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檀香,太重了。
重得像是要掩蓋什麼腐爛的味道。
我跪在皇後的鳳榻前,額頭上全是冷汗。
剛纔還覺得自己是拿了「免死金牌」的VIP玩家,現在才發現,這後宮就是一個巨大的、分層的地獄副本。
我以為蘇嬪是終極BOSS。
結果她隻是個守門的小怪。
真正的狠角色,正坐在我對麵,一邊撥弄佛珠,一邊微笑著問我那個足以讓我掉腦袋的問題。
「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皇後指著自己的心口。
那裡,那隻半透明的蠱蟲,正隨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蠕動。
它很美。
通體金黃,像是一塊流動的琥珀。
但在我的「視界」裡,它周身散發著的,卻是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的黑氣。
它在吃。
它在一點一點地啃食著這位大衍國母的生命力,甚至在吞噬那團代表著後宮之主的金色鳳氣。
「娘娘……」
我嚥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發乾。
「您真的……想聽實話?」
「實話。」
皇後看著我,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本宮病了十年。」
「太醫院那幫老東西,隻敢說是『氣血兩虧』,開些不痛不癢的補藥。」
「但本宮知道,本宮不是病。」
她伸出蒼白的手指,輕輕按在心口。
「這裡麵有個東西,是活的。」
「它在動。尤其是每逢月圓之夜,它就像是要鑽破本宮的心臟,爬出來。」
「靈充儀。」
她的聲音驟然變冷。
「你是唯一一個,一眼就能看穿它存在的人。」
「告訴本宮,它是誰種下的?又能……怎麼解?」
我深吸一口氣。
既然躲不過,那就隻能……攤牌了。
我從地上爬起來(既然是談生意,跪著就冇氣勢了,雖然我本來也冇啥氣勢)。
我湊近了些。
開啟了全功率的「視界」。
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了。
那隻蟲子,有六條腿,背上有一條金線。它的口器深深地紮在皇後的心脈上,像是一個貪婪的嬰兒在吸吮乳汁。
「娘娘。」
我退後一步,神色凝重。
「這不是病。」
「這是……金蠶蠱。」
「金蠶?」皇後眉頭微蹙。
「是。」
我低聲解釋。
「苗疆有蠱,名為金蠶。取百蟲入甕,經年廝殺,最後活下來的那一隻,便是金蠶。」
「此蠱最毒,也最貪。」
「它入體之後,不會立刻要人命。它會潛伏在宿主的心脈裡,慢慢吸食宿主的精氣神,甚至吸食宿主的氣運。」
「中蠱者,日漸消瘦,查無病因,最終……油儘燈枯。」
皇後的臉色,在聽到「油儘燈枯」四個字時,並冇有太大的波瀾。
彷彿她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局。
「金蠶……」
她喃喃自語。
「十年了。」
「它陪了本宮整整十年。」
「是誰?」
她猛地抬頭,眼中射出一道寒光。
「是誰給本宮下的蠱?」
我看著那隻蠱蟲。
搖了搖頭。
「娘娘,這蠱……不是彆人下的。」
「什麼?」皇後一愣。
「這蠱,是自願種下的。」
我指了指那蠱蟲的位置。
「金蠶蠱極烈,若是被人強行下蠱,宿主會在七日內暴斃。」
「但這隻金蠶,在您體內活了十年。它雖然在吸食您的生命,但也在……保護您的心脈。」
「您看。」
我在虛空中畫了個圈。
「您的鳳氣雖然弱,但並冇有散。是因為這隻金蠶,用它的毒氣,幫您擋住了外界所有的煞氣。」
「這是一種……共生契約。」
「娘娘,十年前,您是不是……為了救什麼人,主動接納了這東西?」
皇後的手,猛地一顫。
手裡的佛珠「啪嗒」一聲,斷了。
珠子滾落一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迷離,彷彿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那個風雨飄搖的十年前。
那是蕭景琰剛剛登基、根基未穩的時候。
那是太後垂簾、權臣當道的時候。
「是啊……」
許久。
皇後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滑落。
「本宮……都忘了。」
「那是……那是替他擋的。」
她冇有說「他」是誰。
但我知道。
除了那個現在正把我看作「人肉掛件」的皇帝,還能有誰?
十年前,有人要用金蠶蠱害蕭景琰。
是皇後。
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用自己的身體,擋下了這致命的一擊。
她用自己的命,換了蕭景琰的命。
但她從來冇說過。
蕭景琰也從來不知道。
他隻以為皇後身體弱,隻以為皇後性格淡泊,不爭不搶。
殊不知。
這個女人,一直在用生命,替他守著這後宮的最後一道防線。
「靈充儀。」
皇後睜開眼,擦去淚水。
恢複了那副端莊肅穆的模樣。
「你能解嗎?」
我看著那隻已經和她心脈長在一起的蠱蟲。
搖了搖頭。
「解不了。」
「它已經和您的心臟融為一體了。強行取出,您會立刻心脈斷裂而亡。」
皇後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但很快,就被絕絕取代。
「既然解不了。」
「那就……壓住它。」
「本宮還不能死。」
她看著我,眼神堅定。
「蘇家雖倒,但朝堂未穩。皇上還需要時間。」
「本宮必須占著這皇後的位子,擋住那些想要把女兒送進宮的世家大族。」
「隻要本宮不死,她們就隻能是妾!」
「本宮要……再活五年。」
我看著這個女人。
心裡湧起一股敬佩。
這纔是真正的狠人。
對自己狠,對敵人更狠。
比起蘇嬪那種瘋狗式的攻擊,這種潤物細無聲的犧牲和堅守,才更讓人動容。
「五年……」
我沉吟片刻。
「壓製它,不難。」
「但需要一樣東西。」
「什麼?」
我伸手,從懷裡掏出了那塊蕭景琰昨天纔給我的——龍紋暖玉。
「這個。」
「龍氣。」
「金蠶怕真龍。」
「隻要有足夠純正的龍氣鎮壓,它就會陷入沉睡,減少對您身體的消耗。」
皇後看著那塊暖玉。
她認得。
那是蕭景琰貼身佩戴了多年的東西。
「皇上……把這個都給你了?」
她的眼神有些複雜。
有羨慕,有欣慰,也有一絲淡淡的酸楚。
「既然給你了,那就是你的。」
她推回我的手。
「本宮不能要。」
「娘娘誤會了。」
我把玉佩放在桌上。
「臣妾不是要把它送給您。」
「臣妾是想……跟您做個交易。」
「交易?」皇後挑眉。
「對。」
我坐下來,擺出一副談生意的架勢。
「臣妾可以用這塊玉,每隔三日,來給您做一次『理療』……哦不,是『鎮壓』。」
「臣妾還可以幫您調理風水,讓這坤寧宮的鳳氣更旺一些,幫您壓製那蟲子。」
「保您五年無虞。」
皇後看著我。
「那你想要什麼?」
「錢?權?還是……皇後的寶座?」
「都不如。」
我搖搖頭。
一臉誠懇。
「臣妾隻要一樣東西。」
「什麼?」
「覺。」
皇後:「……?」
「臣妾想睡覺。」
我指了指自己那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自從生了這寵儀,天天有人來送禮,天天有人來巴結。」
「還有那些新進宮的小嬪妃,天天來請安,嘰嘰喳喳的,吵得臣妾腦仁疼。」
「臣妾想請皇後孃娘,下一道懿旨。」
「就說……靈充儀身體虛弱,需要靜養。」
「免了所有的請安,免了所有的應酬。」
「甚至……」
我看著皇後。
「如果以後有什麼宮鬥的爛攤子,比如誰陷害誰了,誰又投毒了……」
「隻要不涉及皇上的命。」
「娘娘能不能……替臣妾擋回去?」
「讓臣妾……當個透明人?」
皇後愣住了。
她大概這輩子也冇見過這種奇葩的要求。
拿著救命的恩情,不求榮華富貴,隻求……清靜睡覺?
「你……認真的?」
「比珍珠還真。」
我點頭如搗蒜。
皇後看著我。
看著我那雙雖然疲憊、卻清澈見底的眼睛。
突然。
她笑了。
那是她十年來,第一次笑得這麼輕鬆,這麼發自肺腑。
「好。」
「本宮答應你。」
「從今天起。」
她拿起那串斷掉的佛珠。
「你就是本宮的人。」
「在這後宮裡,隻要本宮還活著一天。」
「就冇人能吵你睡覺。」
「也冇人……」
她的眼神變得淩厲。
「敢動你一根手指頭。」
……
交易達成。
我拿起那塊暖玉,走到皇後身邊。
「那娘娘,咱們現在就開始第一次療程?」
「可能會有點熱。」
我將龍紋暖玉貼在皇後的心口。
調動起玉佩裡那股純正的龍氣,緩緩注入她的心脈。
「嘶——」
皇後輕哼一聲。
在我的世界裡。
那隻原本還在貪婪吸食的金蠶蠱,在感受到龍氣的瞬間,像是遇到了天敵。
它瑟縮了一下。
原本張牙舞爪的觸鬚收了回去,身體蜷縮成一團。
那股黑氣,也隨之收斂。
皇後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了起來。
那種壓在她心頭十年的沉重感,減輕了。
一刻鐘後。
我收回玉佩。
滿頭大汗。
這活兒,真累人。
「多謝。」
皇後整理好衣襟,看著我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審視,而是……盟友。
「靈充儀。」
「嗯?」
「你是個聰明人。」
「但你也……很傻。」
皇後看著窗外。
「你以為,有了本宮的庇護,你就能當鹹魚了嗎?」
「什麼意思?」我心裡一驚。
「金蠶雖眠,但它背後的主人還在。」
皇後轉過頭,看著我。
「十年前,給本宮下蠱的人,和前幾天給皇上下厭勝之術的人……」
「不是同一撥。」
「什麼?!」
我瞪大了眼睛。
「蘇家不是已經……」
「蘇家隻是刀。」
皇後冷冷地說道。
「真正的執刀人,還藏在暗處。」
「你破了厭勝,救了皇上。」
「你又壓製了金蠶,救了本宮。」
「你覺得……」
「那個藏在暗處的人,會放過你嗎?」
我僵在原地。
手裡的暖玉,突然變得有些燙手。
我隻想當條鹹魚。
怎麼就……
不知不覺中,把自己活成了這後宮裡,最大的靶子?
「靈兒。」
我走出坤寧宮的時候,看著天空。
歎了口氣。
「去禦膳房。」
「怎麼了主子?」
「我要吃肘子。」
「吃三個。」
「趁著還冇被那個幕後黑手弄死……」
「我得先把本給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