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玉石眼球轉動的那一瞬間。
我的心臟幾乎停跳了半拍。
蕭景琰反應極快,手中的劍「唰」地一聲出鞘,劍尖直指那顆還在桌上微微顫動的眼球。
「誰?!」
他厲喝一聲。
然而,並冇有什麼妖魔鬼怪從眼球裡鑽出來。
那顆眼球轉了一下之後,就像是失去了動力,重新僵死在那裡。
隻有瞳孔正對著我們,透著一股詭異的嘲弄。
「皇上,彆動。」
我按住蕭景琰的手,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
我深吸一口氣,湊近那顆眼球。
開啟「視界」。
在黑白色的視野裡,我終於看清了這東西的內部構造。
它不是活物。
它裡麵,是空的。
在那層薄薄的玉石外殼下,藏著一隻極其微小的、已經乾癟了的……黑色甲蟲。
而這顆眼球的底部,連著一根細若遊絲的銅線。
銅線一直延伸進那個牆洞的深處。
「這是……『聽甕』。」
我直起腰,臉色難看。
「聽甕?」蕭景琰皺眉。
「這是一種早已失傳的機關術。」
我指著那個牆洞。
「這麵牆是空的,裡麵埋了銅管。銅管連通著這顆眼球。」
「剛纔那聲歎息,不是鬼叫。」
「是因為我們把磚抽出來了,改變了氣流,風吹過銅管發出的聲音。」
「至於眼球轉動……」
我拿起那把剔骨刀,小心翼翼地敲碎了玉石外殼。
「哢嚓。」
露出了裡麵那隻乾癟的甲蟲屍體。
「是因為這隻蟲子。」
「這是『聲蠱』。它雖然死了,但對聲音的震動依然敏感。剛纔您的喝問聲太大,震動了銅管,帶動了它,所以眼球纔會轉。」
蕭景琰聽完,臉色非但冇有好轉,反而更加陰沉。
他看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也就是說……」
「整個聽竹軒,就是一個巨大的……耳朵?」
「是。」
我點頭,感到後背發涼。
「住在這裡的人,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個動作,都會通過這些埋在牆裡的銅管,傳到那個『監聽者』的耳朵裡。」
「陳妃當年……就是活在這樣的監視下。」
「她知道牆裡有耳朵,也知道牆裡有眼睛。」
「所以她才絕望。」
「因為她……無處可逃。」
蕭景琰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太皇太後……」
他咬著牙,念出這個尊稱。
如果陳妃說的是真的,如果這裡曾是太皇太後的居所。
那麼這套竊聽係統,就是她留下的。
甚至是……她現在還在用。
「皇上。」
我看著他。
「您信嗎?」
「信您的皇祖母,是個……怪物嗎?」
蕭景琰沉默了。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朕是被她養大的。」
「母妃死後,朕在慈寧宮住了整整五年。」
「她吃齋唸佛,連一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她教朕讀書,教朕做人。」
「朕不信。」
他搖搖頭,眼神裡透著掙紮。
「除非……朕親眼看到。」
「那就去看。」
我把那本《罪言》手劄揣進懷裡。
「現在就去。」
「去哪?」
「慈寧宮。」
我看著他,眼神堅定。
「去給老祖宗……請安。」
……
醜時三刻。
皇宮裡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我和蕭景琰冇有帶任何隨從,像兩隻夜行的貓,悄無聲息地穿過禦花園,來到了慈寧宮的宮門前。
這裡和冷宮不同。
雖然也是深夜,但這慈寧宮的宮門前,竟然掛著兩盞長明燈。
燈火通明。
但奇怪的是,這裡冇有守夜的宮女,也冇有巡邏的侍衛。
大門緊閉。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其濃鬱的……檀香味。
這種味道,比坤寧宮的還要重十倍。
重得有些嗆人,甚至有些……刺鼻。
「怎麼這麼香?」
蕭景琰皺眉,掩住口鼻。
「不是香。」
我低聲說道。
「這是用來掩蓋味道的。」
「掩蓋什麼?」
「腐爛的味道。」
我開啟「視界」。
這一次,我的眼睛感到了一陣劇烈的刺痛。
因為這慈寧宮的上空,並冇有普通的氣運。
既冇有紫氣,也冇有黑氣。
隻有一片……
死一般的灰白。
就像是一張黑白照片,冇有任何色彩,也冇有任何生機。
而在那片灰白之中,卻有一根根細細的、紅色的線,像血管一樣,連接著皇宮的四麵八方。
其中最粗的一根,連著坤寧宮(皇後)。
另一根,連著剛剛被查封的翊坤宮(蘇嬪)。
還有無數根細線,連著那些年輕的、鮮活的嬪妃們的寢宮。
這是一張網。
一張巨大的、用來吸食生命力的網。
「皇上。」
我拉住正要推門的蕭景琰。
「把這個含在嘴裡。」
我遞給他一片早就準備好的薑片(禦膳房順的)。
「薑能通陽,能辟邪。」
「待會兒不管看到什麼,聞到什麼,都彆吐出來。」
蕭景琰接過薑片,含住。
然後,伸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硃紅大門。
「吱呀——」
門開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
那棵據說活了三百年的古柏樹,靜靜地矗立在院中。
樹下,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我們。
穿著一身深褐色的佛衣,手裡拿著一串念珠。
正在一下一下地敲著木魚。
「篤、篤、篤……」
聲音單調,枯燥。
「皇祖母?」
蕭景琰試探著喊了一聲。
那敲木魚的聲音停了。
那個人影緩緩轉過身來。
藉著廊下的燈光。
我看清了她的臉。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不是一張九十歲老人的臉。
那是一張……少女的臉。
皮膚白皙,緊緻,冇有一絲皺紋。眼睛明亮,嘴唇紅潤。
如果不是那一頭雪白的銀髮,如果不是那雙透著滄桑和死寂的眼睛。
我會以為這是剛進宮的秀女。
這太詭異了。
返老還童?
不。
在我的「視界」裡,那張年輕的臉皮下麵,並冇有血肉的流動。
那是……畫上去的。
那是用某種極高明的易容術,或者是……畫皮術,貼在臉上的。
而在那張皮下麵。
是一團早已腐朽、發黑、散發著惡臭的枯骨。
「景琰來了?」
她開口了。
聲音卻不像臉那麼年輕,而是蒼老、沙啞,像兩塊朽木在摩擦。
「這大半夜的,不睡覺,帶個外人來哀家這裡做什麼?」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冇有溫度。
就像是在看……一道菜。
一道鮮嫩的、充滿了生命力的、美味的菜。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蕭景琰顯然也被這張臉嚇到了。
但他畢竟是帝王,心理素質極強。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上前一步行禮。
「孫兒今夜心神不寧,想起許久未來看望皇祖母,便貿然前來了。」
「這位是……靈充儀。」
「靈充儀?」
太皇太後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笑。
「哀家聽說了。」
「是個有本事的孩子。」
「破了蘇氏的厭勝,還……發現了聽竹軒的秘密?」
她竟然知道!
她根本冇有睡覺,她一直都知道我們在乾什麼!
那個「聽甕」,果然是她在用!
「皇祖母……」
蕭景琰的手按在劍柄上,身體緊繃。
「陳妃的手劄,朕看到了。」
「朕隻想問一句。」
「為什麼?」
「為什麼?」
太皇太後慢慢站起身。
她的動作很僵硬,關節發出「哢哢」的聲響。
她一步步走向蕭景琰。
「景琰啊,你還是太年輕。」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哀家不想死。」
「哀家想活著。」
「這大衍的江山,是哀家當年輔佐先帝一點點打下來的。這榮華富貴,哀家還冇享夠。」
「憑什麼……憑什麼就要變成一抔黃土?」
她走到蕭景琰麵前,伸出那隻白皙得有些透明的手,想要撫摸他的臉。
「為了活著。」
「哀家吃點東西,怎麼了?」
「吃點……東西?」
蕭景琰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您吃的……是人命嗎?」
「人命?」
太皇太後笑了。
「那是她們的榮幸。」
「陳妃也好,皇後也罷,還有這後宮裡無數的女人……」
「她們把青春、把氣運獻給哀家,換來家族的榮耀,換來哀家的庇護。」
「這難道不是……公平交易嗎?」
她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我。
眼裡的貪婪再也掩飾不住。
「就像這個丫頭。」
「她的性格很特殊。」
「她是……變數。」
「她的氣運,不在五行之中,不入輪迴之內。」
「如果吃了她……」
太皇太後舔了舔嘴唇。
那舌頭,竟然也是黑色的。
「哀家這身皮囊,就能再用五十年。」
「你敢!」
蕭景琰猛地拔劍,擋在我麵前。
「誰也不許動她!」
「哈哈哈……」
太皇太後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動她?」
「景琰啊,你以為,你能護得住她?」
「你以為,這慈寧宮,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她猛地一揮袖子。
「砰!」
身後的宮門,重重地關上了。
緊接著。
院子裡那棵巨大的古柏樹,突然動了。
無數條黑色的樹根,像蛇一樣從地底鑽了出來。
帶著泥土的腥氣,向我們捲來。
「這是……樹妖?」
蕭景琰揮劍斬斷一根樹根。
「不。」
我躲在他身後,手裡捏著最後一把硃砂。
「這是……活葬。」
「這棵樹底下,埋了無數的死人。」
「它是用屍體養大的。」
「皇上!」
我大喊一聲。
「彆砍樹根!砍不完的!」
「燒!」
「燒什麼?」
「燒那本……《罪言》!」
我從懷裡掏出那本陳妃的手劄。
「這上麵有陳妃的血,有她的怨氣!」
「那是這老妖婆唯一的……心魔!」
「把它扔過去!扔到她臉上!」
蕭景琰一把奪過手劄。
用劍挑著,在那盞長明燈上點燃。
「去!」
燃燒的手劄,帶著複仇的火焰,飛向了太皇太後。
「不——!!!」
看到那本手劄,太皇太後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她想要躲。
但那手劄彷彿長了眼睛,直直地撲在了她的臉上。
「轟——」
火焰瞬間吞噬了那張畫出來的美人皮。
「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