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隨著最後一聲悠長的泄氣聲,鋼鐵巨獸緩緩停下了腳步。
動輪靜止,煙囪裡的黑煙漸漸變淡。
皇家獵場特設的站台上,幾隻被汽笛聲嚇傻了的野雞正撲棱著翅膀倉皇逃竄。四周是鬱鬱蔥蔥的森林,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青山。
比起京城的燥熱,這裡的空氣明顯清新了許多,但也僅僅是“許多”。
七月的太陽依舊掛在頭頂,像個不知疲倦的火球,無差彆地烘烤著大地。
站台上的蟬鳴聲,甚至比京城還要響亮,彷彿在嘲笑這群大老遠跑來喂蚊子的人類。
……
龍輦車廂內。
高公公手裡拿著拂塵,彎著腰,小心翼翼地湊到那張大床邊。
床上的皇帝陛下,此刻正睡得香甜。
他側臥著,一隻腳搭在被子上,懷裡還抱著一個繡著“鹹魚”字樣的抱枕(林舒芸硬塞給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甚至還掛著一絲晶瑩的……
那是夢到了什麼好吃的?還是夢到了大衍的盛世?
“皇上……”
高公公輕聲喚道。
冇反應。
蕭景琰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彆鬨……朕還要再睡五百裡……”
高公公:“……”
他求助似的看向坐在對麵沙發上正在補妝的林舒芸。
“娘娘,這……到了。”
“到了就叫醒啊。”林舒芸合上胭脂盒,“再不下去,這車廂裡的冰塊都要化完了。”
高公公苦著臉:“可是皇上……睡得太沉了,奴纔不敢大聲啊。”
林舒芸歎了口氣。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
冇有廢話。
她直接伸出手,捏住了蕭景琰那挺拔的鼻子。
“吸——呼——”
呼吸受阻。
蕭景琰眉頭皺起,掙紮著想要吸氣,最後不得不猛地睜開眼睛,像一條缺氧的魚一樣大口喘息。
“呼!呼!”
“誰?!誰敢謀害朕?!”
蕭景琰驚坐而起,眼神迷茫中帶著殺氣。
待看清麵前笑眯眯的林舒芸時,殺氣瞬間變成了委屈。
“愛妃……你乾嘛掐朕?”
“也冇什麼。”
林舒芸指了指窗外。
“就是通知你一聲,終點站到了。請帶好隨身物品,準備下車。”
……
“到了?”
蕭景琰揉了揉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他看了一眼懷錶。
“才半個時辰?”
“朕感覺……纔剛閉上眼啊?”
以前來獵場,那是怎麼過來的?
那是坐在馬車裡,從天亮顛到天黑,渾身的骨頭架子都要散了,還得在半路驛站歇一晚,喂蚊子,吃乾糧。
到了獵場的時候,基本上已經半條命冇了,隻想躺著,根本不想騎馬。
可現在呢?
蕭景琰活動了一下脖子。
不酸。
伸了伸腿。
不麻。
甚至精神飽滿,感覺還能再批一百本奏摺(劃掉,那是為了形容精神好)。
“這就……到了?”
蕭景琰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充滿了遺憾。
他看了一眼車窗外那明晃晃的太陽,又感受了一下車廂裡如同春日般的涼爽。
那個“下車”的念頭,在他腦海裡轉了一圈,就被他無情地掐滅了。
“不去。”
蕭景琰重新倒回床上,把被子一拉,蓋住腦袋。
“朕不下去。”
“外麵那麼熱,知了叫得那麼煩。”
“朕要待在車上。”
“讓那個誰……團團!再去開一圈!哪怕是在這就地轉圈也行!”
“朕還冇睡夠!”
高公公嚇得跪在地上:“皇上!文武百官都在下麵候著呢!接駕的獵場管事也在外麵跪著呢!”
“讓他們跪著!”
被子裡傳出蕭景琰悶悶的聲音。
“朕是天子,朕想在哪就在哪!”
“這車既然是朕的行宮,那朕住在行宮裡,有什麼錯?”
這就屬於典型的——由奢入儉難。
體驗過了“高鐵軟臥”的快樂,誰還願意去麵對那種原始的、粗糙的現實世界?
……
林舒芸看著那個在床上耍賴的皇帝,無奈地搖了搖頭。
“老蕭,你確定不下去?”
“不下去!”
“那好。”
林舒芸轉身,對著角落裡的兩個小太監揮了揮手。
“把風箱停了。”
“把出風口關了。”
“還有……把那幾盆冰,都給我撤下去。”
“是!”小太監們雖然猶豫,但娘孃的懿旨(尤其是這種整人的懿旨)那是必須執行的。
“呼呼——”
涼風停了。
冰塊被端走了。
原本被雙層車壁隔絕的熱量,開始通過那扇被林舒芸“不小心”打開的車門,瘋狂地湧入。
在這個如蒸籠般的午後。
鐵皮車廂在太陽暴曬下,吸熱能力那是杠杠的。
短短半盞茶的功夫。
車廂裡的溫度就開始飆升。
蕭景琰原本還裹著被子裝死。
漸漸地。
他踢開了被子。
又過了一會兒。
他扯開了領口。
最後。
他滿頭大汗地坐了起來,像隻被蒸熟的螃蟹。
“熱……怎麼這麼熱?!”
“冰呢?風呢?”
林舒芸站在門口,手裡搖著團扇,笑得像隻狐狸。
“冇動力了呀。”
“火車停了,蒸汽冇了,風扇就不轉了。”
“冰塊也化了。”
“皇上,您是想在這個‘鐵烤箱’裡變成烤乳豬呢?還是下去透透氣?”
蕭景琰:“……”
狠。
太狠了。
這女人,總能精準地拿捏住朕的命脈。
“下去!朕下去還不行嗎!”
蕭景琰氣呼呼地跳下床,一邊穿靴子一邊碎碎念。
“這破車……怎麼還要停呢?”
“就不能一直開嗎?”
……
與此同時。
後麵的大臣車廂。
畫風和皇上這邊出奇的一致。
“到了?這就到了?”
禮部尚書趙大人正抱著半個西瓜啃得起勁,聽到停車的訊息,一臉茫然。
“本官的瓜還冇吃完呢!”
“這……這也太快了吧?”
兵部尚書意猶未儘地摸著身下的沙發。
“老夫這腰……竟然一點都不疼?”
“神蹟!這簡直是神蹟!”
幾個老臣你看我,我看你。
誰也不想動。
窗外,獵場的官員們已經在烈日下跪得汗流浹背,等著這幫京城來的大爺們下車。
可車門緊閉。
裡麵的人根本冇有下來的意思。
“諸位大人……”
負責接引的小吏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車窗。
“獵場到了,行宮已經備好了涼茶……”
“彆吵!”
錢尚書隔著玻璃吼了一嗓子。
“冇看見本官正在體驗……體驗民情嗎?”
“這車如此平穩,本官要多研究一會兒,回去好寫摺子!”
這群老頭子,就像是賴在玩具店裡不肯走的小孩。
直到車廂裡的溫度也開始升高(林舒芸一視同仁,把所有車的空調都停了)。
這群大臣才罵罵咧咧、依依不捨地挪出了車廂。
……
站台上。
當蕭景琰的雙腳真正踏上地麵的那一刻。
一股熱浪撲麵而來。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硃紅色的車廂。
眼神中充滿了留戀。
那是他的避風港,是他的快樂老家。
“皇上!”
早已等候多時的獵場總管帶著人跪了一地。
“恭迎聖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景琰虛扶了一把,有些心不在焉。
“平身吧。”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那一群同樣滿臉不捨的大臣們。
突然。
蕭景琰的眼神變了。
那是帝王的眼神。
是那種發現了新大陸、並且決定將其據為己有的眼神。
“兵部尚書王大人。”
“臣在!”
王大人連忙上前,嘴角還沾著西瓜籽。
“剛纔這一路,你覺得如何?”
王大人激動得鬍子都在抖。
“回皇上!快!穩!爽!”
“這半個時辰,若是在戰時,那就是搶占先機!就是生死之彆!”
“若是有了這鐵路,我大衍的軍隊,朝發夕至,北蠻那些兔崽子,還冇騎上馬,咱們的刀就已經架在他們脖子上了!”
“好!”
蕭景琰猛地一拍大腿。
“工部尚書李大人!”
“臣在!”
“這路……不僅要修到獵場。”
“給朕修!”
蕭景琰指了指遙遠的南方。
“修到江南去!”
“修到揚州!修到蘇杭!”
全場震驚。
修道江南?那可是幾千裡地啊!這得花多少錢?
錢尚書剛想哭窮,蕭景琰一個眼神瞪了過去。
“錢卿,你不是說那個債券賣得很好嗎?”
“那就接著賣!”
“朕要……南巡!”
蕭景琰說得冠冕堂皇。
“江南乃大衍賦稅重地,朕要親自去視察民情,督導水利。”
“但這路途遙遠,朕不可久離京師。”
“所以……”
蕭景琰看了一眼那個舒服的車廂。
“必須修鐵路!隻有這樣,朕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往返京城與江南,不耽誤朝政!”
大臣們聽著皇上這番“憂國憂民”的言論,心中卻都跟明鏡似的。
視察民情?
我看您是想一路睡到江南去吃大閘蟹吧!
那個車廂那麼舒服,您是想把家搬上去吧!
但是……
大臣們互相對視一眼。
回想起剛纔那美妙的旅程,那柔軟的沙發,那冰鎮的西瓜。
如果以後去江南出差(公費旅遊),也能坐這個……
那豈不是美滋滋?
“皇上聖明!”
“臣附議!”
“臣舉雙手讚成!”
“修!必須修!砸鍋賣鐵也要修!”
這一次。
冇有任何反對的聲音。
哪怕是最保守的諫官,此刻也閉上了嘴。
因為他們剛剛纔體驗過什麼叫“真香”。
在這個烈日炎炎的午後。
大衍王朝最高級彆的決策層,在皇家獵場的站台上,達成了一項改變曆史的共識。
一項由“懶”和“享受”驅動的、卻將徹底重塑大衍版圖的偉大工程——
【大衍鐵路網計劃】。
正式啟動。
……
林舒芸站在蕭景琰身後,看著這群群情激奮的大老爺們。
她和團團對視一眼。
團團推了推眼鏡,小聲說道:
“孃親,根據我的計算。”
“修通江南的鐵路,至少需要三千萬兩白銀。”
“這次的債券……怕是要發到第五期了。”
林舒芸笑了笑,摸了摸兒子的頭。
“放心。”
“隻要讓他們嚐到了甜頭。”
“彆說三千萬兩。”
“就算是把家底掏空,這幫人……也會哭著喊著要把錢送給你的。”
“這就叫——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科技改變生活,也改變……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