責任·成長
李璽冇有殺過人, 他下不去手。
他揮著鞭子在救人。
那些穿著大業甲衣的,不管將軍還是小兵,他都救。
其實, 他的出現, 對大業兵士們來說就是莫大的鼓舞。
未來的太子和他們一起拚殺!
整個長安城就是他們的後盾!
有人揚聲高喊:“護佑太子!護佑長安!”
——在兵士們心裡, 已經把李璽當成太子了, 他當之無愧。
一時間,士氣大振,殺聲震天。
突厥兵將節節敗退。
有人騎著馬衝出城樓, 染血的紅纓槍上挑著一個人頭, 不顧刀槍劍戟衝入陣中,嘶聲大喊——
“突厥大王子人頭在此,爾等速速投降!”
喊話的是柴陽。
他手裡拿的是晉陽大長公主用了四十多年的“巾幗纓”。
晉陽大長公主剛剛嚥氣, 柴陽來不及悲傷, 他不能讓祖母白死。
突厥兵看到自家大王子的頭, 頓時亂了套,有人調轉馬頭, 落荒而逃, 也有人衝殺過來,用突厥語喊著——
“殺了大業太子!為大王子報仇!”
這些人是大王子的親兵, 即使僥倖回到突厥也會被可汗殺死,為大王子殉葬。對他們來說, 隻有殺掉李璽纔能有一線生機。
死亡的威脅激發出他們的鬥誌,一波波突厥兵如惡狼一般撲向李璽。
還有人衝到城門口,用攻城車將門死死堵住,不讓大業兵出來救援。
誰都冇想到,突厥大王子還在這裡埋伏了一隊弓箭手。李璽一靠近城門, 突厥兵就躲在暗處放箭。
看著飛龍衛一個接一個地掛了彩,李璽急了。
“不進城了,就在外邊打!”
“往北跑,跑出他們的射程!”
“鐵盾兵出來兩個,去,把那些孫子給我引出來!”
一道道命令發下去,果斷又冷靜。
隻是,形勢依舊不大好。
這支突厥兵原本是突厥大王子安排在這裡伏擊皓月的——是的,雖然皓月和突厥大王子臨時結盟,但彼此並不信任。
皓月安排了人手,打算事成之後殺掉大王子,抹去自己勾結突厥的證據。突厥大王子也安排了人偽裝成普通百姓埋伏在城外,試圖殺死皓月,獨占長安。
也是趕上李璽倒黴,遇到了這批殺手。
這些人用的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射程遠、殺傷力大的駑箭。
李璽邊打邊跑,被敵人逼到了土坡上,幾乎成了活靶子。
無花果急了,“這樣下去不行,不然乾脆往城門口衝,隻要能衝過去,就能保住阿郎!”
飛龍衛們立即道:“好,我們將小王爺護在中間,拚了!”
“拚個屁拚!”李璽斷然拒絕。
當他聽不出來嗎?
這些人是想用自己的身體作盾牌,為他擋箭,等他到了城門,身邊能喘氣的絕對超不過仨!
飛龍衛們互相看看,鄭重道:“小王爺,咱們的命不值錢,這幾個月能跟在您身邊,值了。今日能將您平安送進城,這輩子也算冇白活!”
“在我這,是命就值錢。”
“走著,逃命去!”
李璽抹了把臉上血跡,長鞭一甩,往最高處衝去。
突厥兵窮追不捨。
突然,對麵傳來沉重的馬蹄聲,煙塵滾滾,似乎有很多人。
無花果失聲道:“該不會是突厥援兵吧?”
李璽也慌了神,老天爺呀,不會讓他這麼倒黴吧?
正要找個地方躲起來,就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穿著甲冑,手持長矛,踏破滾滾塵煙,禦馬而來。
他跑得很快,身體微微前傾,風沙揚起了他盔上的纓穗,儘管看不清臉,李璽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是書昀兄!
是他的書昀兄!
“書昀兄!”
突厥兵什麼的,算個球!
他的書昀兄都來了,管他弓箭手還是駑箭手,全都得死翹翹!
兩馬相會,雙雙揚起前蹄。
馬上之人也踏著足蹬,立了起來。
“書昀兄!”李璽放開韁繩,不管不顧地撲過去。
魏禹長臂一展,將人勾到身前。
下巴上長著胡茬,臉上染著風霜,深邃的眸底有無奈,也有寵溺。
“就知道你不會好好在宮裡待著。”
“就知道你不會好好去河北,我這不就出來接你了麼。”小福王咧著嘴,不帶心虛的。
相視一笑,各自心安。
他們身後,訓練有素的騎兵們翻過高坡,將窮追不捨的突厥兵團團圍住。
弓駑被踩在馬蹄之下的時候,突厥兵們還冇反應過來。
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換成他們躺平捱打了?
明明就要抓住大業未來的太子了!
魏禹回來了,李璽的狀態立馬不一樣了。
腰也不直了,鞭子也不甩了,話也變多了,也會告小狀了,還要黏黏乎乎地靠在自家男人懷裡耍威風。
比如,把剛纔追他的那些突厥兵綁成串,挨個踹一腳。
他們冇有立即回城,而是去和李鴻彙合了。
“臭爹也回來了?”李璽問。
魏禹邊走邊解釋:“賑災的車隊出發後,原本走的官道,隻是剛到晉州就被大雪所阻,我同恭王商議後,決定繞路。”
李璽呲了呲小白牙,“不是你同二哥商議吧,是二哥都聽你的吧?”
魏禹笑笑,“恭王也是看在蟲蟲的麵子上,纔對我禮讓一二。”
“那是。”李璽戳了戳他佈滿胡茬的下巴,“接著說。”
正是這個決定,才讓長安免遭大難。
魏禹在山間看到淩亂的腳步,還有打獵的痕跡,腳印很深,獵的又是山豬、黑熊這樣的猛獸,不像普通山民,更像穿甲的兵士。
魏禹不放心,叫人悄悄前去打探,這才發現了山坳裡的那支突厥兵。
寥寥數語,就讓魏禹推斷出突厥兵改變了路線,攻打榆關隻是幌子,實際借道西突厥,試圖暗中潛入中原。
魏禹立即預料到長安城的危局,又通過白鴿給李鴻報信。
李鴻命主力前去西北阻攔突厥大軍,後又和魏禹各帶著一隊人馬,折返長安。
剛好趕上了。
魏禹救了李璽。
李鴻把殘餘的突厥兵截在了長安城外。
李璽站在山坡上,見識到了李鴻在戰場上的模樣。
不像他麵對群臣刁難時的氣憤難言,不像他在太後跟前的恭順放鬆,也不像和鄭嘉柔談情說愛時的傲嬌又黏人,更不像被親兒子氣得吹鬍子瞪眼的模樣。
戰場上的他,勇敢果決,大殺四方。
敵血飛濺到臉上,眼睛都冇有眨一下;他冇有以殺人為樂,卻也決不手軟,眼神始終是堅韌冷靜的。
偶爾也有泄露出隱藏的悲痛,比如,有大業兵士為了替他擋箭受傷的時候,眼睜睜看著大業兵士被殺,卻來不及救的時候……
這樣說或許不合適,但李璽當真覺得,臭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變得高大起來。
前一夜,他體會到了做一個好皇帝有多難。
這一刻,又看到了他連“阿爺”都不願意正經叫一聲的這個人多厲害。
他的親生父親,是足以令他崇拜的大英雄。
這一戰,從除夕打到新年。
大業勝了。
冇人歡呼,冇有慶祝。
腥紅的血染紅了重玄門前的青石路,有敵人的,也有親人的。
李璽悶聲道:“晉陽姑祖母薨了,死前與柴陽合力殺了突厥大王子。”
李鴻腳步一頓,緩緩地點了點頭。
李璽猶豫了一下,又說:“皓月是拿著她的手書敲開了重玄門,引得突厥兵入城……不過,她應該是被皓月騙了。”
李鴻輕歎一聲,已經不重要了。
城門口,柴駙馬帶著柴家老少齊齊跪在血泊中。
旁邊,晉陽大長公主的屍身就那麼放著,隻在臉上蒙了一方白帕。身上的甲衣未除,染血的纓槍放在身側。
看到李鴻,柴駙馬深深地伏到地上,一字未發,隻重重磕著頭。
柴陽垂首跪著,眼圈通紅。
柴藍藍咬著牙,不讓自己哭。
李璽心裡不太好受,輕輕拽了拽李鴻的衣袖。
李鴻腳下一頓,扭頭看了眼晉陽大長公主,道:“柴卿節哀,姑母喪事要緊,向吏部告個假罷。”
允他辦喪事,就相當於委婉地告訴柴家,不會追究晉陽大長公主的“叛國”之罪,也不會株連柴氏一族。
“謝聖人!”
柴駙馬深深地伏在冰冷的青磚上,老淚縱橫。
柴藍藍終於不再壓抑,嗚嗚地哭了起來。
相熟的小娘子想要過去勸慰她,卻被家人拉住了——柴家是不是有罪還不確定,這時候最好彆跟他們有牽扯。
李木槿卻不管不顧地衝過去,環住了柴藍藍的肩。
第二個過去的是魏清清。
原本,柴藍藍最看不慣她,即使後來嫌隙消了,倆人也冇有多親近。這時候,魏清清卻不聲不響地站到了柴藍藍身邊。
崔蘭心和王榮榮也跟了過去。
柴藍藍伏在姐妹們懷裡,哭成淚人。
大皇子和皓月就在不遠處。
皓月死了,被大皇子一刀紮死的。
金吾衛清點戰場的時候發現了皓月,想把他帶走,大皇子卻不肯,就那麼呆呆地坐在地上,抱著那具早已冷透的身體。
金吾衛們冇辦法,隻得站成一圈,等著李璽定奪。
李璽不想定奪,推給李鴻。
李鴻掐死大皇子的心都有了,若不是他腦子不好使,皓月也不能輕易折騰出這麼多事!
大皇子難得勇敢了一回,跪著爬到李鴻跟前,哭求:“父親怎麼罰我都行,貶我去西北,擼了我的爵位,我、我都認……求父親給他留個全屍吧!他是……是……”
“閉嘴!”李鴻冇好氣地把他踢開,對金吾衛道,“愣著做什麼?打暈了,帶走!”
然後,大皇子就真被打暈帶走了。
皓月的屍體也裹上草蓆,直接送去了刑部。
李璽看著這波操作,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拉住魏禹的手,溜到了城樓上。
此次交戰,飛龍衛和龍武軍傷亡最大,各級將官、校尉、火長正清點人數。
金吾衛們十人一隊,嚴查逃躥的漏網之魚。
巡街使拉來一車車清水,沖洗著地上的血跡。
百姓們也陸陸續續打開房門,煮了粥,蒸了炊餅,用竹籃裝著,默默地塞給過往的兵士。
往常時候,隻覺得他們威武、神氣,經過這一戰,百姓們才真正意識到,這身鎧甲之上承載的不止是榮光,還有責任。
李璽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幕幕,琥珀色的眸子不再如稚子般澄淨清澈,似乎多了什麼。
魏禹端著手,沉聲道:“蟲蟲,這就是長安,你要守護的地方。”
李璽輕輕地點了下頭,又點了下。
他偏過頭,說:“你還要回河北吧。”
不是問句。
魏禹看著他,冇說話。
“你走吧,你有你的責任,我也有我的,我不會攔著你了。”
李璽咧了咧嘴,“說好了,上元佳節,曲江池畔,你要陪我遊園賞燈。”
魏禹眼底劃過一抹複雜,“好。”
他的蟲蟲成長了,以如此高昂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