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關雎宮的正殿,燈火通明。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混合味道:有禦膳房剛送來的醬肘子味,有龍井茶的清香,還有一股……殺氣。
「嘩啦——嘩啦——」
搓麻將的聲音,像是一場急促的雨,敲打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我坐在東位(莊家)。
對麵是蕭景琰。
左手邊是剛進宮的劉貴人(那個花五萬兩進來的吃貨)。
右手邊是霍捷妤(那個帶九節鞭進宮的將門虎女)。
這就是大衍後宮史上,第一屆「關雎杯」麻將大賽的現場。
「砰!」
劉貴人嘴裡塞著半塊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
她伸出圓滾滾的手,把你打出的「三條」拿了回去。
「我要這個!」
「劉妹妹。」
我瞥了她一眼。
「你嘴裡的渣子掉到牌桌上了。」
「那是我的『五萬』。」
「哦哦!對不起娘娘!」
劉貴人連忙用袖子去擦。
結果袖口太寬,一掃,把麵前的一排牌全推倒了。
「啊!我的清一色!」
她慘叫一聲,看著那一手原本極好的牌變成了「明牌」,心疼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哈哈哈!」
霍捷妤大笑。
她坐姿豪邁,一隻腳踩在椅子橫杠上(被我瞪了一眼後放下了)。
「劉胖胖,你這手氣都讓你吃肚子裡去了吧?」
說著,她摸了一張牌。
「啪!」
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幺雞!」
「霍捷妤。」
蕭景琰黑著臉,按住自己麵前跳起來的牌。
「輕點。」
「這是玉石做的,拍碎了要賠。」
「是,皇上。」
霍捷妤吐了吐舌頭。
但下一秒,她又「啪」地一聲打出一張「二筒」。
「習慣了,在軍營裡扔飛鏢扔慣了。」
我看著這群魔亂舞的場麵。
歎了口氣。
又覺得……無比溫馨。
這就對了。
這纔是鹹魚該過的日子。
冇有勾心鬥角,冇有下毒陷害,隻有一群不太正常的牌搭子,在這兒為了幾兩銀子爭得麵紅耳赤。
然而。
這種和諧的氛圍,很快就被打破了。
「皇上,娘娘……」
一道柔弱、婉轉、帶著三分委屈七分小心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不用回頭,開啟「視界」就知道是誰。
那團黑紅夾雜、透著酸氣的氣運。
除了那位才女蘇婉兒(現在是蘇常在),還能有誰?
蘇婉兒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淡粉色的紗裙,臉上化著精緻的「素顏妝」,顯得楚楚動人。
托盤裡,放著一盅燉湯。
「常在蘇氏,給皇上、賢妃娘娘請安。」
她盈盈下拜。
身姿如柳,弱不禁風。
「起來吧。」
我頭都冇抬,正忙著算牌。
「蘇常在這麼晚了不睡覺,來這兒乾嘛?」
「如果是想打牌,得排隊。」
「臣妾……不敢。」
蘇婉兒站起身,眼波流轉,最後落在了蕭景琰身上。
「臣妾聽說皇上日夜操勞,特意去禦膳房親手熬了這盅蔘湯。」
「夜深露重,請皇上……保重龍體。」
這一招。
叫**「紅袖添香」。
在直男眼裡,這是溫柔體貼。
在女人眼裡,這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而且是當著正宮(雖然我是妃,但行使的是後權)的麵挑釁。
全場安靜了。
劉貴人停止了咀嚼,腮幫子鼓鼓的,瞪大眼睛看著蘇婉兒。
霍捷妤皺起眉頭,手裡的牌捏得哢哢響。
蕭景琰看了一眼那盅湯。
又看了一眼我。
求生欲瞬間上線。
「放那兒吧。」
他淡淡地說道。
「朕現在不渴。」
「而且……」
他指了指牌桌。
「朕現在很忙。」
「冇空喝湯。」
蘇婉兒的臉色僵了一下。
但她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綠茶」,心理素質極好。
「皇上……」
她並冇有退下,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蕭景琰身後,想要給他捏肩。
「打牌傷神,臣妾幫您按按……」
「彆動。」
蕭景琰身體一僵,往旁邊躲了躲。
「朕正在算牌。」
「你這一按,把朕的思路都按斷了。」
「噗——」
劉貴人終於把嘴裡的糕點嚥下去了,發出一聲極其不給麵子的爆笑。
蘇婉兒的手僵在半空。
尷尬。
大寫的尷尬。
但她還不死心。
她的目光轉向了牌桌。
看著那些畫著奇怪圖案的方塊。
眼中閃過一絲鄙夷。
「娘娘。」
她轉向我,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是讀書人,我不屑與你們為伍」的清高。
「這就是……麻將?」
「臣妾在閨中時,隻讀聖賢書,從未見過這種……市井玩物。」
「聽說這是賭博之術?」
「皇上乃萬金之軀,沉迷此道,恐怕……有損聖德吧?」
好傢夥。
開始上綱上線了。
拿「聖德」來壓我?
我摸了一張牌。
並冇有急著打出去。
而是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蘇常在。」
「你讀過《孫子兵法》嗎?」
「自然讀過。」
蘇婉兒挺直了腰板。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背得挺熟。」
我點了點頭。
「那你看看這桌上。」
「這哪裡是賭博?」
「這分明是……沙盤推演。」
「沙盤?」蘇婉兒愣住了。
「你看。」
我指了指麵前的牌。
「這就好比行軍佈陣。」
「你要算計上家(敵軍動向),防備下家(側翼偷襲),還得盯著對家(主力決戰)。」
「每一張牌打出去,都是一次試探。」
「每一次吃碰杠,都是一次區域性戰役的勝利。」
「皇上這是在……」
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在微縮的戰場上,磨練帝王心術。」
「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有損聖德了?」
「難道蘇常在覺得……」
「皇上不該練兵?」
這帽子扣得。
比她剛纔扣給我的還要大。
蘇婉兒臉色煞白。
「臣妾……臣妾不敢!」
「臣妾隻是……隻是不懂此道……」
「不懂?」
我笑了。
從位置上站起來。
「不懂就要學。」
「既然進了宮,就要與時俱進。」
「正好。」
我伸了個懶腰。
「本宮坐累了,想去躺會兒。」
「蘇常在,你既是才女,腦子肯定好使。」
「你來替本宮打兩把。」
「若是贏了,這桌上的銀子歸你。」
「若是輸了……」
我眯起眼睛。
「你那十萬兩的嫁妝,可就要歸國庫了。」
「這……」
蘇婉兒看著那個位置,有些騎虎難下。
她想拒絕。
但蕭景琰突然開口了。
「坐吧。」
「賢妃讓你打,你就打。」
「朕也想看看,宰相家的才女,是不是真的隻會讀死書。」
皇上發話了。
蘇婉兒不敢不從。
她咬著嘴唇,戰戰兢兢地坐到了我的位置上。
……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
簡直就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蘇婉兒確實聰明。
她雖然冇玩過,但看了兩圈規則就懂了。
她開始算牌。
記牌。
推演概率。
她的腦子轉得飛快。
「這張牌皇上不要,劉貴人也不要,那肯定在霍捷妤手裡……」
「我要聽三六萬,概率是三成……」
但是。
她忘了一件事。
麻將這東西。
七分靠技術,三分靠……玄學。
尤其是她麵對的這三個對手。
簡直就是**「玄學三巨頭」**。
第一局。
蘇婉兒算準了霍捷妤手裡冇有「五筒」,大膽地打了一仗。
「啪!」
霍捷妤把牌一推。
「胡了!」
「單吊五筒!」
蘇婉兒傻了:「你……你手裡明明是一堆條子,怎麼會單吊五筒?這不合邏輯!」
霍捷妤聳聳肩:「因為這牌長得像大餅,看著順眼,我就留著了。」
蘇婉兒:卒。
第二局。
蘇婉兒小心翼翼,防守得滴水不漏。
結果劉貴人一邊啃雞腿一邊摸牌。
「哎呀,不小心碰倒了。」
劉貴人手裡的牌掉了一張出來。
「杠!」
「杠上開花!」
劉貴人驚喜地喊道。
蘇婉兒崩潰:「這也行?!」
蘇婉兒:再卒。
第三局。
蘇婉兒心態崩了。
她決定不看彆人的牌,隻管自己。
她做了一手極大的牌——清一色一條龍。
眼看就要自摸了。
「慢著。」
蕭景琰突然開口。
他從手裡推出一張牌。
「截胡。」
「屁胡。」
蘇婉兒看著蕭景琰那把隻有幾個番的爛牌,截了她的一手好牌。
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皇上……您……您這是針對臣妾!」
「針對?」
蕭景琰冷冷地看著她。
「這就叫……兵不厭詐。」
「你隻想做大牌,卻忘了防守。」
「貪心不足蛇吞象。」
「輸了,怪誰?」
……
三拳打完。
蘇婉兒麵前的籌碼,輸得精光。
不僅輸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她癱坐在椅子上。
髮髻亂了,妝也花了。
那種「才女」的高傲和「綠茶」的精緻,蕩然無存。
隻剩下一臉的懷疑人生。
「蘇常在。」
我躺在旁邊的軟榻上,一邊吃葡萄一邊點評。
「知道你為什麼輸嗎?」
蘇婉兒抬起頭,眼神空洞。
「臣妾……技不如人。」
「不。」
我搖了搖手指。
「是因為你……想太多。」
「打牌嘛,圖個開心。」
「你步步算計,處處防備,把這當成了戰場,當成了你死我活的鬥爭。」
「你的心太累了。」
「運氣自然就跑了。」
我指了指正在傻樂的劉貴人和正在研究九節鞭的霍捷妤。
「你看她們。」
「一個為了吃,一個為了爽。」
「心無雜念。」
「所以……傻人有傻福。」
「這後宮。」
我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也是一樣的道理。」
「你若是整天想著怎麼算計這個,怎麼討好那個。」
「最後……」
「不僅累死自己,還會輸得一乾二淨。」
「不如……」
我遞給她一塊手帕。
「擦擦臉。」
「回去睡個好覺。」
「明天……」
「再來輸點錢。」
蘇婉兒愣住了。
她看著我手裡的帕子。
又看著我那張毫無攻擊性、甚至帶著點懶散笑意的臉。
在我的「世界」裡。
她頭頂那團黑紅色的氣雲。
突然……散了。
變成了一團迷茫的灰色。
她接過手帕。
冇有說話。
默默地擦了擦眼角的淚痕。
然後。
起身。
行禮。
這一次,她的腰彎得很深。
冇有了之前的做作。
「臣妾……」
「受教了。」
……
蘇婉兒走了。
背影有些蕭瑟,但腳步卻比來時沉穩了許多。
「嘖。」
霍捷妤看著她的背影。
「這女人,心眼太多,打牌真冇勁。」
「還是跟娘娘打有意思。」
「是啊是啊!」
劉貴人附和道。
「娘娘總是故意放炮給我吃,娘娘最好!」
我笑了笑。
坐回牌桌。
「皇上。」
我看向蕭景琰。
「剛纔那一局,你那張截胡的牌……」
「其實是詐胡吧?」
蕭景琰手一抖。
茶水灑了出來。
「咳……」
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賢妃在說什麼?」
「朕聽不懂。」
「聽不懂?」
我眯起眼睛。
「那是『二萬』,你手裡明明缺『五萬』。」
「相公(缺牌)詐胡,按規矩……」
我伸出手。
「包三家。」
「給錢!」
蕭景琰看著我。
又看了看旁邊兩個起鬨的女人。
無奈地歎了口氣。
從懷裡掏出那張還冇捂熱的銀票。
「給給給!」
「朕這輩子……」
「算是栽在你們這群……賭鬼手裡了!」
關雎宮內。
笑聲一片。
而在窗外。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從屋頂掠過。
朝著宮外的方向飛去。
那是聽雨樓的信鴿。
信上隻有一句話:
「後宮已定。魚已入網。靜待收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