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區的清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燥熱的躁動。
那是數萬人排隊等待“雙色球”開獎時特有的體溫發酵的味道。
北蠻千夫長巴圖手裡攥著剛從牙縫裡省下來的二兩碎銀子,那是他把家傳的狼牙棒當掉換來的。他滿眼血絲,死死盯著售票視窗,腦子裡隻剩下一件事:翻本。
終於輪到他了。
“啪!”
巴圖把碎銀子拍在櫃檯上,吼道:“來一千注!全壓雙數!”
然而,預想中的彩票並冇有遞出來。
視窗裡的夥計——一個穿著整潔製服的大衍年輕人,用一種看鄉下人的眼神看著他,然後伸出一根手指,把那塊碎銀子彈了回來。
“抱歉,客官。本店今日起,不收現銀。”
“啥?”巴圖愣住了,像是一頭撞在了棉花上的野豬,“不收銀子?那你們收啥?收命啊?”
夥計指了指視窗上方新掛出來的一塊牌子。
上麵寫著一行醒目的大字:【本特區即日起,所有交易僅支援“大衍皇家銀行”發行的銀票。金銀銅錢,概不流通。】
“這是啥規矩?”巴圖急了,後麵的隊伍也開始騷動起來。
“這是大衍女皇陛下的新政。”夥計依舊保持著職業假笑,但眼神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高傲,“為了防止假銀、劣幣流通,也為了各位客官攜帶方便。請出門左轉,去‘大衍皇家銀行特區支行’進行兌換。”
“我不換!”巴圖梗著脖子,“銀子就是銀子,走到哪都是硬通貨!你們這是店大欺客!”
“不換?”夥計聳聳肩,“那就請回吧。下一位!”
巴圖被擠出了隊伍。
他看著那些原本和他一樣拿著碎銀子的人,在猶豫了片刻後,都罵罵咧咧卻又無可奈何地湧向了左邊那座剛剛落成的宏偉建築。
那裡,就是吸血的巨獸——銀行。
……
大衍皇家銀行特區支行。
大廳寬敞明亮,鋪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也是工部新燒的),冷氣開得足足的。
幾十個櫃檯一字排開,裡麵坐著的都是算學精湛的賬房先生。
巴圖隨著人流擠進去,瞬間被這裡的氣派震懾住了。相比之下,他手裡那塊黑乎乎、甚至帶著牙印的碎銀子,顯得那麼寒酸。
“兌換彙率:一兩足銀兌換一兩銀票。童叟無欺,免手續費。”
巴圖半信半疑地把碎銀子遞進去。
片刻後,一張印製精美、手感挺括的紙幣遞了出來。
紙幣呈淡藍色,上麵印著大衍的壯麗山河,還有蕭景琰那威嚴的頭像。透過光看,還能看到裡麵複雜的水印防偽線。
“這就……值一兩銀子?”巴圖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感覺像是在做夢。
“客官,”櫃檯裡的先生笑著解釋,“這可是有大衍國庫做擔保的。您看這上麵的印章,那是戶部的大印。在大衍境內,乃至這特區裡,這張紙比銀子好使。拿著它,您去‘天上人間’消費打九折,買彩票不用排隊,多方便?”
巴圖想了想。
確實方便。以前懷裡揣著幾十兩銀子,走路都墜得慌,還得防著被偷。現在往衣袖裡一塞,輕若無物。
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換,他就買不了彩票,打不了麻將,喝不到那口讓他魂牽夢繞的冰鎮可樂。
“換!都給我換了!”
巴圖一咬牙,把身上最後一塊玉佩也拍了上去。
……
這一幕,在特區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貪婪和慾望,是最好的催化劑。
當人們發現,在這個繁華的銷金窟裡,隻有那種花花綠綠的紙片才能換來快樂時,他們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沉甸甸的金屬。
北蠻的黃金、東瀛的白銀、南洋的珠寶……
源源不斷地彙入銀行的櫃檯,然後被裝進一個個貼著封條的鐵箱子。
而在另一端,印刷機日夜轟鳴,吐出無數張精美的紙片,流向了各國貴族的口袋。
……
半個月後。京城,戶部銀庫。
這是一個註定要載入史冊的日子。
蕭景琰站在巨大的地下金庫前,看著麵前那一座座新堆起來的“山”。
左邊,是金山。金燦燦的光芒幾乎要晃瞎人的眼。右邊,是銀山。白花花的銀錠一直堆到了天花板。
空氣中瀰漫著金屬特有的冷冽氣息,但在蕭景琰聞來,這比最名貴的龍涎香還要醉人。
“這……這些都是從特區運回來的?”
蕭景琰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當皇帝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現錢。以前國庫裡雖然有錢,但大多是賬麵數字和糧食布匹,哪有這種視覺衝擊力?
“回陛下。”
團團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像個小大人一樣站在旁邊,“這是第一批。總計黃金三十萬兩,白銀八百萬兩。這還不算那些珠寶玉石和古董字畫。”
“而且,”團團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嘴角勾起一抹和他娘如出一轍的腹黑笑容,“這隻是開始。隨著‘銀票’的流通範圍擴大,以後周邊的國家,都會把他們的真金白銀主動送給我們,換取我們印的一張紙。”
蕭景琰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激動的心情。
但他還是有些擔憂:“團團,朕雖然不懂商賈之道,但也知道,這紙幣若是發多了,萬一他們拿著紙幣來兌換回金銀怎麼辦?到時候咱們拿不出這麼多錢,豈不是失信於天下?”
“父皇多慮了。”
林舒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正指揮著幾個太監把一箱子極品東珠搬回她的私庫。
她走過來,拍了拍蕭景琰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老蕭啊,你要明白一個道理。那些蠻子拿著銀票,是為了買我們的彩票,買我們的玻璃,吃我們的火鍋,玩我們的麻將。”
“這些東西,成本是多少?”
林舒芸伸出一根手指:“幾乎為零。彩票是紙,玻璃是沙子,火鍋是湯水。我們是用一堆廉價的工業品,換回了他們的真金白銀。”
“隻要他們還沉迷在我們的‘特區生活’裡,他們就不會把銀票換回銀子。相反,他們會覺得銀票比銀子更值錢,因為銀票能買到快樂。”
“這就叫——貨幣霸權。”
林舒芸看著滿庫的金銀,眼神冷冽,“我們將金銀鎖死在國庫裡,作為戰略儲備。而流落在外麵的,隻有我們想印多少就印多少的紙。”
“等到有一天,我們不想跟他們玩了,或者他們想打仗了。”
林舒芸做了一個“撕碎”的手勢,“我們隻要宣佈舊版銀票作廢,或者大量印錢導致貨幣貶值。他們手裡辛辛苦苦攢下的萬貫家財,瞬間就會變成廢紙。”
蕭景琰聽得背脊發涼。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意盈盈的女人,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這哪裡是鹹魚?這分明是披著鹹魚皮的吞金獸!
這比千軍萬馬還要可怕。千軍萬馬殺的是人,她殺的是國運。
……
北蠻大營。
阿古達看著手裡厚厚一疊大衍銀票,心裡卻莫名地有些發慌。
作為先鋒官,他通過倒賣特區的緊俏物資(比如把特區的撲克牌倒賣回草原深處),賺了不少錢。現在他的身家,換算成銀票,足有上萬兩。
這在以前,是個天文數字。
但是,昨天他想用這些銀票去跟一個過路的西域商人買一匹好馬時,那個商人卻搖了搖頭。
“阿古達將軍,我不收這個。”商人操著生硬的口音,“我要金子,或者銀子。”
“為什麼?”阿古達怒了,“這可是大衍皇家的銀票!信譽最好的!”
“我知道。”商人聳聳肩,“但是這紙片隻能在大衍特區用。我回了西域,這玩意兒擦屁股都嫌硬。而且……”
商人壓低了聲音,“我聽說,大衍最近印錢印得太快了。上個月一兩銀票能買兩隻燒雞,這個月隻能買一隻半了。這東西……在貶值啊。”
阿古達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銀票。精美的花紋依舊,蕭景琰的頭像依舊威嚴。
但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這些紙片變得輕飄飄的,輕得讓他抓不住。
他猛地衝進自己的帳篷,翻箱倒櫃地找。
他想找一塊銀子,哪怕是一個銅板。
可是冇有。
他的金銀,早就換成了銀票,然後輸在了牌桌上,或者買成了那一堆堆毫無用處的“至尊版周邊”。
現在的他,名義上是個富翁,實際上,除了那一堆紙,他一無所有。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像潮水一樣淹冇了他。
“完了……”
阿古達癱坐在地上,喃喃自語,“咱們的根……被挖斷了。”
而此時,在大衍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一支由神機營重兵押送的車隊,正緩緩前行。沉重的車輪在官道上壓出深深的轍印。
那是從特區運回的第三批黃金。
夕陽下,那金色的光芒,是大衍崛起的曙光,也是周邊列國落日的餘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