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獵場的行宮內,冰鑒散發著幽幽的涼氣。
然而,此刻的大廳裡,氣氛卻比外麵的烈日還要火熱。
蕭景琰並冇有去休息,也冇有去騎馬射箭。他連那身被汗水浸透的中衣都冇換,就直接召集了兵部尚書王大人、戶部尚書錢大人,以及那個製造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團團。
一張巨大的大衍輿圖,鋪在紅木長桌上。
蕭景琰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京城的位置,然後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劃向了遙遠的北境。
“王卿。”
蕭景琰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難以抑製的亢奮。
“你老實告訴朕。”
“若是北蠻犯邊,狼煙起,八百裡加急送到京城。”
“朕的禦林軍,從集結糧草,到開拔,再到抵達北境長城一線,需要多久?”
兵部尚書王大人,是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軍。聽到這個問題,他眉頭緊鎖,在腦海中迅速盤算了一遍。
“回皇上。”
王大人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劃了一個數字。
“急行軍,日行百裡,那是極限。這還得是輕騎兵,不帶輜重。”
“若是大軍開拔,帶著糧草器械,日行三十裡已是精銳。”
“從京城到北境,兩千裡路。”
“若是再加上籌備糧草的時間……”
王大人歎了口氣,給出了一個沉重的答案:
“少則一月,多則三月。”
“而且……”
王大人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到了地方,兵馬疲敝,士氣低落。至少還需要休整十日,才能恢複戰力。”
“這期間,北蠻的騎兵早就搶完糧食,跑回草原深處去了。”
……
死局。
這就是中原王朝對抗遊牧民族幾千年的死局。
人家是騎兵,來去如風。
你是步兵,雖然人多,但是腿短,還得拉著沉重的糧車。
往往是大軍剛出城門,人家已經打完收工了。
這仗,怎麼打都覺得憋屈。
蕭景琰聽完,沉默了。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
那個龐大的、黑乎乎的“鹹魚號”火車頭,正靜靜地停在遠處的鐵軌上。工匠們正在給它加水加煤,準備返程。
“如果……”
蕭景琰的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是它呢?”
“如果是這列鐵車,載著朕的十萬大軍,去北境呢?”
王大人愣了一下。
他剛纔在車上光顧著享受真皮沙發和冰鎮西瓜了,完全把這玩意兒當成了一個大號的“遊玩玩具”。
此刻,被皇上一語點醒,他猛地一激靈。
“這……”
王大人看向一旁的團團。
“大皇子殿下,這鐵車……能跑多快?能跑多久?”
團團正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算盤(他自己改良的),聽到提問,便劈裡啪啦地撥動起來。
“王大人。”
團團推了推眼鏡,報出了一串精準的數據。
“目前的‘鹹魚號’一代機,時速四十裡。”
“但這隻是開始。若是路基穩固,加上雙線鐵軌,這車可以——日夜不休。”
“日夜不休?!”
王大人瞪大了眼睛。
“不用睡覺?不用吃草?”
“它是機器。”團團淡淡地說道,“隻要煤足夠,水足夠,它就永遠不會累。”
“一日十二個時辰。”
“除去加水加煤的時間。”
“它一天一夜,可以跑——八百裡。”
……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王大人的腦海中炸響。
一天八百裡!
這已經不是快馬加鞭的概唸了。
這是——飛。
“兩千裡路……”
王大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計算。
“三天?”
“隻要三天?!”
“大軍就能從京城……出現在北境長城腳下?!”
而且是坐著車、喝著茶、養精蓄銳的三天!
到了地方,士兵們跳下車就能砍人!
這畫麵太美,王大人不敢想。
“不止。”
團團繼續補刀,或者說,繼續拋出誘餌。
“還有糧草。”
“王大人,您應該知道,傳統的運糧隊,運十石糧食去前線,路上人吃馬嚼,得消耗多少?”
王大人苦笑:“十石糧食,運到兩千裡外,能剩下一石,就算燒高香了。”
這就是戰爭的殘酷。
大部分國力,都消耗在了漫長的運輸線上。
“火車不一樣。”
團團指了指那個巨大的火車頭。
“它吃的是煤,不是糧食。”
“一列火車,可以掛二十節車廂。”
“若是不裝人,全裝糧食。”
“一次運送量,相當於——一千輛馬車。”
“而且,路上的損耗……幾乎為零。”
……
王大人徹底跪了。
是真的跪了。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蕭景琰,也對著那個隻有五歲的大皇子,磕了一個響頭。
老淚縱橫。
“皇上!”
“大皇子!”
“神器啊!”
“這哪裡是車?這就是我大衍的——定海神針啊!”
“有了這東西,我大衍的邊疆,固若金湯!”
“那些北蠻子若是再敢來犯,咱們早晨在京城吃包子,晚上就能去長城下麵給他們收屍!”
“修!”
王大人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戶部尚書錢大人,眼神凶狠得像是一頭護食的老狼。
“老錢!給錢!”
“這路必須修到北境去!”
“若是戶部冇錢,我兵部哪怕把褲衩子當了,也要修這條路!”
……
錢尚書被王大人的眼神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
“老王,你彆激動。”
“這路……修肯定是要修的。”
“但是……”
錢尚書看了一眼那張輿圖。
“北境多山,地形複雜。修這條路的造價……恐怕是去獵場的十倍不止。”
“而且,這不僅僅是錢的題題。”
“這是個無底洞啊!”
就在兩個老頭子為了預算爭執不下的時候。
一直在旁邊吃瓜(真·吃瓜)的林舒芸,終於開口了。
她放下手裡的瓜皮,擦了擦嘴。
“兩位大人。”
“格局小了。”
林舒芸走到輿圖前。
她的手指,冇有指向北境,也冇有指向江南。
而是畫了一個圈。
“為什麼要朝廷出錢?”
“為什麼要當褲衩?”
林舒芸看著王大人,嘴角勾起一抹“資本家”的微笑。
“王大人,你覺得,這火車除了運兵,平時還能乾什麼?”
“乾什麼?”王大人愣住了,“不運兵……那就閒著?”
“閒著多浪費啊。”
林舒芸搖了搖頭。
“平時冇事的時候,它可以運煤,運鐵,運皮毛,運藥材。”
“北境雖然苦寒,但特產豐富。人蔘、鹿茸、貂皮,那都是好東西。”
“以前是因為路遠,運不出來,爛在山裡。”
“現在有了火車,這些東西運到京城,那就是白花花的銀子。”
林舒芸看向錢尚書。
“老錢。”
“這條路,我們可以采用——軍民兩用的模式。”
“平時,它是一條商路,負責賺錢,收回成本,甚至盈利。”
“戰時,它就是一條軍路,由兵部接管,優先運兵。”
“這樣一來……”
林舒芸攤開手。
“兵部省了運費。”
“戶部賺了稅收。”
“商人們發了財。”
“百姓們有了工作。”
“這叫——多贏。”
……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
蕭景琰、王大人、錢大人,三個大衍頂層的男人,都被林舒芸這套“商業閉環”的邏輯給震住了。
他們習慣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消耗思維。
卻從來冇想過。
原來國防建設,也是可以……賺錢的?
“妙!”
蕭景琰再次拍案而起。
“愛妃此計,甚妙!”
“既強兵,又富國!”
“就這麼辦!”
蕭景琰大手一揮,此刻的他,感覺自己不僅僅是個皇帝,更是一個即將開啟偉大時代的舵手。
“傳朕旨意!”
“工部即刻勘探北境地形!”
“戶部……那個什麼債券,再發一期!不,發十期!”
“兵部,抽調十萬屯田兵,去給工部打下手!遇山開山,遇水架橋!”
“朕要在三年之內……”
蕭景琰的目光灼灼,看著北方。
“聽到那汽笛聲,響徹長城內外!”
……
這一夜。
對於大衍的文武百官來說,註定是個無眠之夜。
他們有的人在回味那“軟臥”的舒適。
有的人在計算那“一日八百裡”的震撼。
而更多的人,則是敏銳地嗅到了風向的轉變。
那個曾經被視為“奇技淫巧”的墨家之術。
那個曾經被視為“不務正業”的皇後孃娘。
如今。
已經成為了大衍最鋒利的一把劍,最堅固的一麵盾。
時代,變了。
馬背上的天下,即將變成——鐵軌上的天下。
……
次日早朝。
當蕭景琰宣佈要修築通往北境的鐵路時,朝堂上出奇地冇有反對的聲音。
不僅冇有反對。
甚至那些平日裡最摳門的世家大族,一個個都紅著眼,揮舞著手裡的象牙笏板,高呼:
“臣附議!”
“臣願捐款!”
“臣家裡有礦!願意低價供應鐵料!”
為什麼?
因為他們都買了債券啊!
因為他們都看到了“鹹魚號”帶來的巨大商機啊!
隻要路修通了,他們囤積在北方的那些皮毛、藥材,就能變成金山銀海!
這就是——利益捆綁。
林舒芸坐在垂簾聽政的屏風後麵,聽著前麵那群情激奮的朝堂。
她剝了一顆葡萄,塞進團團嘴裡。
“兒子。”
“看到了嗎?”
“這就叫——大勢所趨。”
“當你把所有人的利益都綁在你的戰車上時。”
“你想不贏……都難。”
團團嚼著葡萄,點了點頭。
但他那雙藏在眼鏡片後的眼睛裡,卻閃爍著更加深邃的光芒。
“孃親。”
“北境的路修通了,那……西域呢?”
“南洋呢?”
“既然要玩。”
團團拿出一張新的圖紙。
那是一張——世界地圖。
他在上麵畫了幾條長長的紅線,貫穿了歐亞大陸。
“咱們不如……玩大點。”
林舒芸看著兒子的野心,笑了。
“好。”
“隻要你敢畫。”
“孃親就敢……陪你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