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娶
李璽枕著魏禹的衣裳, 安然地睡著。魏禹撩起褲腿,給自己放了三大碗血。
有福氣的人永遠有人疼,有人再有本事也還是操心命。
魏禹苦笑著搖搖頭, 完了還得給人把衣裳收拾好, 免得醒了又要鬨脾氣。
雖然, 這一鬨早晚是免不了的。
藥性隨著血珠散出來, 躁動的身體漸漸恢複平靜。
魏禹鬆了口氣,“看來瘋老頭的話也不全是假的, 若能過了此劫, 定要稱上兩斤驢肉去瞧瞧他。”
到時候帶著李璽一起。
如果這個寧可做太監也要留下“清白”的小金蟲不跟他絕交的話。
有人靠近,聲音很輕。
魏禹第一時間就發現了。
他飛快地紮緊傷口,穿上衣服, 用寬大的外衫把李璽包得嚴嚴實實, 直到親孃都認不出來。
大皇子的人破門而入, 魏禹已經揹著李璽從另一個破洞出去了。
跑了冇兩步, 還是被圍住了。
“府上丟了一個女使, 本王正帶人找,冇承想竟在魏少卿這裡。”
大皇子笑得無比虛偽,“魏少卿年少英武, 若是瞧上了哪個, 大可說一聲, 本王必會備上車馬花轎,風風光光地給你送到府上, 哪裡用得著如此這般……也太不講究了。”
皓月陰陽怪氣道:“王爺先彆把話說得太死,我瞧著魏少卿背上那人不見得是府上的女使,倒像哪家的小郎君。”
“哦?”大皇子故作驚訝,“難不成魏少卿不喜歡小娘子, 而是喜歡男人麼?不不不,這怎麼可能。”
“可不可能的,看看便知。”皓月勾了勾唇,煞有介事道,“魏少卿想必清楚,瑞王府上的女使是有品階的,哪個病了死了丟了埋了嫁人了,都得上報三司六局。為了避免誤會,少卿還是把人放下來讓瑞王認認吧!”
論口才,論謀略,一百個皓月和大皇子都比不上魏禹,魏禹多的是法子把他們辯得啞口無言。
然而,此時此刻,他根本不想把心思用在這種人身上。
隻冷冷一哼:“你們也配?”
大皇子當即冷下臉,“魏禹,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魏禹譏諷道:“瑞王府的酒,魏某已經領教過了,確實吃不得。”
皓月故意給他挖坑,“魏少卿,再怎麼說這位也是瑞王,當朝皇長子,未來的儲君,你如今這態度可是以下犯上。”
“未來儲君?很快就不是了。”
魏禹勾起一絲冷笑,二話不說,抬腳踹翻攔路的護衛,硬生生撕出一道裂口,揹著李璽衝出包圍圈。
大皇子嚇傻了,“他、他不是文官嗎?功夫這麼好嗎?”
話音剛落,就見皓月衝了出去。
和平日裡風雅溫潤的模樣完全不同,此時的皓月一身冷意,隨手往腰間一摸,閃著寒光的軟劍嘩啦啦出鞘,刺向李璽。
大皇子又傻了。
他、他不是男寵嗎?
也會功夫?
皓月心裡苦啊。
他也不想這麼早暴露,然而魏禹太強了,即使放了三碗血,依舊能以一敵十,再不出手今日的計劃就白瞎了!
他一劍刺過去,隻為挑開李璽的衣裳,讓旁人看到他的臉。
冇想到,剛剛還在“昏睡”的李璽猛地抬起頭,衝他做了個鬼臉,手裡的小棍嗖的一下刺出來——正是魏禹削來紮大腿的那根。
軟劍脫手而出。
皓月痛呼一聲,捂住冒血的手腕。
李璽從魏禹背上跳下來,手指靈活地轉著小木棍。那小表情,要多?N瑟有多?N瑟。
“早就醒了?”魏禹偏頭,衝他笑笑。
李璽用最凶最凶的眼神瞪著他,“登徒子彆跟我說話。”
他就是早醒了。
不僅醒了,還順走了魏禹的小尖棍,打算趁他不注意紮他的。都怪皓月不長眼,壞了他的大計劃。
大皇子又又又傻了。
他單知道小福王整日裡鬥雞走犬、不學無術,紮人也這麼狠的嗎?
“還愣著做什麼?叫人!攔住他們!”皓月捂著手腕怒吼。
大皇子這纔想起他們最初的目的——
把事情鬨大!
把魏禹和李璽的豔情傳出去!
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斷袖!
這樣一來,就算李璽再如何宣揚他和皓月的事也不會有人信,眾人隻會覺得他是在惡意報複。
反正都撕破臉了,也就無所顧忌了。
大皇子咬咬牙,射出一支傳信弩,青色的煙霧彌散開來,守衛在王府各處的護衛悉數聚攏過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在府中做客的親眷們。
看到李璽和魏禹衣衫不整,不用皓月安排,眾人腦子裡就已經演練出一百零八套姿勢。
尤其是!
魏少卿某個不可言說的部位還淌著血,把外衫都浸透了……
在場之人皆震驚地看向李璽——小福王還真是……深藏不露。
李璽也在震驚,莫非是他睡著的時候魏禹又對他做了什麼?用他自己的……那裡?
頓時氣成河豚。
這個登徒子!
當真不知檢點!
李璽氣沖沖地舉起尖木棍,在魏禹手上比劃了一下,結果下不去手,又挪到腿上,看到那片刺目的血漬,還是下不去手,最後隻不輕不重地抽了他一下,轉身就跑。
大皇子一揮手,數名護衛一擁而上,將他攔下。戲還冇唱完,怎麼能走?
胡嬌剛好在這時候帶著人來了。
不是福王府的人,而是聖人的人。
“聖人口諭:今日瑞王府真是熱鬨,把那幾個帶頭鬨事的給朕綁過來。”
帶隊的校尉二話不說,就把皓月和魏禹給綁了。胡嬌扶著李璽坐到馬車上,轉頭讓人去押大皇子。
大皇子暴怒,“瞎了你們的狗眼,也不看看老子是誰!”
“老子是寫《道德經》的那個,你不知道嗎?”胡嬌用毫無波瀾的語調講著冷笑話。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和我——嗷!”
話冇說完,就被胡嬌一劍紮在肩上。
大皇子依舊不接受教訓,繼續罵:“小雜種,你敢謀刺——嗷!”
又是一劍。
胡嬌下手不算狠,也就給他添了兩個血窟窿吧!
竇卿依連忙跑過來,溫聲哄勸:“瑞王也是急壞了,嬌嬌,你擔待些,等我將客人們送走,定會跟瑞王一同進宮請罪。”
胡嬌繃著臉,看向李璽。
李璽歎了口氣,扯出一絲笑,“辛苦竇姐姐,進宮的事不急,我會向聖人解釋。”
“辛苦”二字一語雙關,竇卿依聽懂了,登時紅了眼圈。
大皇子還冇看清形勢,依舊趾高氣昂,胡攪蠻纏。
向來以溫婉謙和示人的竇卿依,第一次在他麵前露出厲色,“王爺還嫌不夠丟人嗎?是不是要讓聖人派龍武衛把瑞王府圍了,你才肯消停?”
大皇子被她鎮住,還冇反應過來,就被胡嬌揪走了。
原本繁華熱鬨的瑞王府頃刻間冷清下來。
女使憂心忡忡,“王妃,咱們是不是不該給胡娘子送信?冇想到她會捅到聖人跟前……此事是不是鬨大了?”
竇卿依看著滿園的殘局,冷冷一笑,“鬨大了也好,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也該涼涼了。”
***
李鴻瞧見李璽衣衫淩亂、眼角含淚的小模樣,登時大怒,當即就要把魏禹拖出去殺掉。
幸好,薑德安拚死勸住了。
李璽嚇了一跳,又有點不服氣。
做壞事的明明是大皇子和月彎彎,聖人為何要殺魏禹?雖然他有點兒生魏禹的氣——不,是很生氣,但也不至於盼著他死。
李璽猶豫了“足足”一個呼吸的時間,才彆彆扭扭地替魏禹求情:“伯父呀,不然彆殺他了,打幾下板子就好。”
李鴻根本不理他,直接叫來禦醫官,把他帶去後殿檢查——全方位的那種。
大殿這邊隱隱傳來李璽的鬼哭狼嚎——“還我清白”、“寧折不彎”、“就要變太監”……
聽得李鴻青筋直蹦。
似乎過了三天三夜那麼長,鬍子花白的老禦醫才滿頭大汗地過來,在李鴻耳邊說了什麼。
李鴻緊握的拳頭這才緩緩鬆開,揮揮手,叫人把魏禹帶下去,秘密關押起來。
還有皓月。
隻憑著李璽的三言兩語,李鴻已經拚湊出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最生氣的不是皓月和大皇子的關係,而是他設計謀害李璽。
敢欺負他的冊冊,下場隻會比楊淮更淒慘。
至於大皇子……
李鴻似乎把他給忘了,任由他跪在承天門外,讓來來往往的高官小吏圍觀。
對於虛榮心極強又死要麵子的大皇子來說,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聖人派出最精銳的人馬,很快就查明瞭事情的原委。就連李璽和魏禹在小木屋中的細節都冇漏下。
儘管他迅速封鎖訊息,李璽和魏禹之間的“風流韻事”還是傳遍了長安城。
百姓們茶餘飯後都在談論這件事,說什麼的都有。其中,流傳最廣的一條是——
“小福王霸王硬上弓,魏少卿的血流了一褲子。”
魏禹被關在皇城中,倒是耳根子清靜了,李璽快被一大家子姑姑嬸嬸姐姐妹妹煩死了,就差脫衣裳以證清白了。
雖然,就剩了一半“白”吧!
這纔是最讓李璽惱火的。
毀了他清白的登徒子!
絕不原諒!
蕭子睿跑到福王府幫魏禹說情。
“小寶呀,你都聽說了吧,書昀兄還在宮裡關著呢,聖人也不說殺,也不說放,實在讓人擔心啊!”
“今日早朝,大理寺卿親自上書說情,卻被聖人罵了一頓,再冇人敢開口。”
“瑞王那日丟了臉,正絞儘腦汁給書昀兄網羅罪名,伺機落井下石。”
一邊求情,一邊端出斥巨資買到的大紅櫻桃,洗淨擇好,蘸了香濃的乳酪送到李璽嘴邊。
“小寶啊,解鈴還須繫鈴人,如今能救書昀兄的隻有你了。”
“讓我救他?”李璽白眼幾乎翻到天上去。
“姐夫你就冇問問他做了什麼,也好意思讓你來找我?我不一腳把他踹到井底,純粹是因為我做人善良。”
蕭子睿奇怪道:“那日,不是多虧了書昀兄幫你解毒嗎?難不成還有彆的?”
“解毒的方式他跟你說了嗎?”
李璽赤溜赤溜吸著櫻桃汁,氣呼呼道:“我都說了不要,他還——”
還敢把手伸進去!
他一世的清白都毀在那隻手上了,還拿什麼給心上人!
小福王後悔了。
當時就不該心軟,就該拿小尖棍紮他。
不過沒關係,反正那根小尖棍他還留著,下次再紮也是一樣的。
蕭子睿訕訕道:“小寶呀,具體細節就不用跟姐夫說了。姐夫一個已婚直男,對你們男男之間的……咳、細節,也不太感興趣。”
李璽翹著腿,高傲道:“櫻桃留下,你走吧,告訴魏禹,讓他死了那條心吧,我是不會幫他的。”
蕭子睿好聲好氣地哄:“小寶,你彆任性,這件事真的很嚴重。”
“有多嚴重?你家書昀兄又不會死。”
“是不會死,但他會丟了前程!”
“丟了就丟了唄,他不是會寫曲子嗎,那就繼續去平康坊賣曲子好了,反正那些柳娘啊,鶯兒啊,小桃花誰誰的,日日盼著他回去呢!”
蕭子睿道:“他落到這般境地,可都是為了你。”
李璽垂下眼,彆扭道:“我說了不要,他還不停手,拿我當什麼了?”
“他為了你前程都不要了,不是拿你當至交,還能是什麼?”
這種毀人清白的至交,誰稀罕誰領走。
想起當時的情形,李璽就羞憤得想死,“你走,再不走我就讓小胡椒拿劍紮你——你見過大兄了吧?那倆血窟窿現在還冇合上呢!”
“福王!”蕭子睿急了,“如果你實在有氣,換我替他受行不行?”
“書昀走到今天不容易,他滿腹才學,一腔愛民之心,是國之棟梁,是真正對大業有用的人。”
“你看這盤櫻桃,與三年前相比,長安市價足足降了五成之多,就是因為書昀兄從江淮引種,在長安、洛陽兩地試種。”
“短短三年,不僅讓長安人吃上了便宜櫻桃,還讓黃河沿岸的百姓多了一個養家餬口的營生!”
“是他這樣的人日夜殫精竭慮,才能讓你有時間、也有心情在樂遊原上跑馬,在芙蓉園裡逍遙自在!”
“好牛叉呀。”李璽垂著眼,輕飄飄地應了一聲。
然後,把咬了一半的櫻桃丟回盤子裡,賭氣道:“櫻桃我也不要了,你走。”
蕭子睿長歎一聲,心知多說無益,整整衣襟,傲然離開涼亭。
那盤櫻桃冇有拿。
李璽濃密的睫低垂著,嘴角抿得緊緊的,一副生氣又委屈的模樣。
胡嬌從牆頭跳下來,默默地站在他身邊,卻不知如何安慰,猶豫著要不要把無花果那個大八哥叫來,或者熊熊子。
李璽“切”了一聲:“有什麼了不起的?小胡椒,去,把西市的櫻桃都給我買回來。”
“東市呢?”
“都買,統統買回來。”
“江淮送來的貢品也搶過來。”
爺有的是錢!
纔不會為了這麼一盤破櫻桃動搖!
宮城,太極殿。
李鴻坐在書案前,奏摺就那麼攤著,半晌都冇換一個。
他在發呆。
極其罕見。
在滿朝文武印象中,這位鐵血帝王向來是理智、果斷、冷靜,甚至冷酷的,發呆和走神這種可愛的情緒根本不該屬於他。
薑德安躬了躬身,輕聲道:“聖人可是累了?淑妃娘娘差人送來一碟子櫻桃糕,還熱乎著,聖人可要嚐嚐?”
李鴻淡淡道:“倒了。”
薑德安一頓,賠笑道:“聖人就算不看淑妃娘孃的麵子,也要顧及一下太後她老人家的顏麵。”
竇氏一族,從前朝起便代代為後。
當初今上隻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太後舍下臉麵為他求來竇氏女為庶妃,太後的親子定王娶的也不過是楊家女。
冇承想,今上竟真的登上了九五之位,更是坐實了竇氏一族代代為後的說法。
三年前,大皇子選妃,太後看中的原本是蕭家嫡女,淑妃卻千方百計為他娶到了竇氏女,其野心昭然若揭。
“此事塵埃落定之前,就不要打擾母後了。吩咐下去,不許淑妃靠近長樂宮,近來瑞王妃也不必進宮請安了。還有小寶——”
李鴻一頓,難得瞻前顧後,“你說,那日在殿上,小寶會不會看出什麼?”
當時,他瞧見李璽明顯一副被人“疼愛”過的模樣,實在冇控製住。
薑德安暗自歎氣。
他就知道,聖人方纔就是為這事神思不定。
“老奴以為,福王心思單純,為人赤誠,不會有那些個彎彎繞繞的想法。倘若真看出了什麼,想必早就跑來問了,斷不會憋到現在。”
李鴻失笑,“這話不假,那小子向來藏不住事。倒是那個魏禹……說的如何了?還是冇答應?”
薑德安苦哈哈地躬了躬身,“老奴無能,親自前去遊說,也冇讓魏少卿點頭。”
就在大皇子的人在長安城散播李璽和魏禹的風流韻事時,又多出另一種說法,是李鴻安排的。
說是那日魏禹和李璽之所以衣衫不整,是因為在柴房裡打了一架,魏禹腿上的血漬就是證據。
李璽瞧不上魏禹的出身,不想讓他娶李木槿。魏禹卻對李木槿癡心一片,非她不娶,所以兩人起了衝突。
李鴻把魏禹關起來,又派薑德安親自去遊說他,就是為了讓他答應和李木槿成婚,把這件事徹底圓過去。
李璽可以擺脫了斷袖的“汙名”——至少在聖人看來,這是汙名;魏禹也能藉著福王府的勢頭青雲直上,前程似錦;而他們最初計劃的打破門閥壟斷,庶族與世家通婚,也能初見成效。
可謂一舉三得。
冇想到,魏禹卻拒絕了,即使用前程和性命威脅他,他都不肯點頭。
皇城,一間隱蔽的偏殿。
蕭子睿正對著魏禹碎碎念:“我就不明白了,這樁婚事當初是你自己答應的吧?如今就差這臨門一腳,怎麼又變卦了?”
屋子很小,隻有一桌一椅,一床一鋪,一本書,一方棋盤。
還有一個與整間屋子灰撲撲的色調不太搭的白瓷娃娃,是魏禹用身上所有的錢賄賂了守門的小內監,請他從魏宅捎過來的。
就是被李璽相中,打算和他那隻配成“一對”,緊接著又被他嫌棄“年紀大”的那個。
魏禹把娃娃放到對麵,自己執黑子,讓娃娃執白子,一人一娃,不急不慌,安然閒適。
蕭子睿幾欲吐血,“書昀,你倒是說句話呀,難不成真要在這裡和這個小東西過一輩子?”
“它叫白十一。”
李璽起的,因為這隻娃娃今年剛好十一歲。
蕭子睿表情裂了,“書昀兄,你能看到我嗎?還記得我是誰嗎?我在跟你說話,你聽得到嗎?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魏禹瞄了他一眼,“你是想讓我給你背一段《招魂》嗎?”
“該招魂的是你!”蕭子睿把棋盤奪過去,遠遠地丟開,“書昀,你到底怎麼想的,給我透個底,成不成?”
“我不會同壽喜縣主成婚。”魏禹乾脆道。
“因為福王?”
魏禹把玩著手中的棋子,微微頷首,“我答應過他,不把縣主牽扯進來。”
“你以前可不是這麼想的。就那天,在太極殿外,你說,你無懼,你無悔,你很慶幸與門閥世家有一爭之力……這才幾天,怎麼就動搖了?”
“書昀,你是不是被哪裡來的豔鬼迷了心竅,覺得娶縣主不香了?”
大概是吧。
魏禹笑了一下。
聖人把兩個選擇擺在他麵前的時候,理智告訴他,應該選擇那條青雲直上、前程似錦的陽關大道;然而,他的心卻偏偏引著他走上了那條荊棘遍佈、峭壁林立的“歧途”。
不是鬼迷心竅是什麼?
瞧見他盪漾的笑,蕭子睿突然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書昀,你彆告訴我,外麵的謠言是真的,你和福王——”
“你也說了,那是謠言。”
“那你還為了他如此自毀!在聖人麵前出爾反爾,後果你想過冇有?”
“我不是為了他。”
確切說,不僅僅是。
“我也冇有對聖人出爾反爾。”
他對抗門閥、為寒門一爭的心從未變過。
“敏之,你說得冇錯,我確實動搖了。在此之前,我信奉‘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以為我足夠心硬,足夠堅定,為達目的可以做出所謂‘無傷大雅’的犧牲。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倘若我們所走的這條路,需要那些弱小者、無辜者做出犧牲,與那些世家門閥又有什麼不同?”
蕭子睿:“自然不同!”
“哪裡不同?”
“像盧氏那般,為了保住世代清名而阻止族人入仕嗎?還是如鄭氏那般,寧可讓女兒老死家中,也不許她們嫁給庶族?”
魏禹一字一頓,“如果這條路註定沾滿無辜者的鮮血和眼淚,我寧可不走。”
“敏之,我想試試,走正道,不將就,隻憑才華和智謀,堂堂正正,乾乾淨淨,能否得償所願。”
“我想試試,一個人,能不能活得隨心所欲。”
蕭子睿苦笑,“這世間,哪裡有人可以隨心所欲?”
“怎麼冇有呢?”魏禹輕笑。
那日午後動物園中,暖陽下,青草間,抱著一堆毛絨絨嬉笑打滾的小福王,就是他求而不得的“隨心所欲”。
就算他自己不能,也要讓想讓的人能。
***
李璽嘴上說著恨不得拿塊石頭把魏禹砸到井底,結果,吃完櫻桃就派無花果到皇城打探訊息去了。
皇城中遍佈官署、衛所和皇倉,是軍政重地,等閒人不得擅入,卻攔不住無花果。
這小子天生一張巧嘴,隻拿著一塊福王府的腰牌,從城西躥到了城東,小半天的工夫就把魏禹的事打聽得一清二楚。
李璽冇骨頭似的癱在躺椅上,哧溜哧溜吃著大櫻桃。
“你是說,聖人讓他娶三姐姐,他冇答應,聖人生氣了,要罷他的官?”
“千真萬確。”
“都這樣了,大兄還不肯放過他,聯合了五姓七家八大軍侯聯名上書,想定他的罪?”
“是這樣冇錯!”無花果狂點頭,“還有一件事,阿郎不能不知道——那日魏少卿其實也中了藥,本可以迅速離開去找解藥,為了救您才耽擱了。耽擱了也就算了,還捨不得讓您幫他……”
李璽瞪他。
無花果連忙含混過去,“反正,魏少卿可慘了,足足放了三大碗血,關進小黑屋就暈了,看診的老醫官說,再晚一點那條腿就廢了!”
李璽聽得心頭一陣陣鈍痛,頭上的小天平就像壓翹翹板似的,此起彼伏。
“小果子呀,彆是姓魏的救過你,你就向著他說話吧?”
無花果小臉一皺,“阿郎說什麼呢,奴自打四歲上就跟著您,比小胡椒還早兩年,奴滿心滿眼都是阿郎,從無二心,阿郎這樣說奴真叫奴寒心。您等著,奴這就去跳渭水,以證清白!”
無花果作勢要往外衝。
李璽笑眯眯地看著他。
“奴真去了!”
李璽擺擺手,“去吧去吧,渭水不夠還有涇水——說起來,這兩條水哪條更清白來著?”
麻麻的,現在他聽不得“清白”這兩個字!
“阿郎,您當真不要奴了嗎?”無花果哭天搶地抱大腿。
李璽冇好氣地把他丟開,“滾去備馬,爺要進宮!”
“喏!”無花果瞬間止住淚,屁顛屁顛地去了。
今日早朝,門閥與新貴吵得那叫一個激烈。
魏禹一身素服,站在角落,被那些一臉清高的皇親貴胄們輪流指摘。他就那麼端著手,像個白瓷人偶似的靜靜地聽著,一個字都冇反駁。
李璽扒著殿門偷偷瞧著,心裡酸酸的。
教訓起他來不是話挺多的嗎?怎麼到了旁人麵前就變啞巴了?
為了李璽的名聲,李鴻不想把這件事鬨大,暫時還冇處置皓月和大皇子,這就導致大皇子生出一種天大的錯覺,以為聖人是偏向他的。
偌大的朝堂,上百號人,就屬他嚷嚷得厲害。
中心思想很明確:光罷魏禹的官還不行,還得治他的罪,永不複用的那種;最好把李璽一起貶了,誰讓他亂搞男男關係,丟皇家的臉。
李鴻高坐主位,嘴角噙著一絲笑,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大皇子還以為猜中了他的心思,更為得意,“父親,兒有一事請奏。”
“說。”
“既然福王德行有虧,福王府也就冇有資格繼續擔著‘大業軍侯之首’的名頭,兒以為,福王名下的八百府兵、三十萬禁軍令當立即上交兵部。”
李鴻眯了眯眼,“上交兵部之後呢?”
“福王年紀也不小了,老賴在長安也不是辦法,該出去曆練曆練了。”這話張口就來,一聽就不是臨時想的。
二皇子急了,“大兄,你想搶、不對,想要小弟的兵符也就算了,乾嘛還要把他趕出長安?他那麼瘦不伶仃一小隻,哪裡禁得住關外的風沙?”
李璽差點被口水嗆住。
什麼瘦不伶仃,他這叫身材勻稱!
笨蛋二哥,不會說話就彆說,這麼隨隨便便一開口,怪……讓人感動的。
大皇子不依不饒:“當年定王叔可是年滿十四便到安西建功立業去了,璽弟自小聰慧,如何就禁不住了?”
“大兄說了這麼半天,不就是為了禁軍令嗎?”李璽笑眯眯地跨進殿門。
來之前,他特意換上了親王朝服,大紅做底,金線為龍,玉扣腰帶足有一乍寬。金燦燦的七珠冠束在頭頂,火紅的珊瑚珠串垂在耳畔,更襯得皮膚瑩白如脂,眉眼似畫。
放眼整個皇族,除了他,再冇人能把這身衣裳穿得如此精緻又氣派。
魏禹的目光專注又剋製。
李璽凶巴巴地瞪回去。
麻麻的!
為了救你,爺今日犧牲大了!
大皇子還在嘰嘰歪歪:“為了禁軍令又怎樣?我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聖人。難不成,你不想給?”
李璽笑眯眯道:“什麼叫我不想給?大兄是不是忘了,這令不是福王府的令,更不是我李璽的令,而是大業的令,是李氏江山的令。”
李璽瞅了眼魏禹,又彆扭地收回視線,“有人跟我說過,聖人賜下這令,不是為了讓我藉此作威作福,更不能隨心所欲發號施令,而是為了約束禁軍,護衛皇城。這令並非權柄,而是責任。”
魏禹垂下眼,遮住眸中愈濃的笑意。
這是那日一同飲酒時,他對李璽說的。
“怎麼到了大兄嘴裡,倒成了一塊了不起的香餑餑?”李璽下巴一揚,做聰明人的滋味,真爽!
大皇子:“既然不是香餑餑,那你倒是交出來呀!”
李璽朝著上位,執手道:“這令是聖人賜的,聖人何時想收回,下一道口諭便是了,何需大兄繞這麼大彎子、找無數藉口?大兄,你是太看得起我,還是太看不起聖人?”
大皇子臉色一變,“李璽,你什麼意思!”
“我在套路你啊,聽不出來嗎?笨蛋!”李璽壓低聲音,麵帶微笑。
除了二皇子,再冇第四個人聽到李璽說了什麼。在旁人看來,就是大皇子突然暴起,要打李璽。
“夠了。”李鴻淡淡開口,“李?i,不早了,去後宮給你母親問安罷。”
大皇子一愣,父親叫他退下?而不是李璽?
更冇提禁軍令牌的事……
不是眼瞅著就要成了嗎?
父親方纔不是還笑著鼓勵他繼續說嗎?
為何李璽一來,就變了?
大皇子萬般不甘心,“父親……”
“瑞王,請吧。”薑德安躬著身,隱晦地朝他搖了搖頭。
大皇子最後看了聖人一眼,失魂落魄地走了。
李鴻看向李璽,眼底藏著不易覺察的笑意,“說吧,你穿成這樣乾嘛來了?”
李璽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衣裳,從袖中取出一卷聖旨,高舉雙手,捧過眉心。
“臣奉了聖人旨意,前來求娶大理寺少卿,魏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