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山間捉不住的風
一封信,遞到了兵部尚書的手裡。
信上冇有稱謂,冇有落款,隻有寥寥數語,用極其精準的筆觸,點出了邊關戰線上一處被所有人忽略的、致命的防守漏洞。
另一封信,送到了戶部侍郎的桌上。
信中用一種極為刁鑽的角度,分析了南方幾處糧倉的調度問題,並提出了一個能將糧草損耗降低三成的、匪夷所思的運輸方案。
還有幾封,分彆送到了工部、吏部……
這些信,就像一顆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起初,並冇有引起太大的波瀾。
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員,大多對這種來路不明的“指點”嗤之以鼻。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邊關的戰報和南方的災情報告傳回京城,他們驚駭地發現,現實的走向,竟與那些信中所預言的,分毫不差。
兵部的防線果然被敵軍從那個漏洞撕開,損失慘重。
戶部的糧草也確實因為調度不當,在半路就已腐壞大半。
朝野上下,一片嘩然。
這時,才終於有人想起了那些被他們丟在角落的匿名信。
他們將信重新翻出,按照上麵的方法一試,半個月後,邊關的頹勢竟然被奇蹟般地穩住了。
又過了半個月,南方水患的壓力,也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皇帝龍顏大悅。
他立刻下令,要徹查這位“高手隱士”的來曆。他要知道,到底是何方神聖,能有如此經天緯地之才。
他派出了最精銳的密探,順著信件的來源一路追查,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
可惜,查來查去,所有的線索,最終都像斷了線的風箏,消失在了南方這片廣袤的山林之中。
連這位“隱士”身在何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一無所知。
皇帝隻能扼腕長歎,將此事暫時擱置。
但這件事卻像一顆種子,在他多疑的心裡,悄然種下。
一邊忌憚著這股未知的力量,一邊又忍不住渴望能將其收為己用。
無人知道,這位“高手隱士”,其實從未打算真正出麵。
他要的不是賞賜,也不是名聲。
隻是讓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哥哥’知道:在這片土地上,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悄無聲息地,攪動著風雲。
皇帝需要開始關注他們這些小人物了,不能再高枕無憂了。不然...可能不再是皇帝咯。
“高手隱士”本人此刻正拄著柺杖,站在江邊的一棵柳樹下。
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日子漸漸暖和起來,太陽也開始變得毒辣。
午後的陽光直晃晃地照下來,人隻是在下麵站一會兒,額角就會冒出一層細汗。
可沈青梧還是雷打不動的,經常都去江邊釣魚。
謝玄弋怕她曬到,特意用竹子和寬大的芭蕉葉,給她做了一把巨大無比的“傘”。
那傘笨重又醜陋,撐開來,像個移動的小草棚,卻能嚴嚴實實地擋住所有陽光。
他遠遠地站在樹蔭裡,安靜看著她。
看著她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水麵,在江邊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時候,她忘記時間,連午飯都忘了吃。
謝玄弋便會提著飯盒,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把溫熱的飯菜遞到她手邊。
她抬頭對他笑一笑,然後接過飯盒,小口小口地吃起來。那模樣,像隻被投喂慣了的、慵懶的貓。
天氣熱起來之後,沈青梧釣上的魚也從一週一兩條,變成了每次一兩條。
她釣魚的技術實在不怎麼樣,可偏偏運氣好得出奇。
吃不完的魚,她便拿來熬湯。魚湯燉得奶白,撒上一把野蔥,香氣能飄出半個村子。
每到這時,她就會把顏瀾喊來,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桌,一人一碗,喝得熱火朝天。
天氣逐漸變熱,沈青梧始終把他的腿傷放在第一位。
她就怕他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會發炎化膿,將之前養了那麼久的心血全都白費。
換藥換得比之前更勤,藥膏的方子也一改再改,生怕有一點疏忽。
索性,這麼長時間的精心調理下來,謝玄弋即使左腿,外麵的皮肉也已癒合,結了一層厚厚的、暗紅色的疤,猙獰地盤踞在他的膝蓋上。
但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是那樣幾乎要將他整條腿都廢掉的重傷。
骨頭還遠冇有長好。每一次下地,膝蓋都會傳來鑽心刺骨的疼痛。
沈青梧當然知道他的腿傷還需要養很久,但她不急。
反正他們倆現在已經有了養活自己的能力,甚至還能順便接濟一個時不時就來蹭飯的顏瀾。
日子不富裕,卻也安穩。
放任山上的草藥自由生長了一段時間,直到春意更濃,草木抽出新芽,沈青梧才又重新背起了藥簍。
比起她去江邊釣魚,謝玄弋其實更懼怕她上山采藥。
她去釣魚時,隻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尊漂亮的、會呼吸的玉雕,他還能遠遠地看著。
可她一進山,那纖瘦的身影消失在茂密的林間,他就再也看不見了。
他總覺得,她就像山裡的精怪,或者誤入凡塵的仙子,身上帶著一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氣息。
他怕她某天早上出了門,就再也不會回來。
怕她會順著山路一直往上走,走到雲霧深處,然後就乘著風,飛到天上去,再也找不到。
於是,謝玄弋開始像之前冬釣的時候一樣,用各種笨拙的方式,試圖留住她。
他一夜未眠想了很久,明白自己冇有立場阻止她第二天清晨上山。
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儘一切辦法,在她出門前跟她定下一個“約定”。
有時候,會拉著她的衣袖,眼巴巴地看著她,說:“今天晚上,我給你做新學的炒春筍,你早點回來嚐嚐味道。”
他會做一些小玩意告訴她,等晚上回來有禮物要給她。
就這樣院子裡的東西漸漸多了起來,甚至多了架鞦韆。
再或者,他會蹙著眉指指自己的腿,聲音有點可憐:“今晚的藥還冇換,你能早點回來嗎,我一個人弄不好。”
甚至有一次,他直接把顏瀾搬了出來:“今晚顏瀾要來蹭飯,你不在,他不好意思的。”
隻有當沈青梧看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答應了他的“約定”,他纔會鬆開那一直緊緊攥著她衣角的手。
然後,謝玄弋拄著柺杖,像是尾巴一樣跟隨她到院門口,站在那裡,目送她的身影一點點走遠,消失在山路的儘頭。
那副模樣,像極了一個在門口等待丈夫歸家的、溫順的小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