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愈發狂暴。
如果不依靠儀錶盤上的紅外成像,肉眼隻能看到車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死寂。
“鹹魚號”戰車雖然經過改裝,加裝了履帶和蒸汽動力爐,但在這種零下五十度、積雪深達數米的極端環境下,依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哢噠……哢噠……”
發動機的傳動軸在打顫。
“老蕭,溫度表。”
林舒芸坐在副駕駛,手裡捧著一杯早已變涼的熱水,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大毛那巨大的白色背影。
“水溫一百二。”
蕭景琰看了一眼儀錶盤,眉頭緊鎖,“鍋爐快炸了。這雪太厚,阻力太大。”
就在這時。
在前方開路的大毛(那頭被餅乾收買的生化巨猿首領),突然停了下來。
它人立而起,高達四米的身軀像一座白色的燈塔。
它轉過身,對著鹹魚號揮舞著巨大的手臂,嘴裡發出急促的吼聲。
“吼!吼!”(停車!前麵不能走!)
“刹車!”
林舒芸一聲令下。
葉孤舟猛踩刹車。履帶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戰車滑行了十幾米,堪堪停在大毛的腳邊。
“怎麼了?”
圓圓打開車窗,探出小腦袋,“大毛,你餓了嗎?”
大毛搖了搖頭(雖然動作很笨拙,但它確實聽懂了)。
它指了指前方那條原本應該是官道的峽穀。
然後做了一個極其形象的動作:
它用兩隻手比劃成鉗子的形狀,在脖子上狠狠一夾,然後舌頭一伸,翻了個白眼。
“哢嚓。”
意思很明確:前麵有埋伏,去了就死。
“機械蠍子。”
瑤月聖女在後座發出了絕望的聲音,“那是‘黃沙古渡’的第二道防線。莫羅肯定啟用了那裡的‘地刺陣列’。車子隻要開進去,就會被地底冒出來的鋼刺紮成篩子。”
“那怎麼辦?”蕭景琰問,“繞路?”
“冇路了。”
瑤月指著地圖,“這是唯一的入口。兩邊都是萬丈絕壁。”
“誰說冇路?”
林舒芸推開車門,跳下車。寒風瞬間灌滿衣領,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走到大毛麵前,仰起頭看著這個龐然大物。
“大毛,帶路。”
林舒芸指了指它,又指了指遠處那座高聳入雲、幾乎垂直於地麵的雪峰。
大毛咧嘴一笑(雖然露出的獠牙很恐怖),露出一種“懂了”的表情。
它拍了拍自己寬闊的後背,又指了指圓圓。
“它說……揹我們上去?”
蕭景琰看著那座幾乎呈90度的絕壁,嚥了口唾沫,“這……這是猴子能上去的?這是壁虎吧?”
“它是雪怪。”
林舒芸拍了拍鹹魚號已經滾燙的引擎蓋。
“這輛車,隻能到這兒了。”
“前麵的路,屬於——生物全地形越野。”
……
棄車。
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鹹魚號不僅是交通工具,更是移動堡壘和武器庫。
但林舒芸很果斷。
“把重要的東西拆下來。”
“紅衣大炮太重,帶不走。把炮彈拆下來做成詭雷,留給後麵的追兵。”
“加特林……葉孤舟,你揹著。”
“團團的冰棺……”
林舒芸看向那口沉重的水晶棺材。
“大毛!”
圓圓喊了一聲,遞過去一塊餅乾,“幫個忙!”
大毛接過餅乾,一口吞下。然後它對著身後的猿群吼了一聲。
四頭最為強壯的巨猿走了出來。
它們並冇有直接抬棺材。
它們用一種極其特殊的、彷彿是某種古老儀式的方式,從背後解下了幾根粗壯的藤蔓(或者是某種生物筋膜),將冰棺牢牢地綁在背上。
四猿接力。
穩如泰山。
“出發!”
林舒芸背上她的工具箱和急救包。蕭景琰揹著天子劍和行軍囊。
大毛蹲下身。
圓圓歡呼一聲,熟練地爬上了大毛的肩膀,騎在它的脖子上。
“駕!大毛號!起飛!”
大毛站起身,發出一聲興奮的長嘯。
它冇有走那條佈滿殺機的峽穀大道。
它轉身,走向了那座讓人望而生畏的絕壁。
……
攀岩。
對於人類來說,這是極限運動。
對於雪山巨猿來說,這是——散步。
“呼——呼——”
風聲在耳邊呼嘯。
蕭景琰趴在一頭巨猿的背上,雙手死死抓著它厚實的皮毛,眼睛根本不敢往下看。
太高了。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他們已經爬升了近千米。
腳下,那輛被遺棄的鹹魚號已經變成了芝麻大小的黑點。
而這頭巨猿,僅靠四肢那鋒利的爪鉤,扣住岩壁上微小的縫隙,就能如履平地般向上攀登。
它的動作輕盈、舒展,甚至帶著一種野性的韻律。
“老蕭,睜開眼。”
旁邊傳來林舒芸的聲音。
她也被一頭巨猿揹著,但她冇有閉眼。她正拿著望遠鏡,觀察著下方的情況。
“看下麵。”
蕭景琰壯著膽子往下看了一眼。
“嘶——”
隻見在他們原本要經過的那條峽穀大路上,此時此刻,正發生著恐怖的一幕。
積雪突然塌陷。
無數巨大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機械蠍尾,從地底刺出。
緊接著,是一群紅眼的機械狼,瘋狂地撕咬著那輛空蕩蕩的鹹魚號。
“轟!”
林舒芸留下的詭雷爆炸了。
火光吞噬了十幾頭機械狼,也徹底葬送了鹹魚號。
“好險……”
蕭景琰冷汗直流,“若是我們冇棄車,現在已經成碎片了。”
“這叫——資訊差。”
林舒芸放下望遠鏡,拍了拍身下巨猿的腦袋,“莫羅的演算法裡,隻有人類的邏輯。他算不到我們會跟一群猴子結盟。”
“他也算不到……”
林舒芸看向最前方。
那裡,圓圓正騎在大毛的脖子上,手裡拿著半塊餅乾,指揮若定。
“左邊!左邊那塊石頭大!”
“衝鴨!大毛!”
大毛就像是被打了雞血一樣,單手扣住岩石,身體在空中蕩起一個驚險的弧度,直接跨越了一道十幾米寬的冰裂縫。
“哇!好刺激!”
圓圓的笑聲在山穀間迴盪。
蕭景琰看著女兒,又看了看那些凶神惡煞卻甘願當坐騎的巨猿。
他突然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魔幻。
什麼皇權,什麼科技。
在一塊紅燒牛肉味壓縮餅乾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
半個時辰後。
隊伍終於翻過了這道絕壁。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平坦的、被萬年冰雪覆蓋的高山台地。
這裡已經是海拔五千米以上。
空氣稀薄。
但奇怪的是,這裡的風反而小了。
一種詭異的寧靜,籠罩著這片白色的荒原。
“到了。”
瑤月聖女從一頭巨猿背上滑下來,跪在雪地上,大口喘息著。因為缺氧,她的臉色泛著青紫。
“前麵……就是‘天坑’的邊緣。”
大毛也停了下來。
它放下圓圓,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道斷崖,不再前行。
它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那是對“禁區”的本能敬畏。
“吼……”
大毛低聲嗚咽,把圓圓往身後推了推,示意她不要過去。
“冇事的,大毛。”
圓圓抱了抱大毛粗壯的手指,“你在家等我。我去把那個壞蛋打跑就回來。”
林舒芸走上前,從包裡掏出所有的存貨——十箱壓縮餅乾,五罐午餐肉,還有兩瓶二鍋頭。
“這是報酬。”
林舒芸把東西放在大毛麵前。
“兄弟,謝了。”
大毛看著那些食物,又看了看林舒芸。
它突然做了一個動作。
它從脖子上拽下了一撮白毛,遞給林舒芸。
“這是……信物?”蕭景琰問。
“不。”
林舒芸接過那撮毛,感受著上麵的溫度。
“這是——承諾。”
“它在說,如果我們能活著回來,隻要吹一口氣,這毛就會飄起來,它就會來接我們。”
林舒芸鄭重地收好那撮毛。
“走吧。”
“最後一段路了。”
……
四人(加一個被俘的聖女,和一口冰棺),推著特製的雪橇(從車上拆下來的板子),走向那道斷崖。
越靠近,那種壓迫感就越強。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臭氧,又像是……鐵鏽。
終於。
他們站到了斷崖邊。
“嘶——”
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當真正看到眼前的景象時,所有人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腳下的地麵,在這裡戛然而止。
前方,是一個巨大的、直徑超過十公裡的——超級天坑。
它就像是地球的一隻眼睛,深邃,漆黑,深不見底。
而在天坑的中央。
並冇有什麼宮殿,也冇有什麼祭壇。
那裡……
懸浮著一座倒立的城市。
是的,倒立。
無數尖銳的建築物,像鐘乳石一樣從虛空中垂下。它們通體由黑色的金屬構成,上麵閃爍著藍色的能量光流。
而在城市的最底端(也就是指向地心的尖頂),連接著一根粗大的、散發著紅光的管子,直通深淵的儘頭。
“那是什麼……”
蕭景琰感覺自己的認知再一次被重新整理了,“這是……仙界?還是地獄?”
“那是——星際飛船的引擎核心。”
林舒芸戴上戰術護目鏡,天眼全開。
在她的視野裡,那座倒立的城市,是一台正在全功率運轉的超級計算機。
無數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在那些建築物之間流動。
【檢測到高能反應。】【目標確認:源石母體控製中樞。】【距離:垂直向下2000米。】
“那就是莫羅的老巢。”
林舒芸指著那座倒立城市的最頂端(物理上的最上方平台),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平台,停泊著各種奇怪的飛行器。
“那就是——死亡穀的真麵目。”
“一個……墜毀在外星球(地球)上的殖民地遺址。”
“歡迎來到……賽博崑崙。”
林舒芸拉動槍栓,給加特林換上最後一條彈鏈。
她轉頭,看向冰棺裡那個彷彿正在做夢的團團。
“兒子,看到了嗎?”
“那個大玩具,就是我們要拆的目標。”
“老蕭,葉孤舟,圓圓。”
林舒芸深吸一口氣,眼神決絕。
“準備好了嗎?”
“我們要——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