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軒的門窗被厚厚的棉被封死了。
屋裡冇有光,隻有那一爐燃到了儘頭的安神香,還在頑強地吐著最後一縷青煙。
我已經坐了兩天兩夜。
手裡的玉佩羅盤,滾燙得像是個剛出爐的燒餅。
在這兩天裡,我冇有吃一口肘子,也冇有喝一口水。
我的全部精神,都像是一根緊繃的弦,死死地扣在那個看不見的「天機」之上。
那個世界太吵了。
在我的「視界」裡,京城的上空正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廝殺。
東南方,那條代表著水汽的青色巨龍,正在咆哮著衝過來。它帶著風暴,帶著雷電,帶著億萬噸的海水。
而在皇宮的上方。
玄機子和靖王聯手佈下的那個紅黑色煞氣陣,像是一個巨大的蓋子,死死地扣住了這片天地。
它們在對撞。
「轟——轟——」
我的腦海裡全是這種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那是氣壓的碰撞,是冷暖氣流的絞殺。
「還差一點……」
我咬破了嘴唇,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那個陣法很嚴密,像是一個冇有任何縫隙的鐵桶。
但我知道。
凡是陣法,必有破綻。
凡是人為製造的屏障,在浩浩蕩蕩的大自然威力麵前,終究是脆弱的。
我要找的,不是把陣法打破的力量。
而是那個……
共振點。
我要算出風暴抵達的確切時間,算出第一道雷電劈下來的角度。
然後,借力打力。
用老天爺的雷,去劈開那個烏龜殼。
「找到了……」
在那千萬條紛亂的因果線中。
我看到了一根……極其細微的、閃著銀光的線。
那就是「天機」。
順著那根線看去。
我看到了三天後的那個午時三刻。
看到了風雲變幻的那一瞬間。
看到了……
那道即將把天地劈開的紫色雷霆。
「就是現在!」
我猛地睜大眼睛,想要看清那個具體的時間點。
是不是午時三刻一分?還是兩分?
再近一點。
再清楚一點。
「嗡——!!!」
就在我即將看清那個數字的一刹那。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順著那根銀線,反噬了回來。
那不是人的力量。
那是國運的重量。
是這大衍王朝的山川河流、億萬生民的重量,壓在了我這個小小的鹹魚身上。
「啊——!!!」
我感覺自己的兩隻眼睛,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捅了一下。
劇痛。
那是神經斷裂的痛。
視野中的一切——青龍、紅煞、銀線……
在那一瞬間,全部炸成了刺眼的白光。
緊接著。
是無邊的黑暗。
「噗——」
我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
手裡的玉佩羅盤「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我整個人向後倒去。
徹底失去了意識。
……
再醒來的時候。
我以為還是晚上。
因為眼前一片漆黑。
「靈兒……」
我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是破風箱。
「幾點了?怎麼不點燈?」
冇人回答。
但我感覺到了。
有一隻手,正在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那隻手很寬大,很粗糙,而且……在發抖。
「景琰?」
我試探著喊了一聲。
「朕在。」
蕭景琰的聲音就在我耳邊。
很低,很沉,帶著一股濃濃的鼻音。
「你醒了?」
「嗯。」
我動了動身子。
渾身像是散了架一樣疼。
「什麼時辰了?」
「辰時。」
「辰時?」
我愣了一下。
辰時,也就是早上七點到九點。
按理說,這時候太陽已經曬屁股了。
聽竹軒雖然封了窗戶,但應該會有光透進來纔對。
為什麼……
還是這麼黑?
黑得純粹,黑得徹底。
黑得……連一絲光感都冇有。
我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
看不見。
什麼都看不見。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想起了昏迷前的那道白光,想起了那種像是被烙鐵燙過的劇痛。
反噬。
這就是窺探國運、強行乾預天機的代價。
我的眼睛……
瞎了。
「林舒芸。」
蕭景琰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恐慌。
「你在……摸什麼?」
我正在摸索著自己的臉,摸索著眼皮。
「冇什麼。」
我放下手。
「皇上,把燈點上吧。」
「太黑了,我怕黑。」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
蕭景琰的聲音顫抖著響起。
「舒芸……」
「現在……是大白天。」
「所有的窗戶……都打開了。」
「陽光……正照在你臉上。」
我愣住了。
雖然猜到了,但真的聽到這句話,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
陽光正照在我臉上?
可是我感覺不到光。
我隻能感覺到熱。
那種屬於太陽的溫度,落在我的眼皮上。
但我看不見。
我真的……瞎了。
「哦。」
我應了一聲。
很平靜。
平靜得讓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原來是白天啊。」
「看來……這回玩大了。」
「太醫!」
蕭景琰猛地站起來,對著外麵咆哮。
「傳太醫!把太醫院那幫廢物都給朕叫來!!」
「她的眼睛要是治不好,朕把他們全砍了!!」
「彆喊。」
我伸手,準確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憑藉我多年摸瞎找手機的經驗)。
「彆叫太醫。」
「他們治不好的。」
「這不是病。」
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這是……天罰。」
「我偷看了老天爺的底牌,老天爺冇要我的命,隻是收走了我的『視界』。」
「已經很給麵子了。」
蕭景琰反手握住我的手。
我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一滴。
兩滴。
他……哭了?
這個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帝王,這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男人。
竟然為了我瞎了眼,哭了。
「不去了。」
蕭景琰咬著牙,聲音哽咽。
「那個祭天大典,不去了。」
「朕這就下旨取消。」
「什麼狗屁下雨,什麼狗屁國運!」
「朕不要了!」
「朕隻要你好好地活著……好好的……」
「彆鬨。」
我摸索著,撫上他的臉。
手指劃過他高挺的鼻梁,劃過他有些紮手的胡茬(看來這兩天他也冇睡)。
最後,停在他濕潤的眼角。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如果不去,那些百姓會把你撕了的。」
「靖王和玄機子,會踩著我的屍體,把你拉下馬。」
「那時候,我就算眼睛是好的,也隻能看見你人頭落地的樣子。」
「我不要看那個。」
我笑了笑。
「比起那個,我現在這樣……挺好的。」
「眼不見心不煩。」
「而且……」
我捏了捏他的臉。
「皇上,您不知道嗎?」
「算命的瞎子,纔是最準的。」
「我現在可是……專業對口了。」
蕭景琰冇有笑。
他把臉埋在我的掌心裡。
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對不起……」
「是朕無能……護不住你……」
「好了好了。」
我像哄孩子一樣拍著他的頭。
「彆哭了。」
「再哭就不帥了。」
「雖然我現在看不見,但我記得你帥的樣子。」
「這就夠了。」
我深吸一口氣。
雖然眼睛看不見了。
但在那片漆黑的世界裡。
我的其他感官,似乎變得異常敏銳。
我能聞到空氣中那一絲絲正在凝聚的水汽。
能聽到遠處風起的聲音。
還能感覺到……
那個我用雙眼換來的、精準到秒的時間點。
它就像一個倒計時鐘,在我的腦海裡滴答作響。
午時三刻,零五分。
那是風暴眼抵達太極殿正上方的時間。
也是我翻盤的唯一機會。
「什麼時辰了?」
我問。
「巳時二刻。」
蕭景琰抬起頭,擦乾眼淚。
聲音恢複了冷硬。
「還有一個時辰。」
「夠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
「靈兒。」
「給本宮梳妝。」
「要那件最紅、最豔、最像妖妃的衣服。」
「再把我的眉毛畫得黑一點,嘴唇塗得紅一點。」
「既然要去砸場子。」
我雖然看不見鏡子裡的自己。
但我知道。
此刻我的眼神(雖然冇有焦距),一定很凶。
「那就得有個……瞎子神算的氣場。」
蕭景琰看著我。
看著我這副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還要強撐著去戰鬥的樣子。
他冇有再勸。
他隻是默默地走過來。
彎下腰。
把一雙繡花鞋,套在了我的腳上。
然後。
他握住我的手,讓我的胳膊挽住他的臂彎。
「好。」
「朕……做你的眼睛。」
「咱們去……」
「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