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軒的門窗緊閉。
屋裡冇點安神香,而是瀰漫著一股濃鬱的、霸道的、令人食慾大動的孜然和油脂焦香。
我和蕭景琰,這對大衍王朝最尊貴的夫妻(雖然一個是妾),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地毯上。
中間放著那隻從太極殿打包回來的、少了半條腿的烤全羊。
「好吃。」
我撕下一塊外焦裡嫩的羊排,塞進嘴裡,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這西域的廚子果然有一手,這皮烤得,酥脆掉渣。」
蕭景琰手裡也拿著一塊肉。
他吃得比我斯文,但速度一點也不慢。
他脫去了那身沾了酒氣的龍袍,隻穿了一件寬鬆的月白色中衣。袖子挽起,露出精壯的小臂。
嘴唇上沾著一點油光,讓他那張平時冷若冰霜的臉,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確實不錯。」
他嚥下羊肉,拿起旁邊的帕子擦了擦手。
「比禦膳房做的有味道。」
「那是。」
我含糊不清地說道。
「禦膳房做菜,講究的是規矩,是排場。這東西,講究的是火候,是野性。」
「就像皇上您。」
「我?」蕭景琰挑眉。
「在太極殿上,您是端著的玉雕菩薩。在這兒……」
我指了指他手裡的骨頭。
「您就是個也會餓、也會饞的大老爺們。」
蕭景琰愣了一下。
隨即,他輕笑一聲,把骨頭扔進痰盂裡。
「大老爺們。」
他咀嚼著這個詞,眼底閃過一絲愉悅。
「這詞兒,朕愛聽。」
……
夜深了。
羊肉吃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一堆骨架。
靈兒進來收拾了殘局,又端來了一壺消食的山楂茶。
屋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我捧著茶杯,靠在軟榻上,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準備醞釀睡意。
蕭景琰坐在我對麵,手裡拿著一卷書,但半天冇翻一頁。
「林舒芸。」
他突然開口。
「嗯?」
「今晚那個西域公主……」
他放下書,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你真的看到了蛇?」
「看到了。」
我點點頭,喝了一口酸甜的山楂茶。
「那是『魅氣』具象化後的形態。」
「粉紅色的,滑膩膩的,纏在人的脖子上,吸人的陽氣。」
「如果今晚我不打斷她……」
我看著蕭景琰。
「皇上,您今晚可能真的會把她帶回宮。」
「然後?」
「然後不出三個月,您就會變成一個隻知道聽她話的傀儡。」
「這大衍的江山,也就改姓了。」
蕭景琰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彷彿那裡還殘留著那種滑膩的觸感。
「西域……」
他冷哼一聲。
「看來,朕對他們太仁慈了。」
「朕會派兵。」
「打到他們不敢再養蛇為止。」
霸氣。
我默默點讚。
這纔是帝王該有的反應。被算計了,那就打回去。
不像我,被算計了隻想把對方的祖墳風水給改了。
「呼——」
就在這時。
一陣風,毫無征兆地在屋裡吹過。
不是從門窗吹進來的。
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
這風,陰冷,細微,帶著一股子陳年的灰塵味。
它吹得桌上的燭火猛地一跳,變成了慘綠色。
我手裡的茶杯一抖。
「怎麼了?」蕭景琰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異樣。
「有風。」
我放下茶杯,眉頭緊鎖。
「這屋裡……漏風。」
「漏風?」
蕭景琰看了一眼四周。
「這聽竹軒雖然破,但前幾天內務府剛修繕過,門窗都是新的。」
「不是門窗。」
我站起身,閉上眼睛。
開啟「視界」。
在我的黑白視野裡。
那股陰冷的風,並不是從外麵進來的。
而是從……
我的軟塌後麵。
那麵看似堅固、掛著一幅山水畫的牆壁裡吹出來的。
在那麵牆的深處。
有一團極其微弱的、但卻真實存在的灰氣。
那不是鬼氣。
那是……空腔的氣息。
「牆裡……有東西。」
我睜開眼,指著那麵牆。
「皇上,借您的劍一用。」
蕭景琰二話不說,把掛在床頭的劍遞給我。
我走到牆邊,摘下那幅畫。
畫後麵,是一塊塊青色的方磚。
看起來嚴絲合縫。
但我伸出手,在那股冷風吹出的位置——大概離地三尺的地方,輕輕敲了敲。
「咚、咚。」
聲音很沉悶。
但我又往左移了三寸。
再敲。
「空、空。」
聲音變了。
清脆,空洞。
這裡麵是空的!
蕭景琰的神色瞬間變得淩厲。
他走過來,示意我退後。
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扣住那塊發聲空洞的青磚邊緣。
內力一吐。
「哢嚓。」
那塊磚竟然鬆動了。
它並冇有被泥漿封死,而是像個塞子一樣,被人巧妙地塞在裡麵。
蕭景琰用力一拔。
整塊磚被抽了出來。
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更加陰冷的黴味,從洞裡撲麵而來。
我湊過去,舉起燭台。
藉著火光,我看到了洞裡的東西。
那不是金銀財寶。
也不是什麼絕世武功秘籍。
而是一個……
木匣子。
紫檀木做的,已經發黑了,上麵積滿了灰塵。
但在匣子的正上方。
鑲嵌著一顆……
眼球。
不,確切地說,是一顆用白玉和黑曜石雕刻而成的、逼真到了極點的眼球。
它就那麼靜靜地躺在洞裡。
在燭光的映照下,彷彿正在冷冷地注視著我們。
「這是什麼鬼東西?!」
我嚇得往後一縮,差點把燭台扔了。
太邪門了。
在我的臥室牆裡,居然藏著一隻眼睛!
我想起我在這張軟榻上睡了那麼久,翻了那麼多次身,甚至還和蕭景琰在這裡……那啥(雖然隻是睡覺)。
一直有一隻眼睛,隔著一層薄薄的磚,在看著我們。
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蕭景琰也皺起了眉。
他並不怕這東西。
他伸手,將那個木匣子拿了出來。
匣子不重。
那顆玉石眼球在燈光下流轉著詭異的光芒。
「這眼球……」
蕭景琰盯著它。
「像是某種圖騰。」
「我在西域的古籍上見過,叫『全知之眼』。」
「寓意……監視,與窺探。」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
「打開看看。」
匣子冇有鎖。
蕭景琰用劍尖挑開了蓋子。
「啪嗒。」
蓋子翻開。
裡麵冇有暗器,也冇有毒煙。
隻有一本……
泛黃的、紙張已經有些脆裂的手劄。
封麵上,用娟秀的小楷寫著兩個字:
【罪言】。
我湊過去看。
那字跡很眼熟。
不是因為我認識寫字的人,而是因為這種字體……
叫「簪花小楷」。
是宮裡受過高等教育的嬪妃們最喜歡用的字體。
蕭景琰翻開第一頁。
隻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縮,手背上的青筋瞬間暴起。
「這是……」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陳妃的字跡。」
「陳妃?」我不解。
「先帝的寵妃。」
蕭景琰死死地盯著那本手劄。
「也是……朕的養母。」
我倒吸一口涼氣。
養母?
我記得蕭景琰的生母是宮女,生下他後就去世了。他是被當時的陳妃撫養長大的。
但在十年前,也就是蕭景琰登基前夕。
陳妃突然暴斃。
太醫院給出的結論是「急病」。
但現在看來……
這本藏在牆壁裡、名為《罪言》的手劄,似乎藏著當年真正的秘密。
「宣德二十年,冬。」
蕭景琰念出了第一行字。
「吾命休矣。」
「那個女人……她不會放過我的。」
「她給我下了蠱。」
「那是來自苗疆的……金蠶。」
「轟——」
我的腦子裡炸開了一道驚雷。
金蠶蠱!
皇後體內的金蠶蠱!
原來,早在十年前,這東西就已經出現在宮裡了!
而且,是用在了陳妃身上!
蕭景琰的手在抖。
他繼續往下看。
「我不怕死。我隻怕……護不住景琰。」
「那個女人,她想要景琰的命。她想要那個位置。」
「我隻能……把蠱引到自己身上。」
「但我知道,我撐不了多久。」
「我把這本手劄藏在聽竹軒(當時叫冷香院)。因為這裡是……那個人的舊居。」
「隻有在這裡,在那隻眼睛的注視下,她纔不敢輕易進來。」
「那個人……」
「那個真正的幕後黑手……」
「她不是人。」
「她是……」
手劄到這裡,字跡變得潦草而淩亂,彷彿寫字的人正在經曆極大的痛苦。
最後的幾個字,幾乎是劃破了紙張寫下的。
【她是……不死的……長生者。】
啪。
蕭景琰合上了手劄。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不死的……長生者?」
他喃喃自語。
「這世上,哪有什麼長生?」
我也覺得荒謬。
但我的「視界」告訴我,這本手劄上殘留的氣息,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陳妃冇有撒謊。
她在臨死前,看到了某種超出了常理的東西。
「皇上……」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
「這聽竹軒……以前是誰住的?」
陳妃說,這裡是「那個人」的舊居。
蕭景琰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
「聽竹軒……」
「這裡在五十年前,是……太皇太後年輕時住過的地方。」
太皇太後?
那位已經活了九十歲、在慈寧宮深居簡出、據說已經修仙問道的老祖宗?
我隻在入宮的大典上遠遠見過她一麵。
那時候,她坐在高高的鳳椅上,垂著簾子,看不清臉。
隻覺得那股氣息……
很淡。
淡得像是不存在。
「難道……」
我心裡湧起一股寒意。
「陳妃說的『那個人』,是太皇太後?」
「這不可能。」
蕭景琰斷然否定。
「太皇太後是朕的皇祖母,她平日裡吃齋唸佛,從不過問後宮之事。而且她年事已高……」
「皇上。」
我打斷了他。
我指了指那個木匣子上的眼球。
「這隻眼睛……叫『全知之眼』。」
「如果這匣子是陳妃留下的,那這隻眼睛,又是誰刻在牆裡的?」
「或者是……」
我看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這隻眼睛,本來就在這裡。」
「是『那個人』留下的。」
「她在監視這裡。監視住在這裡的每一個人。」
「包括陳妃。」
「也包括……」
我指了指自己。
「現在的我。」
一陣風,再次從洞口吹出。
這一次。
那風聲裡,似乎夾雜著一聲極其輕微的、蒼老的……
歎息。
「唉……」
我和蕭景琰同時僵住了。
我們慢慢地轉過頭,看向那個洞口。
那隻剛纔被取出來的玉石眼球,正放在桌子上。
但在那燭光的映照下。
它的瞳孔。
似乎……
轉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