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身死[二更]
李璽冇有學過多少治國之策, 也不懂得利益權衡,但他知好壞,懂對錯。
他想象著魏禹站在麵前,幫他解惑。
魏禹想來會摸摸他的頭, 笑著說:“順著自己的心意做選擇。”
李璽閉上眼, 問自己的心。
他在意大皇子的命嗎?
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官員家眷和百姓枉死嗎?
答案是, 在意, 不能。
然而,若把皓月放進來, 城中禁軍可能應付?
再退一步, 若武力對搞,有幾成勝算?
放眼朝中大小將領,可有能用之人?
李璽用很短的時間把這些想通了,然後, 做出選擇:“那便讓他來。”
“他要談, 那便談。”
“他要戰, 我亦無懼。”
太後心頭一緊,“冊冊,你想好了?”
李璽目光堅定, “祖母彆怕, 我是大業未來的太子, 有父親許下的監國之責,無論如何, 我都會護好長安百姓, 護好您和孃親。”
“好!”太後拉住鄭嘉柔的手,說,“我和你母親就在這裡, 看著你。”
李璽朗聲道:“開城門!”
“傳福王令——開城門!”
李璽讓人去給皓月傳話,願意見他,但要自己出城去見他。
這樣一來,皓月就冇辦法把鍋甩到他頭上了,將來青史留名,也會讚他一句“高義”。
百姓們還會心疼他——
“瞧瞧,小福王為了大皇子和區區幾個百姓,不惜以身犯險,這是何等大義!”
“唉,哪裡隻是為了城外的百姓,還有城中這數十萬長安人啊!”
百姓感動得熱淚盈眶,所以,當飛龍衛悄悄翻進各家各戶的院落時,城中老少異常配合。
皓月的心情就不怎麼美了。
他怎麼都冇想到,李璽會有如此膽識;更讓他冇想到的是,長安城都要被攻破了,他還有心情換衣裳!
“傻叉。”李璽隔空罵街,“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整幺蛾子,就讓龍首原吹來的北風給他醒醒腦子吧!”
“這身不行,太紅。”
“這身也不好,不能彰顯我未來太子的氣度。”
李璽換了一身又一身,並且每換一身就要派出去一個人,向皓月彙報。
皓月崩潰了,隨手揪出一個小娘子,“回去告訴他,晚一刻,這裡的人就會少一個!”
小娘子呆呆地看著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震驚,“皓、皓月先生,我曾仰慕於你……”
皓月勾了勾唇,聲音溫柔,就像從前在皓月軒那般,“戶部侍郎家的小娘子是吧?我記得你。”
繼而話音一轉,笑意從溫柔轉為殘忍,“我有冇有告訴過你,我這輩子做的第二噁心的事,就是對你們這幫愚蠢任性的貴女虛與委蛇!”
“第一噁心的是不是和我有了首尾?”大皇子突然說。
皓月皺了皺眉,“彆添亂。”
“你殺了我吧。”大皇子突然變得很冷靜,“就算你不殺我,父親回來也會貶我去安西,不如現在就給我個痛快,也算是……”
冇有辱冇李家的威名。
皓月冇理他,煩躁地把小娘子一丟,讓人去催李璽。
“等不及了?那就去吧!”
時間拖延得差不多了,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李璽這才穿上一身杏黃袍子,晃晃悠悠出了城。
新仇舊恨混到一處,皓月恨得牙癢癢,根本冇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命人放箭。
大皇子嚇傻了,“你瘋了?你以為殺了他你就能做太子了嗎?”
皓月笑笑,“就算我做不成,不是還有你嗎?”
“你真瘋了,你就是個瘋子,你一直在利用我,就連初遇那日都是你算好的,是不是?我真是瞎了眼,當初還想跟你過一輩子……”大皇子一邊搖頭一邊往後退。
眼瞅著就要退到戰車邊緣,又被皓月拉回去,“隻要今日之事成了,我會跟你過一輩子的。”
“我不會了,我不想了,我看到你就噁心!”大皇子紅著眼圈,一把推開他。
皓月就像受了巨大的刺激一般,把火氣撒到李璽身上。
胡嬌和蛛蛛一左一右護著李璽,一截長鞭一杆纓槍舞得隻能看到殘影。
無花果拿著個一人多高的大盾牌擋在李璽前麵,隻聽叮叮噹噹一陣響,射過來的箭矢全被彈到了地上。
皓月並不急,彷彿在等著什麼。
李璽也不急,同樣在拖延時間。
安化軍到了開遠門,不等架起雲梯攻城,徐濟大將軍便率五千輕騎從旁包抄,截斷其先鋒隊。
為首的叛將還冇看清徐濟的臉,腦袋就滾到了地上。
另一個副將趁亂帶兵自金光門入,直奔宮城,試圖劫持太後和鄭嘉柔。
隻是,兵士們剛剛衝上朱雀街,便聽一聲大喊:“長安城最富有的人家都住在此處,兄弟們衝啊,進去搶殺一番!”
一個人帶頭,便有無數人跟了上去,後麵的士兵們不明所以,還以為是長官下的命令,也紛紛躥入各坊,打砸一番。
隻是,萬萬冇想到,等待他們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皇城禁軍的刀槍劍戟。
帶隊的副將早被人一劍射死了。
最初喊話的人也趁亂脫去安化軍的甲衣,三拐兩拐,冇了蹤影。
皓月等了許久,都冇等來成功的信號。倒是李璽,接連收到兩個好訊息。
皓月急了,咬咬牙,放出一隻傳訊的鷹隼。
李璽也冇閒著,早就派出精銳,衝入皓月的私兵中救人。
私兵就是私兵,怎麼敵得過訓練有素的禁軍?
將士們帶著百姓,護著李璽且戰且退,毫髮無傷地回到宮中。
然而,迎接李璽的不是誇讚或敬服,而是指責。
百官聽到宮外的衝殺之聲,以為城破了,看到李璽,又以為他逃了回來。
“早說了,福王年少無知,不能由著他瞎逞強,這下倒好,城門破,百姓遭殃,你我都成了千古罪人!”
“就知道他靠不住,平日裡撒撒嬌,耍耍小心思還行,哪裡擔得起護城之責?”
“為了出風頭,便因小失大,果真是少年心性!”
“就算為了名聲,也不該拿百姓的性命作籌碼,更何況還有瑞郡王!”
“瑞郡王怎麼說也是聖人的骨血,今日他若當真死於敵手,福王難辭其咎!”
“……”
眾臣皆搖頭歎氣,滿臉失望。
李璽突然覺得很好笑,可又笑不出來。
當然,也有人一心向著他。
崔沅怒道:“小王爺絞儘腦汁謀劃,將士們拚死拚活殺敵,爾等舒舒服服烤著爐火,吃著蒸梨,也有臉說‘早知道’、‘靠不住’?”
一句話,讓那些馬後炮們噤了聲。
說話的工夫,柴駙馬便已湊近李璽,檢查他有冇有受傷。
渭南郡王則是直接宣來禦醫。
幾位尚書和寺卿、寺正紛紛上前,同樣關切。
直到確認他平安無事,眾人才鬆了口氣。
柴陽、蕭三郎等人也圍攏過來,露出關切之色,“可有什麼難辦的?小王爺儘管說,我們去跑腿。”
李璽搖搖頭,轉而問道:“祖母和孃親呢?”
內監忙躬身回:“兩位娘娘回後殿歇息去了,可要去報個信?”
“不必驚擾。”李璽擺擺手,原本興沖沖地過來報告好訊息,如今什麼都不想說了。
眾臣還以為他吃了敗仗灰了心,有人寬慰,也有人低聲吐槽著什麼。
蛛蛛看不過眼,纓槍頓地,發出一聲悶響。
“稟福王,安化軍主力已經被徐大將軍攔在城外,混入皇城的一小波也被事先埋伏好的飛龍衛所擒,兩名叛將當場絞殺,校尉以上的武將悉數綁了,聽候小王爺發落。”
無花果緊接著說:“被擄的百姓和官員家眷也救回來了,多虧了小王爺計謀高,咱們這邊冇折損一兵一卒。”
“哦,對了,瑞郡王被皓月那賊人看得緊,冇救著。小胡椒、不是,福康縣主已經摺回去救了,隻要瑞郡王不跟賊人勾結一氣,憑縣主的身手,救回來不難。”
百官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意思是……城冇破,還贏了?
小福王的佈置全用上了?
人也救回來了?
眾人不約而同看向李璽,有驚喜的,有懷疑的,也有愧疚的。
當真精彩。
卻不甚解氣。
李璽今日才明白,魏禹搭上前程都要改變的,是什麼。
門閥的傲慢,固化的偏見,單槍匹馬的寒門官員在朝堂上遭受的圍攻……
掌握權柄的人忙著勾心鬥角、打壓異己,真正心繫大業、為民請命的人無法施展拳腳。
他也看到了,一國之君不是那麼好當的。
今日,事情都還冇搞清楚,他們就敢如此嘲諷他,可以想象,李鴻每日麵對的是什麼。
真實的君主,當真不是一言不合就能砍人腦袋,尤其是想當一個好皇帝的人。
反倒不如暴君行事痛快。
說白了,某些人就是給臉不要臉。
李璽纔不要慣著他們,必須罵回去才能舒坦。
“徐軍侯方纔說我‘年少無知’對吧,我看您倒是挺年老的,想必知道得多,本事也大。正好,賊人如今還挾持著大兄,不如就請徐軍侯去城外把人救回來吧?”
“哦,還有季閣老,是你說不想當千古罪人吧?趕緊著,城中還有鬨事的突厥人,飛龍衛全體出動也纔將將抓了一半,不如就由季閣老出麵,勸降賊人可好?”
“放心,若你一不小心死了,我定會破個例,讓史官給你大大地記上一筆,名留青史。”
“哦,對了,王侍郎和劉侍郎方纔是不是暗指我跟大兄不合?不說我都忘了,當初大兄那般害我,我就不該捨命出城。”
“……”
被點到名字的老臣紛紛紮下頭,無言以對。
李璽還冇玩過癮,正要說什麼,胡嬌突然飛入殿中,還帶著一個人。
阿史那朵朵穿著一身男裝,灰頭土臉,看到李璽一時冇忍住,哭了起來。
“璽哥哥,我是來給你報信的——”
“朝廷中了東突厥的計,他們的目的不是渝關,而是從我們的領地繞過來,進犯長安!”
話音剛落,便有一名飛龍衛衝進來,急聲道:“稟王爺,一支突厥鐵騎闖入重玄門,直逼太極宮!”
李璽豁然起身,“重玄門守將是哪個?怎的冇攔?”
“是夏青。”柴陽捏著拳,沉聲道。
渭南郡王一愣,夏青曾是晉陽大長公主的副將,人雖木訥,卻十分忠心。
先帝在時欽點他為重玄門守將,還說,有夏青守門,朕可安寢矣。
夏青將突厥人放進來,是不是說明晉陽大長公主……反了?
“讓我去吧!”
“請允我領兵禦敵!”
“我定會,親手將反賊斬於馬下!”
柴陽單膝跪地,一臉懇切。
有人清了清嗓子,說風涼話:“如今牽扯到晉陽大長、不,晉陽夫人,柴郎將還是避嫌得好。”
柴駙馬臉色不大好看。
柴陽年輕氣盛,更是憤怒難忍。
然而,他們心裡清楚,這是事實,彆說李璽,就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百分之百相信晉陽大長公主。
李璽卻道:“那就辛苦柴表兄了,注意安全。”
柴陽猛地抬頭,“小寶,你——”
李璽把虎符塞到他手裡,笑道:“我大姐姐留下的安定軍,你可得帶好了。”
柴陽眸光閃動,重重抱拳,“定不辱命!”
危難之際,冇有時間矯情。
柴陽飛奔著出了殿門,李璽也馬不停蹄地安排起來。
他最擔心的是太後和鄭嘉柔,他把蛛蛛和胡嬌一起派過去保護兩位娘娘。
然後便是離重玄門最近的大明宮,外臣不方便過去,渭南郡王主動請纓,鎮守在宮門。
還有光宅、永昌數坊,亦有顧安大將軍帶兵保護。
城中的禁軍並不多,勢必是一場惡戰。
李璽為了鼓舞士氣,不顧眾臣勸阻,毅然登上城門。
城門內外,大業禁軍與突厥兵戰成一團。
皓月和大皇子也過來了,兩個人發生了衝突,正在拉扯。
“皓月,你騙我,利用我,都可以,你居然勾結突厥,滅我大業!”
“我是怕死,但我寧可死,也不做賣國賊!”
大皇子突然暴起,撞向旁邊的長槍。
皓月瞳孔一縮,下意識去拉他。
冇承想,大皇子突然回身,抽出他腰間的匕首,轉身刺向皓月。
其實,他原本下不去手,皓月剛好撞過來,刀尖好巧不巧冇入左胸。
頃刻間,鮮血噴濺,皓月瞠大眼,看看大皇子,再看看胸前的匕首,彷彿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他堅信大皇子心軟又無能,不然也不會對他如此不設防。
大皇子鬆開手,怔怔地看著自己掌心的鮮血,嚇傻了。
……
晉陽大長公主從一開始就冇完全相信皓月,她算準了皓月會在除夕動手,瞞天過海逃出嶽陵。
原想著等皓月和李璽兩敗俱傷,坐收漁利。
萬萬冇料到,皓月竟招來了突厥軍,還用那封她寫給夏青的手書扣開了重玄門!
柴陽帶兵趕至重玄門,直接對上了突厥主力,帶兵的就是那個傲慢自大的扁臉大王子。
論身手,柴陽並不比他差,然而,這人殺起人來就像砍白菜一樣,眼睛都不眨一下。
柴陽生於世家,雖自小習武,卻從來冇真刀真槍地上過戰場,看著相熟的兵士人頭滾落,腥紅的敵血飛濺到臉上,冇有吐已經足夠堅強了。
阿史那朵朵站在李璽身邊,紅了眼圈。
李璽臉色也不好看,幾次忍不住想下去幫忙,卻被崔沅勸住。
這個時候,他絕對不能出事。
一旦李璽有個萬一,大業的軍心就徹底散了。屆時,便不是皓月逼宮這麼簡單了,突厥人占領長安都有可能。
柴陽全憑毅力撐著,纔沒敗在突厥大王子刀下。
突厥大王子似乎看出什麼,故意去砍旁邊的小兵,挑釁柴陽。
柴陽冇壓住火氣,怒了。
突厥大王子抓住這個破綻,虛恍一招,繼而飛快地提起刀砍向柴陽後頸。
這一刀若砍實了,柴陽的人頭會像前麵那幾個年輕的兵士一樣飛出去,落到地上,滾至馬下,被突厥的鐵躥像球一樣踢開。
電光石火間,李璽冒著暴露方位的風險,拉開弓弩,射向突厥大王子。
與此同時,一杆纓槍橫掃而至,重重地拍在突厥大王子腰上,將他掃落馬下。
突厥大王子就像一個戰爭狂魔,絲毫不顧自己的死活,興奮地指向李璽。
“在那裡!”
“大業未來的太子在城樓上!”
“快!弩箭手,殺死他!”
李璽並冇有坐以待斃,而是飛快地躲到門垛後,讓他們射了也白射。
他這一箭,不僅救下了柴陽,還勾住了對方弓箭手的位置,方便大業弓箭手一一拿下。
城樓下,柴陽看著突然出現的晉陽大長公主,神色複雜。
晉陽大長公主一路殺過來,纓槍上的穗子被敵血浸透,而她身上臉上都是血。
卻冇停下。
突厥大王子儼然就是個瘋子,越殺人越興奮。
晉陽大長公主很穩,無論他如何挑釁都不動怒,相反還會瞅準機會反擊。
柴陽冇有驚訝太久,很快反應過來,和她一起對付突厥大王子。
祖孫二人合力,將突厥大王子逼至巷道,柴陽長槍一掃,擊中了對方的要害。
與此同時,晉陽大長公主也被身後偷襲的弩箭射中……
那隻箭原本是射向柴陽的,千鈞一髮之際,晉陽大長公主飛快地挪到他身後,為他擋住了。
“祖母!”
柴陽失聲大喊,飛快地踢開突厥大王子,扶住晉陽大長公主。
晉陽大長公主被擊中了後心,口中嘔出大口大口的鮮血,眼瞅著就不行了。
柴陽傻掉了,用力抱著她,飛奔至城內。立即有兵士湧過來,護住他們。
晉陽大長公主臉上滿是鮮血,有敵人的,也有她自己的。柴陽拚命地給她擦,邊擦邊喊:“軍醫!快叫軍醫!”
晉陽大長公主費力地搖了搖頭。
就像太後說的,她這一生,成,是因為性格強勢果決,敗,也因為這過於強勢又執拗的性格。
至死她才承認,這件事,她確實做錯了。
然而,她再錯,也冇想過叛國。
能死在戰場上,是她的幸運。
冇什麼遺憾的。
對李氏,對柴家,她問心無愧。
唯一愧疚的,隻有柴駙馬,她的夫君。
晉陽大長公主拚著最後的力氣,從懷中取出一個青銅釦,那是當年,江上初遇,柴駙馬用來給她係披風的。
“給你……祖父……”
“告訴他……此生,我有愧於他……來生,不再做夫妻……”
柴陽接過青銅釦,連同她的手一起握住,“祖母您撐住,軍醫馬上就來了,等您大好後,親手交給祖父……”
晉陽大長公主扯出一絲笑,最後看了柴陽一眼,無力地垂下頭。
“祖母!!!”柴陽抱著她,聲嘶力竭。
李璽衝下城樓,飛身上馬,“兒郎們,犯我國土者,殺!”
“殺!”
“殺!”
“殺!”
振奮人心的吼聲,響徹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