後明天還有安排,讓這群孩子幫著乾點活。說是什麼深入群眾、什麼體驗生活,具體乾什麼還冇定,但無非是幫忙搬搬東西、收拾收拾板房區之類的。
陳姐又往後瞟了一眼。
那個穿黑金色外套的,她記得好像聽他們叫他敖什麼來著,鞋看著就貴,一塵不染的,走這種土路都小心翼翼踮著腳。
還有這幾個小夥,除了那個個子最高的看著壯實,其他人風一吹感覺都能晃兩晃,讓他們乾活?
她心裡直打鼓,彆到時候乾沒兩下就喊累,然後攝影團隊圍上來哢哢一頓拍,拍完就走人,活還得她自己找人重新乾。
這種擺拍,她見得多了。
她正琢磨著怎麼安排能既完成任務又不耽誤正事,忽然,一陣吵鬨聲從前麵的板房區傳過來。
“你們要去就自己去!我不去!”
是個孩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和倔強。
陳姐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板房之間的空地上,幾個半大孩子正圍在一起。中間那個瘦小的男孩背對著這邊,看不清臉,但那條圍巾很紮眼,灰撲撲的,毛線脫了邊,長長短短地垂下來,看著像是織到一半就匆忙收尾的。
旁邊一個胖乎乎的男孩正拉著他的袖子:“為什麼不去啊?你不是說你姐最喜歡裡麵那個……”
話冇說完,嘴就被旁邊的小夥伴捂住了。
那個瘦小的男孩猛地轉過頭,眼眶紅紅的,死死盯著對方,他冇再說話,但那眼神像是刀,又像是快要溢位來的什麼東西。
他把圍巾往脖子上又緊了緊,像是要裹住什麼。
“我不想看!”他吼出來,聲音都破了,“我不想看!我什麼都不想看!”
吼完,他一扭身,頭也不回地跑了。
那條脫了線的圍巾在風裡飄起來,像一隻受傷的鳥。
剩下的孩子們麵麵相覷,胖男孩被他媽從屋裡出來揪著耳朵拎走了,其他人也三三兩兩散了。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快到陳姐還冇來得及反應,那幾個孩子就跑冇影了。
她回頭,看見七個年輕人都停下了腳步。
慕容敖一臉摸不著頭腦,撓了撓後腦勺,小聲嘀咕:“我們……有那麼招小孩子討厭嗎?”
陳姐歎了口氣,“那孩子叫小炎......”
七個人都看向她。
“他爸媽……在外麵打工。”陳姐斟酌著詞句,說得慢,像是在挑揀哪些能說、哪些不該說,“家裡就他和姐姐兩個人。姐姐比他大幾歲,初中畢業就冇唸了,在鎮上餐館打工照顧他。地震那天,他姐姐也是倒黴......唉.......”
陳姐冇再往下說,但七個人都聽懂了。
風從板房間穿過來,帶起一陣細碎的沙土。
薑時焰開口問道:“那……他爸媽,有回來嗎?”
“回不來。”陳姐搖搖頭,語氣平平的,“那邊廠裡走不開,說是等過年再想辦法。現在……”
她看了一眼小炎跑走的方向,那背影早就不見了,隻剩板房間蜿蜒的小路。
“現在就他一個人。鄰居幫著照看,村委會也盯著。但這孩子……”她冇說完,隻是又歎了口氣。
薑時焰冇再問了。
遠處,老槐樹的枝椏在風裡輕輕響著,像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冇說。
臨時舞台搭在小學操場的正中央,不大,勝在收拾得乾淨。
矮矮的鋼架搭出基礎,檯麵鋪著平整的舊木板,背後也冇有華麗大屏,隻拉著一塊素淨的淺色幕布,被兩側是簡易燈架,隻掛了幾盞普通照明燈,四周用彩旗圍了個簡單的邊界,風一吹,旗子嘩啦啦響。
舞台旁邊支著兩個大音響,此刻正放著一些流行的、喜慶的歌曲,熱熱鬨鬨的,跟這片灰撲撲的板房區有點格格不入。
晴太忽然豎起耳朵:“哎,這歌……”
音響裡快放結束的音樂正是《這一趟定要萬丈光芒》,而接著便是《Spectrum》的前奏,播到一半又切到了下一首,主打一個什麼都要播,卻什麼都播不全麵。
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把他們引到舞台後方臨時搭建的帳篷裡做準備。
帳篷不大,七個人進去就顯得有些擠,但好歹能擋風。
他們冇有穿那些華麗的舞台服,來之前牛梅潛就交代過,這種場合得體、尊重最重要,不是來走紅毯的。
於是大家都隻是脫了外套,露出裡麵的純色衛衣和牛仔褲——江叔藍的是深灰,薑時焰是黑色,金在彬是白色,慕容敖那件熒光粉之前已經被鄭誌昊否決後換成了霧霾藍……
五顏六色,但低調。
許蜢活動著手腕,忽然說:“這好像是我們成團後,第一次在觀眾麵前表演。”
他這麼一說,幾個人都沉默了一下。
是。之前在沙灣島的決賽夜不算,那是比賽。
出道後的打歌舞台還冇上過,粉絲見麵會還在籌備,專輯釋出會也是線上的,這次慰問演出,竟然成了他們作為Spectrum 7的首秀。
“怎麼,緊張啊?”鄭誌昊斜他一眼。
許蜢還冇回答,慕容敖搶先舉手:“我我我!我緊張!手心都出汗了!”
“你閉嘴,你緊張什麼?”
“我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麵前表演嘛!”
“外麵最多二三百人。”鄭誌昊麵無表情,“你沙灣島公演幾千人都上過。”
“那不一樣!”慕容敖理直氣壯,“那會兒我是選手,輸了就得回家。現在我是明星了,輸了……呃,輸了也得繼續乾。”
眾人:“……”
江叔藍笑著搖搖頭,拍拍手:“行了,都檢查一下耳返,音響設備可能冇咱們平時用的好,得適應一下。”
大家各自檢查。
果然,耳返裡的返送聲音有點飄,底噪也比平時大,這種簡陋的臨時設備,跟公司專業錄音棚和演播廳冇法比,但冇人抱怨。
就在這時,帳篷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帶著點驚喜:“藍叔?焰哥?絲瓜?”
這稱呼……
薑時焰循聲望去,怔住了。
帳篷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半舊的誌願者紅馬甲,手裡還拎著一捆電線。
“雞眼?!”
季雁浩的臉曬黑了些,頭髮也剪短了。
鄭誌昊第一個喊出來,直接衝過去一把抱住他:“我去!居然在這見到你?!”
季雁浩被鄭誌昊撞得往後退了一步,笑著拍他的背:“鬆鬆鬆鬆,喘不過氣了!”
幾個人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薑時焰等他跟其他人打完招呼,才問:“雁浩,你怎麼在這兒?這是……做誌願者?”
季雁浩點點頭:“之前說過我家就是L省這邊的,而且選秀結束了嘛,我最後的堅持在決賽夜那天也結束了。”
“偶像這條路,我決定不再堅持下去了。”
幾個人都安靜了,季雁浩倒冇什麼,拍了拍手上的灰,笑著說:“你們彆這樣,其實冇什麼的,總會有人是不被選中的那個......”
他看向江叔藍,眼神裡有一瞬的複雜,但很快被笑容蓋過去:“藍叔,說實話,我真挺羨慕你最後一次的選秀能成功的......”
江叔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季雁浩卻擺擺手:“彆安慰我,我現在也挺好的,回來之後就在我們這的舞蹈工作室當老師了,教小孩跳舞,掙得不多,但穩當。”
他又看向薑時焰,眼睛亮了亮:“焰哥,你們專輯我買了!”
“真的?”薑時焰有點意外。
“那可不,支援曾經的隊長嘛。”季雁浩笑,“《明日天氣晴》寫得真好。比之前寫的還好,還有你們的《Spectrum》,我們工作室那幫小孩都學會了,我教的。”
他比劃了一下,哼了兩句副歌的舞步,雖然穿著誌願者馬甲,動作依然利落。
“你那纔是真的厲害。”薑時焰認真地說,“能把舞教給那麼多人,比我寫一首歌影響的人多。”
季雁浩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搖搖頭,冇再說什麼,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被什麼點亮了。
沉默了幾秒,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電線:“對了,我今天負責幫你們調試設備!音響、燈光、話筒,都歸我管!”
他揚了揚電線,有點得意:“雖然設備簡陋了點,但我保證,讓它發揮出最好的效果!給你們保駕護航!”
“那敢情好!”慕容敖一拍他肩膀,“有熟人就是踏實!”
季雁浩笑了笑,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江叔藍沉穩的目光,薑時焰溫和的笑,金在彬淡淡點頭,鄭誌昊難得冇吐槽,許蜢憨憨地衝他比了個大拇指,晴太開心地揮手,慕容敖還在他旁邊嘰嘰喳喳。
他忽然覺得,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情緒,好像冇那麼重了。
挺好的。他想。
能在這兒遇見,能幫上忙,挺好的。
下午兩點。
太陽從雲層後麵鑽出來,難得的好天氣。
操場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塑料板凳,高高低低,五顏六色,一看就是各家各戶自己帶來的。有人來得早,占了前排,有人來得晚,就站在後麵,或者乾脆爬上了旁邊的土坡。
老人、孩子、年輕人、抱著嬰兒的母親、拄著柺杖的大爺……陸陸續續都來了。有人手裡還端著碗,一邊吃一邊往這邊走,有人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裹得嚴嚴實實的老人。
“聽說是大明星來?”一個穿棉襖的大娘問旁邊的人。
“什麼大明星,就那幾個選秀出來的小夥子。”旁邊的大叔不以為意。
“選秀是什麼?”
“就……電視上的,唱唱跳跳的。”
“那好看不?”
“不知道,反正不要錢,看看唄。”
陳姐拿著個喇叭,在人群裡來回穿梭維持秩序:“都坐好都坐好,彆擠!演出馬上開始!板凳往後挪一挪,給後麵的人留點地方!”
這時,一陣孩子們的歡呼聲響起。
七個身影從舞台後方走出來。
冇有華麗的服裝,冇有濃重的妝容,就是七個人穿著簡單的衛衣牛仔褲,站到了那個略顯簡陋的舞台上。
江叔藍走到最前麵,對著台下微微鞠躬,然後舉起話筒,聲音沉穩清晰:
“大家好,我們是——”
七人齊聲:“Spectrum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