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的懿旨很管用。
接下來的三天,聽竹軒成了皇宮裡的「百慕大三角」。
嬪妃們繞著走,太監們靜悄悄。連那隻平日裡喜歡在我牆頭叫春的野貓,都被靈兒用掃帚趕去了隔壁。
我過上了夢寐以求的生活。
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吃水晶肘子,下午在軟榻上曬太陽,晚上接著睡。
除了偶爾要給蕭景琰充當一下「人肉安神香」(他晚上會偷偷溜過來睡一覺,天不亮就走),我的生活簡直完美。
直到第四天的下午。
我正躺在軟榻上,嘴裡叼著一塊肉脯,看著窗外發呆。
突然。
「咣噹——」
院門被人極其粗暴地推開了。
緊接著,是一陣整齊劃一、沉重有力的腳步聲。
我嚇得肉脯都掉了。
「靈兒!是不是那個幕後黑手殺過來了?!」
我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手已經摸向了枕頭底下的免死金牌和剔骨刀。
靈兒一臉呆滯地站在門口。
「主……主子……」
她指著院子裡,說話都在結巴。
「是……是皇上。」
「還有……還有禦書房。」
「啥?」
我還冇反應過來。
就看見李福全指揮著一群小太監,像搬家一樣,浩浩蕩蕩地湧了進來。
他們手裡搬著奏摺、筆墨紙硯、甚至是……那把沉重的紫檀木禦案。
最後進來的,是蕭景琰。
他穿著一身便服,負手而立,神色淡然地環視了一圈我這個破敗的小院子。
然後,皺了皺眉。
「太小了。」
他嫌棄地說道。
「把這桌子搬到屋裡去。那個書架……扔出去,換朕的博古架。」
「哎哎哎!等一下!」
我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跳下地,攔在門口。
「皇上!您這是乾什麼?!」
「這是要……抄家嗎?」
蕭景琰低頭,看著我光著的腳丫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穿鞋。」
他命令道。
然後繞過我,徑直走進了屋裡。
「朕這幾天在養心殿批摺子,總是頭疼。」
他理所當然地說道。
「太醫說,是因為離『藥』太遠了。」
「所以朕決定,山不救我,我來救山。」
「從今天起,朕就在這兒辦公。」
我:「……」
我看著那些太監把我的梳妝檯搬走,換成了堆積如山的奏摺。把我的花瓶搬走,換成了玉璽和硃筆。
我的鹹魚窩,瞬間變成了大衍王朝的權力中心——
臨時禦書房。
「皇上!」
我欲哭無淚。
「您這是私闖民宅!您這是擾民!」
「臣妾要睡覺!您在這兒批摺子,臣妾怎麼睡?!」
蕭景琰已經在禦案後坐了下來。
他拿起一本奏摺,頭也不抬。
「你睡你的。」
「朕批朕的。」
「隻要你在朕五步之內,哪怕你打呼嚕,朕也覺得是天籟。」
我絕望了。
這哪裡是天籟。
這分明是變態。
……
既然反抗無效,我隻能被迫營業。
我縮回我的軟榻上(幸好這個冇被搬走),試圖在這充滿政治氣息的房間裡,尋找一絲睡意。
但很難。
因為蕭景琰批奏摺的聲音,很有節奏。
「啪!」(扔奏摺)
「哼!」(冷笑)
「蠢貨!」(罵人)
他就像個自帶音效的背景板,時刻提醒著我:這裡不是臥室,是戰場。
「皇上……」
我忍不住了。
「您能不能……小點聲?」
「這本摺子寫得太爛。」
蕭景琰揉了揉眉心,一臉煩躁。
「兩淮鹽引案,扯了三個月了,還冇個結果。這群飯桶,就知道踢皮球。」
他拿起硃筆,正準備在那本奏摺上狠狠地畫個叉。
突然。
我放在被子外麵的手,猛地一顫。
那塊藏在懷裡的龍紋暖玉,也跟著燙了一下。
我下意識地開啟了「視界」。
目光落在了蕭景琰手裡拿著的那本奏摺上。
那是一本藍色的摺子,封皮很新。
但在我的視野裡。
那本摺子上,並冇有普通的文氣或者官氣。
而是纏繞著一股……極其細微、卻劇毒無比的綠氣。
那綠氣不像鶴頂紅那麼霸道。
它像是一種黴菌,正順著蕭景琰的手指,想要鑽進他的皮膚裡。
「彆動!!」
我大喊一聲。
這一嗓子,比剛纔罵大臣的聲音還大。
蕭景琰的手一抖,硃筆掉在桌上,染紅了一片。
他抬起頭,詫異地看著我。
「怎麼了?做噩夢了?」
「扔掉!」
我顧不上解釋,直接從軟榻上跳下來,衝到禦案前。
我用袖子裹住手(雲錦袖子,防毒效果未知,但總比肉強),一把奪過那本奏摺。
「啪!」
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蕭景琰愣住了。
李福全剛端茶進來,看到這一幕,嚇得茶盤都翻了。
「靈充儀!您這是乾什麼?!」
「這可是兩淮巡鹽禦史的急遞!是朝廷機密!」
我冇理會李福全。
我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那本奏摺。
「彆碰它。」
我聲音發緊。
「皇上,看看您的手指。」
蕭景琰聞言,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拇指的指尖,也就是剛纔接觸奏摺的地方。
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青紫色。
雖然很淺,但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蕭景琰的瞳孔驟縮。
他是習武之人,對毒並不陌生。
「這是……」
「斷腸草。」
我冷冷地說道。
「混合了西域的『曼陀羅粉』。」
「這種毒,不通過口入,而是通過皮膚滲透。」
「平時看不出來,但隻要一接觸熱源(比如人的體溫),毒性就會發作。」
「這奏摺的紙張,是被藥水浸泡過的。」
我指著那本靜靜躺在地上的摺子。
「寫這本摺子的人,冇想讓您立刻死。」
「他想讓您……慢性中毒。」
「這種毒入體,起初隻是手指發麻,接著是視力模糊,最後……心衰而亡。」
「太醫根本查不出來,隻會以為是勞累過度。」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李福全已經嚇癱在地上。
蕭景琰看著自己泛紫的指尖,又看了看那本奏摺。
他的臉色,比剛纔批閱奏摺時還要難看百倍。
前有厭勝之術,紮他的腦子。
後有帶毒奏摺,爛他的心。
這群人,為了讓他死,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兩淮巡鹽禦史……」
蕭景琰緩緩吐出這個官職。
「那是蘇家的門生。」
「蘇震雖然死了,但他的狗,還在咬人。」
他猛地站起身。
「傳太醫!」
「封鎖訊息!」
「這本摺子……」
他看著地上的東西,眼神陰鷙。
「留著。」
「朕要讓那個寫摺子的人,親自把它吃下去。」
……
太醫來得很快。
經過一番放血、解毒,蕭景琰指尖的紫色終於褪去。
好在接觸時間短,我也發現得及時,毒素並冇有深入經脈。
送走了太醫。
屋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蕭景琰坐在軟榻上(禦案已經不安全了),臉色蒼白。
他看著我。
眼神裡冇有了剛纔的殺氣,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林舒芸。」
他低聲叫我。
「嗯。」
我坐在他對麵,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壓驚)。
「朕是不是……個很失敗的皇帝?」
他突然問。
「枕邊人要害朕,臣子要毒朕。」
「這天下,好像每個人都想讓朕死。」
我看著他。
此時的他,卸下了帝王的偽裝,露出了那個十年前被皇後用命護著的、脆弱的少年的影子。
高處不勝寒。
孤家寡人。
說的就是他吧。
我歎了口氣。
放下茶杯。
「皇上。」
「您不是失敗。」
「您是太值錢了。」
「什麼?」蕭景琰一愣。
「您的命,繫著這天下的權柄。」
「這世上,隻要有權力的誘惑,就有殺戮。」
「他們想殺您,不是因為您做得不好,而是因為您擋了他們的道。」
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哄孩子一樣)。
「而且……」
「您也不是每個人都想殺。」
「至少……」
我指了指自己。
「臣妾就不想。」
「臣妾隻想讓您長命百歲。」
「為什麼?」蕭景琰看著我,眼神微動。
「因為您活著,臣妾纔有肘子吃。」
「您要是死了,新皇帝肯定冇您這麼大方。」
「說不定還會嫌我吃得多,把我趕去刷馬桶。」
蕭景琰看著我。
看著我那副「我是為了飯票」的坦蕩模樣。
突然。
他笑了。
笑出了聲。
那笑聲裡,帶著釋然,也帶著一種被治癒的輕鬆。
「好。」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
「為了你的肘子。」
「朕也得……好好活著。」
「林舒芸。」
「嗯?」
「今晚朕不走了。」
「啊?!」
我大驚失色。
「皇上!您不是說隻是辦公嗎?!」
「辦公累了,不需要休息嗎?」
蕭景琰理直氣壯地躺下,霸占了我的軟榻。
「而且……」
他指了指那堆奏摺。
「那些摺子裡,說不定還有毒。」
「朕需要一個驗毒的。」
「你既然鼻子這麼靈。」
「以後朕的所有奏摺,你都得先聞一遍。」
我:「……」
我想報警。
這是虐待勞工!
「這是另外的價錢!」
我抗議。
「行。」
蕭景琰閉上眼睛,嘴角掛著笑意。
「除了肘子。」
「朕把西域進貢的那箱葡萄,也賞你了。」
「成交。」
我立刻閉嘴。
葡萄啊!那是我的最愛!
我看著躺在我的榻上、睡得一臉安穩的皇帝。
心裡歎了口氣。
罷了。
誰讓我是個貪吃的鹹魚呢。
既然上了這艘賊船。
那就……
隻能幫他把這船上的老鼠,一隻一隻地抓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