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死後的第三天。
皇宮裡的血腥味終於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濃鬱的石灰水和艾草熏香的味道。
那是太監們在洗地。
我坐在養心殿的偏殿裡,麵前擺著一碗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
但我吃得很艱難。
因為我看不見。
「啪嗒。」
勺子碰到了碗沿,粥灑在了手背上。
「燙!」
我縮回手,歎了口氣。
這瞎子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連吃個飯都得像是在做排雷實驗。
「彆動。」
一隻手接過了我手裡的碗。
蕭景琰。
這三天,他忙得腳不沾地。清理叛軍餘孽、安撫百官、重整朝綱。但他隻要一有空,就會跑來這裡。
「長嘴。」
勺子遞到了我嘴邊。
我乖乖張嘴。
「皇上,您是皇帝,不是護工。」
我一邊嚼著粥裡的瘦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您這幾天都冇怎麼閤眼吧?聽您的呼吸聲,亂得像拉風箱。」
「朕不累。」
蕭景琰又餵了一勺。
「隻有看著你吃東西,朕才覺得……這江山是真的穩下來了。」
我心裡一軟。
這傻皇帝,是被嚇出了心理陰影啊。
「對了皇上。」
我嚥下粥。
「那個玄機子呢?抓到了嗎?」
「死了。」
蕭景琰的聲音冷了下來。
「亂軍攻入皇宮的時候,他在欽天監上吊了。」
「不過,他在臨死前,留下了一封血書。」
「寫的什麼?」
「隻有四個字。」
蕭景琰頓了頓。
「天機……」
「難違。」
我愣了一下。
天機難違?
這老道士是在說我求雨的事,還是在說靖王的命?
就在我思考的時候。
「噠、噠、噠。」
殿外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極具穿透力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怪。
不像太監那種碎步,也不像武將那種沉重的步伐。
每一步落地,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冇有迴音,卻又能讓人清晰地感覺到有人來了。
而且……
我的鼻子動了動。
來人身上,冇有脂粉味,冇有熏香味,甚至冇有汗味。
隻有一股……
雪的味道。
那種高山上終年不化的、清冷孤寂的雪味。
「誰?」
我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抓緊了蕭景琰的袖子。
蕭景琰放下了碗。
他站起身,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還有幾分敬重。
「國師?」
「您出關了?」
國師?
我心裡咯噔一下。
大衍王朝的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據說已經活了一百多歲、比太皇太後還要神秘的國師?
聽說他在摘星樓閉關了整整十年,連先帝駕崩都冇出來。
怎麼今天突然冒出來了?
「貧道雲遊太虛,方知京城遭了大難。」
「來遲一步,請皇上恕罪。」
一個聲音響起。
不老,不嫩。
聽不出年紀,像是玉石撞擊發出的聲音,清越,卻透著一股子疏離感。
「國師言重了。」
蕭景琰走過去,似乎是想扶他,卻被對方輕輕避開了。
「皇上乃真龍天子,自有天佑。」
「這場劫難,是劫,也是數。」
「如今龍氣歸位,大衍國運又可延綿百年。」
這就是場麵話了。
我撇了撇嘴,繼續摸索著桌上的鹹菜碟子。
然而。
就在我手指剛碰到碟子邊緣的時候。
那股「雪」的味道,突然逼近了。
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隻來自深淵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
「這位……」
國師的聲音,停在了我麵前三尺的地方。
「便是靈妃娘娘吧?」
我看不見。
但在我的「感知」裡。
麵前這個人,根本不是人。
他是一團……白色的霧。
冇有形狀,冇有邊界,深不可測。我的「視界」想要穿透那層霧,卻像是泥牛入海,什麼都探查不到。
這老頭,是個高手!
比玄機子那個半吊子強了一萬倍的高手!
「見過國師。」
我不敢造次,乖乖低頭行禮(雖然不知道方向對不對)。
「娘娘不必多禮。」
國師冇有受我的禮。
他往旁邊側了一步。
「貧道……受不起。」
受不起?
我一愣。
他是大衍國師,地位超然,連皇帝都要敬他三分。我一個妃子,他有什麼受不起的?
「國師此言何意?」蕭景琰也有些不解。
「皇上。」
國師冇有解釋。
他的目光(我能感覺到那種實質般的壓力)一直停留在我那雙無神的眼睛上。
「娘娘這雙眼睛……」
「是為了求雨,強窺天機所致吧?」
「是。」
蕭景琰急切地問道。
「國師神通廣大,可有法子醫治?」
「太醫院那幫廢物都說,這是神經壞死,治不好了。」
國師沉默了片刻。
「能治。」
蕭景琰大喜。
「怎麼治?需要什麼藥?朕這就讓人去找!哪怕是天山雪蓮、千年人蔘……」
「不需要藥。」
國師打斷了他。
「藥石之力,治不了天罰。」
「想要複明,唯有一法。」
「什麼法?」
「借運。」
國師的聲音變得有些飄渺。
「娘娘是為了大衍國運才瞎的。」
「那便隻能用大衍的國運,給她補回來。」
「皇上。」
「您是真龍天子,您身上的龍氣,便是這世上最好的藥。」
「從今日起。」
「請皇上將娘娘帶在身邊,同食,同寢,寸步不離。」
「以龍氣溫養其目。」
「七七四十九個時辰後,方可見光。」
同食同寢?
寸步不離?
我臉一紅。
這……這是什麼羞恥的療法?
這老道士看著仙風道骨,怎麼開的方子這麼不正經?
「好!」
蕭景琰卻答應得極其爽快。
「朕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
「隻要能治好她的眼睛,彆說四十九個時辰,就是四十九年,朕也帶著她。」
國師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貧道就不打擾皇上療傷了。」
說完。
他轉身要走。
「等等。」
我突然開口。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個老頭話裡有話。
「國師大人。」
我朝著他的方向。
「您剛纔說……受不起我的禮。」
「是因為我的身份嗎?」
國師的腳步停住了。
那團白色的霧氣,似乎波動了一下。
「娘孃的身份……」
他轉過身,語氣意味深長。
「娘娘自己,難道不清楚嗎?」
我心裡一跳。
我自己?
我是誰?
我是林舒芸,是戰敗國送來的質女,是穿越來的現代人,是個想當鹹魚的算命師。
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身份?
「貧道多嘴一句。」
國師看著我,聲音突然變得很低,隻有我們三個人能聽見。
「天算一脈,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經絕跡了。」
「娘娘既然繼承了那個家族的『眼』。」
「就該知道……」
「看透天機的代價,往往是……不得好死。」
轟——
這一句話,像是一道雷,劈在了我的天靈蓋上。
天算一脈?
那個家族?
我在現代是個孤兒,從小被一個瞎子師父收養,教我算命看相。師父從來冇告訴過我他的來曆,也冇告訴過我這門手藝叫什麼。
隻說這是「吃飯的傢夥」。
難道……
我穿越到這裡,並不是偶然?
而是……某種宿命的迴歸?
「國師!」
我想要追問。
但那股「雪」的味道,已經遠去了。
那個白色的身影,就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殿門口。
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在空氣中迴盪。
「好自為之。」
……
大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坐在那裡,手腳冰涼。
不得好死。
這四個字,像詛咒一樣盤旋在我的腦海裡。
「彆聽他胡說。」
一雙溫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蕭景琰蹲在我麵前。
「什麼天算一脈,什麼不得好死。」
「朕不信。」
「朕隻知道,你是朕的福星。」
「隻要朕還活著一天,就冇人能讓你死。」
「哪怕是閻王爺……」
他咬著牙。
「朕也要把他的生死簿給撕了!」
我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
心裡的那股寒意,慢慢散去。
也是。
我是鹹魚啊。
鹹魚的命最硬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
「皇上。」
「那個……」
「咱們什麼時候開始『療程』?」
蕭景琰愣了一下。
隨即反應過來,耳根子也紅了。
「咳。」
他站起身,一把將我打橫抱起。
「現在。」
「起駕!回寢宮!」
「哎哎哎!我的粥還冇喝完呢!」
「彆喝了。」
「朕那兒有更好的。」
「有肘子嗎?」
「……有!」
……
那一晚。
養心殿的龍床上。
我躺在裡麵,蕭景琰躺在外麵。
他並冇有做什麼出格的事。
隻是側著身,一直看著我。
雖然我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是一隻溫熱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我的眼睛。
「睡吧。」
他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胸口。
「朕把龍氣……分給你。」
我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
那種如山如海的紫金之氣,順著我們的接觸點,源源不斷地流進我的身體。
彙聚在我的雙眼。
暖洋洋的。
那種刺痛感,竟然真的在慢慢消失。
我迷迷糊糊地想著國師的話。
天算一脈……
消失的家族……
還有我那個瞎子師父……
這一切的背後,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我想不通。
也懶得想了。
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現在,我隻想……
抱著我的「人形充電寶」,好好睡一覺。
……
而在此時。
皇宮之外。
摘星樓頂。
那個剛剛離開的國師,正站在欄杆前,俯瞰著整個京城。
夜風吹動他的白髮。
他的手裡,拿著一塊……
破碎的龜甲。
那龜甲上,刻著一個古老的文字。
【凰】。
「三百五十年了。」
國師看著那個字,喃喃自語。
「姬家的人,終於又回來了。」
「隻是不知道……」
「這次回來的,是救世的神女……」
「還是滅世的……」
「災星?」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顆最亮的星。
眼神裡。
透著一股深深的憂慮。
和……
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