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存在的鴻溝與責任
薑時焰推開門時,魏婉瑩已經坐在裡麵。
她換了一身更顯柔和的米白色針織衫,妝容精緻,但眼角的細微紅痕似乎補過妝。
看到薑時焰進來,她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一個標準的、得體的微笑,眼神裡有關切,也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打量。
“時焰。”
她聲音溫和,“舞台……非常精彩。媽媽看了很激動。”
她頓了頓,似乎想找一個更親密的詞,但最終隻是重複,“真的很棒。”
“謝謝媽。”薑時焰點點頭,在離她稍遠的沙發坐下,拿了瓶礦泉水喝了起來。
他的態度是禮貌的,也是有些疏離的。
短暫的沉默後,魏婉瑩開始了問詢,“在這裡很累吧?看你都瘦了。”
“還吃得慣嗎?睡眠夠不夠?”
“有冇有受傷?我看你們那些動作挺危險的。”
“......你怎麼突然想來參加比賽的,之前的工作呢?”
薑時焰一一回答,語氣平和,內容簡短但周全。
“還行,能適應。”
“吃得慣,睡得還好。”
“冇受傷,有老師指導。”......
每個答案都無可挑剔,卻像一堵透明的牆,將更真實的情緒隔絕在外。
魏婉瑩能感覺到,兒子在回答時,眼神並冇有太多波瀾,彷彿在彙報工作。
她心裡有些發澀,試圖拉近距離:“你外婆……跟我打過電話,可高興了,說你給她爭氣。”
“嗯,外婆一直很支援我的,一直以來不管我做什麼。”提到外婆,薑時焰的眼神才柔和了少許。
又是一陣沉默。
魏婉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帶,終於切入一個她認為能體現關心的話題,“對了,以後不用再每個月往家裡打錢了。家裡不缺你那點錢,你自己在外麵,用錢的地方多,多給自己買點好的,吃好點,穿好點。”
薑時焰抬起眼,看向她,眼神平靜:“這是我該做的。畢竟我也長大了,能賺錢了,給家裡打錢是責任。”
“什麼責任不責任的,”魏婉瑩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或許還有被拒絕好意的不快,“一家人說這些。你賺了錢自己留著就好,家裡有我和你爸呢。你妹妹那邊我們也……”
“媽,”薑時焰輕聲打斷她,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這是我需要做的。儘一份責任,我心裡踏實。”
魏婉瑩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那堵透明的牆似乎更厚了。
她忽然感到一陣無力,還有一絲被她壓下去多年的、隱隱的愧疚和委屈。
她放下一直端著的優雅姿態,聲音低了下來,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時焰,你是不是……還在怪我們?怪我們小時候冇把你帶在身邊,怪我們……更關心小雪?”
薑時焰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手中的礦泉水瓶上,指尖無意識地點著瓶身。
再抬頭時,他臉上甚至帶著一點極淡的、近乎寬容的笑意。
“談不上怪,真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那時候你們去廣城打拚,很難也很忙,帶上我不方便。時雪出生的時候,家裡條件纔好些,能給她更多關注,也很自然。她活潑,討人喜歡,有才藝……換我是你們,可能也會更喜歡她那樣的孩子。”
他頓了頓,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而不是在訴說自己的童年,“其實你們已經給了我很好的一切,外貌啊,身體啊,從冇讓我為衣食發過愁……這比很多人已經強太多了,我冇什麼可埋怨的。”
這番話理智、清醒,甚至帶著感恩,卻讓魏婉瑩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冇有怨懟,冇有指責,隻有徹底的、劃清界限的理解和不埋怨。
這比直接的憤怒更讓她感到寒冷。
她意識到,兒子不是原諒了他們,而是從根本上,不再把他們當作可以索取情感、可以產生激烈愛恨的父母了。
他將他們放在了給予了我生命和物質基礎的人這個位置上,然後,履行著自己認定的、作為成年子女的責任。
周遭空氣凝固了。
魏婉瑩張了張嘴,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媽媽也愛你”,但看著薑時焰那副我很好、我理解、請不必擔心的平靜模樣,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忽然明白,有些裂痕,不是靠一次觀看演出、幾句日常關懷就能彌補的。
錯過了那些需要緊緊擁抱和耐心傾聽的年歲,那道鴻溝,可能就已經永遠存在了。
最終,她所有翻湧的情緒,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和一句乾澀的,“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注意身體。有什麼事……可以給家裡打電話。”
“嗯,我會的。您也保重身體。”薑時焰站起身,禮貌地表示談話可以結束了。
魏婉瑩也站了起來,她看著比自己已經高出不少的兒子,想伸手像小時候那樣摸摸他的頭,或者抱抱他,但手臂隻是微微動了一下,終究冇有抬起來。
她隻是點了點頭,努力維持著最後的得體:“那……媽媽先走了。你加油。”
“好,路上小心。”
薑時焰送她到門口,看著母親略顯倉促卻依舊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門關上,隔絕了內外。
他背靠著門板,靜靜站了一會兒,臉上那層平靜的、禮貌的麵具緩緩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憊,和一絲茫然。
他今天贏了舞台,贏得了加票,似乎贏得了很多,但心底某個角落,那片荒蕪了許久的凍土,好像並冇有因為這場意料之外的見麵,而真正回暖。
薑時焰知道母親試圖靠近,但他卻好像已經習慣了待在屬於自己的安全距離裡。
他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錯的,
可是對的答案又應該是怎麼樣的呢?
如果感情也能像做試卷答題那般,有明確的對錯、清晰的標準答案,就好了。
保持原狀,或許對彼此都更輕鬆吧。
一切好像都重歸於寂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選手的喧鬨聲,提醒著他現實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