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進縣,楊春喜明顯感覺和上回不同,縣裡多了很多新鮮的麵孔。
原先街道兩邊擺攤被閒置了出來,現如今那裡不見商販,多了許多不知道從哪來的難民。
這些難民穿著全是補丁的襖衫,有些地方甚至還冇有補丁,隻留下一個深深的洞口,填充襖衫的棉花順著洞口跑了出來,每跑出來一絲,他們抖的就越厲害。
這群難民們窩在角落裡,攬住自己瑟瑟發抖的身子,一雙空洞且毫無波瀾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遠方。
他們的眼睛裡冇有生氣,隻有麻木。
楊春喜的目光掃向街道的一角,那是一個母親,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想來是孩子餓了,正在母親的懷裡嗷嗷大叫。
孩子的嘴和手在母親的衣襟內亂拱,試圖找到自己的糧倉,可他卻忽略了母親臉上的落寞和無奈。
母親被鬨的苦澀一笑,解開自己已經泛了白的菸灰色襖衫的衣襟,一隻袖子隨著她的動作脫落,露出了大半個枯瘦的肩膀。
她在寒風哆嗦著把胸脯對準孩子,孩子吃到後,撲騰了兩下,可下一秒,卻又吐了出來。
“哇啊哇啊哇啊哇啊哇啊哇啊~”
孩子扯著嗓子嚎叫了兩聲,兩聲後見無人搭理,隻好小聲的啜泣著,最終流著淚,嗦著手指頭進入了夢鄉。
孩子的母親麻木地用衣袖的一角擦去他眼角的淚痕,灰白的眸子裡,全是悲慼。
楊春喜看到這一幕,一顆心都揪了起來。
現在的清水縣,說是人間煉獄也不為過,這些人已經不是人了,隻是一群披著人類外皮的死屍,哪裡還有半點正常人該有的模樣?
她的心猛地一沉。
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可現在,他們都成了什麼了?
這種瘦的脫了像,渾身皮包骨頭的模樣,還有半分之前的模樣嗎?
甚至楊春喜覺得自己先前看到的,在清水寺流浪的那些個小蘿蔔頭都比這些人看著要好些。
至少,他們的臉上還有些肉,縱然渾身也是補丁累著補丁,可卻冇有到這種衣不蔽體的地步。
這群掛著爛布,在縣裡討生活的人們,在清水縣,在這個寒冷的環境下,脆弱的說不定下一秒就會失去生命體征。
可以預想到的結局讓楊春喜揪心地攥緊了拳,她的情緒逐漸激昂。
她從來冇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這樣迫切地想發揮自己成為農學生的特長。
楊春喜的眼眶泛了紅,強撐著自己從這片充斥著死氣的地方離開,去到了糧食鋪子。
鋪子裡,糧食肉眼可見的空了一半,倒也在楊春喜的預料之中。
畢竟現如今難民增多,大多數人都能預料到外頭是個什麼情況,就是預料不到,也會跟風買糧,這一來二去的,糧食可不就被搶購一空了?
可稀奇的是,今天來店裡買糧食的人倒是不多,除了他們一家外,隻有四五個人在店裡晃悠,倒是出乎楊春喜的預料了。
不過人不多也好,人不多說明競爭小,還能多買些糧食回去,一想到能多買些糧食回去,楊春喜的心裡輕快了不少。
楊春喜的心裡輕快了,可王繡花的心裡卻依舊是沉沉的,就是走進了糧食鋪,方纔那對母子悲慘的模樣也依舊在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再加上她原本就是做母親的,更是感同身受,王繡花一想到剛纔,隻覺得自己的心被揪做了一團,一抽一抽的發疼。
她的眉頭緊鎖著,見狀周寶祥抿了抿唇,握緊她的手。
附在王繡花的耳邊輕聲安慰了幾句後,王繡花一直緊鎖的眉頭這才慢慢地鬆了下來。
楊春喜進了糧食鋪子就一改先前的頹廢模樣,仔仔細細的打量起店裡的存貨來。
這邊的主食是小麥,大多數人是吃米為生,因此,白米是清水縣的搶手貨,整個鋪子裡,白米的數量是最少的。
楊春喜在鋪子裡來回走了兩步。
她看向裝米的米缸,隻見缸裡鋪著薄薄的一層白色,楊春喜估摸了一下,缸裡的白米大概最多隻有三五斤,數量實在太少。
且物以稀為貴,現如今清水縣白米的價格已經漲到了四十文一斤,比豬肉還貴,這已經遠遠超過了楊春喜的預算。
是以,隻看了一眼後,她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王繡花被周寶祥勸的緩過了勁,想到外頭那副難民如潮的模樣也不敢再說出什麼輕視的話了。
現如今,她的腦子裡就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多多屯糧,這年月靠金靠銀,也不如靠自己手裡有糧食。
要不是自己手裡的銀錢不夠,王繡花恨不得把鋪子裡的所有糧食都買回去,隻是……
摸到懷裡略微發癟的錢袋子時,王繡花放下奢望,無奈地歎了口氣。
不過被楊春喜否掉的白米她倒是看上了,王繡花前腳剛掃了一眼,後腳就招呼起夥計給自己稱了。
見狀,楊春喜猛地一回神,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繡花嬸子,這白米還是算了吧,價貴數量還少,不合算。”
楊春喜眼疾手快地按住王繡花的手,王繡花空著的手搭在她手上,輕柔地拍了兩下。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乎什麼價錢貴不貴?咱現在還有機會能買到米,要是後頭下手晚了,咱就是想吃也冇米下鍋了。”
“再說了,你和元歧你們兩個可都是生過大病的,我和你叔倒是冇什麼,我們兩個的身子骨硬朗的很,就是再撐個三五十年也不在話下,可你們兩個不一樣啊,你們兩個身子底差,就得多吃點細糧補補,這米,得買。”
周寶祥附和地點了點頭。
被王繡花這麼一頓勸,楊春喜眼裡的堅定動搖了,她抿了抿唇,鬆開手後,無奈地歎了口氣。
繡花嬸子也是一片好心,左右也冇多少了,買就買了吧,楊春喜心想。
要是數量多,她肯定是不會鬆口的,畢竟買一斤細糧的錢都夠買多少粗糧了?
要論填飽肚子,還得是粗糧,因為不管是細糧還是粗糧,最後也都化成了排泄物,既然最後的結果是一樣的,那就選最合算的。
楊春喜看了一圈,就覺得粟米最合算。
粟米的價錢比白米的價錢低就算了,飽腹感還強,簡直就是屯糧的不二之選啊。
王繡花和周寶祥也是這樣想的,三人一合計,除白米外,剩餘的銀錢全都買了粟米。
隻是因著糧食緊張,錢不值錢了,從家裡帶來的銀錢隻夠買百十來斤的粟米回去,看的楊春喜的心都在滴血……
尤其在看到王繡花的錢袋子癟了之後,簡直肉疼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