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地獄自助餐」,摘完了「哈密瓜」。大部分嬌滴滴的貴女已經被折騰得花容失色,甚至有人開始裝暈,想讓太醫抬出去。
但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下午的環節,名為「茶話會」。聽起來很休閒,實際上是我給團團安排的「麵試現場」。
禦花園的涼亭裡,擺好了茶點。為了不暴露團團的身份,我特意讓他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倒水的小太監,而是穿了一身青色的官服,假扮成翰林院負責記錄起居注的「年輕編修」。理由也很充分:太後孃娘想聽聽各位小姐對於時政的看法,特派翰林院官員來記錄,以備呈覽。
這招「釣魚執法」,是我從現代HR麵試裡學來的。
聽竹軒二樓。我和蕭景琰繼續吃瓜看戲。
「老蕭,你猜這幫丫頭能說出什麼來?」「無非是些『皇恩浩蕩』、『國泰民安』的場麵話吧。」蕭景琰搖了搖頭,「讓她們談治國,是不是太難為人了?」
「難?」我哼了一聲。「我要選的是皇後,是能跟團團並肩作戰的CEO夫人,不是選個隻會養鳥的闊太太。」
……
涼亭裡。團團拿著筆,清了清嗓子,拋出了今天的辯題:「各位小姐,近日黃河下遊多雨,雖然工部已經加固了堤壩,但關於治水之策,朝中一直有爭議。」「有人主張『堵』,繼續加高堤壩;有人主張『疏』,但這耗資巨大。」「不知各位有何高見?」
這題目一出,現場一片死寂。貴女們麵麵相覷。她們平日裡學的都是《女德》、《女戒》,誰會去關心黃河裡的泥巴?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之前嫌棄豬大骨的粉衣小姐為了表現自己,羞答答地站了起來。「小大人。」「小女子以為,黃河氾濫乃是天意。」「隻要陛下誠心祭祀河神,再讓百姓們多積德行善,感動上蒼,這水自然就退了。」
周圍一片附和之聲。「是啊是啊,姐姐說得對。」「都是因為有人不修德行才招致水患。」
團團手中的筆頓住了。他低著頭,冇人能看見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此時內心的崩潰。這就是他未來的後宮?一群指望靠「祈禱」來抗洪的傻白甜?
團團深吸一口氣,試圖引導一下:「那個……祭祀固然重要。」「但若是從工程角度看呢?比如,加高堤壩三尺,是否可行?」
「可行!當然可行!」另一個藍衣小姐搶著說道。「加高堤壩,正如我大衍國威,高不可攀,水自然不敢冒犯!」「這正是陛下英明神武的體現啊!」
團團的手在顫抖。他在忍。忍住不把手裡的筆折斷。
就在全場沉浸在一片「歌功頌德」的祥和氛圍中,大家都在比誰誇得更清新脫俗時。
「一派胡言。」
這四個字。冷冷的,硬硬的,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麵。聲音不大,卻極其清晰。
全場瞬間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白衣少女。正是中午那個啃骨頭啃得特彆乾淨、還幫人剝蝦的姑娘。
她手裡捧著一杯涼茶,坐姿端正,眼神犀利。麵對眾人的注視,她冇有絲毫慌亂,甚至還淡定地吹了吹茶沫子。
「你……你說什麼?」那個藍衣小姐氣得臉都紅了。「你敢說我們是一派胡言?」「你懂什麼!」
白衣少女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她冇有看那些貴女,而是直視著拿著筆的團團。
「這位編修大人。」她開口了,聲音清脆有力,冇有任何矯揉造作。
「你說加高堤壩三尺?」「那你可知,黃河下遊的河床,每年因為泥沙淤積,抬高了多少?」
團團一愣。這是一個極其專業的問題。「這……據工部奏報,每年約兩寸。」
「錯。」少女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工部那是取巧的數據,隻算了枯水期。」「若是算上汛期帶來的泥沙,每年至少淤積四寸五分。」
「如果隻是一味地加高堤壩,那就是在玩火。」「河床越來越高,堤壩就要修得越來越高,最後黃河就成了『懸河』,懸在百姓頭頂上的一盆水。」「一旦決堤,彆說加高三尺,就是加高三丈,也是滅頂之災。」
「所以。」少女下了結論。「主張『堵』的人,要麼是蠢,不懂水利;要麼是壞,想從修堤壩的工程款裡撈油水。」
「嘶——」現場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這姑娘瘋了嗎?這可是在宮裡!她居然敢罵朝廷命官蠢和壞?甚至還暗示有人貪汙?
團團的眼睛瞬間亮了。那種亮度,比中午看到她倒水時還要亮一百倍。那是遇到了知音、遇到了對手的興奮。
「那依小姐之見,該當如何?」團團往前走了一步,語氣急切,完全忘了他隻是個記錄員。
「疏。」少女斬釘截鐵。
「但不是盲目地疏。」她從袖子裡——不知道為什麼她隨身帶著這種東西——掏出了一個小算盤。然後劈裡啪啦地撥了起來。
「我也算過一筆賬。」「若是全線疏浚,國庫確實拿不出那麼多錢。」「但是,如果利用『束水攻沙』之法,收縮河道,利用水流的衝擊力把泥沙沖走。」「初期投入雖然大,但三年便可回本。」
「而且。」她看著團團,眼神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疏浚出來的泥沙,那是上好的肥土。」「可以運到兩岸貧瘠的鹽堿地去改良土壤,種桑養蠶。」「再把桑蠶之利收歸國庫。」「如此一來,不出五年,治水的錢不僅能掙回來,還能盈餘。」
「這叫——以水養水,變廢為寶。」
少女說完,收起算盤。全場鴉雀無聲。
那些貴女們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束水攻沙」,什麼「鹽堿地」,她們隻覺得這姑娘滿嘴都是銅臭味,一點都不高雅。
「粗俗!」藍衣小姐終於找到了反擊點。「張口閉口就是錢,就是泥巴。」「沈清秋,你爹好歹也是個官,怎麼把你教成了個賬房先生?」
原來她叫沈清秋。
沈清秋瞥了藍衣小姐一眼,眼神裡滿是關愛智障的憐憫。「錢是國家的根本。」「冇有錢,你哪來的綾羅綢緞穿?哪來的胭脂水粉擦?」「不想談錢,那你把你頭上的金釵捐給災民啊?」
「你!」藍衣小姐被懟得啞口無言,氣得直跺腳。
而團團。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沈清秋手裡的那個小算盤,還有她那雙充滿自信的眼睛。
他的嘴角,慢慢地上揚。那是一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欣賞。
聽竹軒二樓。「啪!」我一拍大腿。
「老蕭!」「破案了!」「這姑娘絕對是戶部新上任的那個侍郎沈萬三……啊不,沈萬兩的女兒!」
蕭景琰也放下了西瓜,神情讚許。「條理清晰,數據詳實。」「而且膽子大,敢說真話。」「這丫頭……有點東西。」
「何止有點東西。」我看著下麵那個還在跟團團討論「泥沙含沙量」的沈清秋。
「這簡直就是上天派來拯救團團的『卷王』啊!」「你想想,團團是個工作狂,這姑娘是個數據狂。」「以後這倆人湊一塊,談戀愛都不用去禦花園。」「直接在禦書房,點上蠟燭,一邊批奏摺,一邊撥算盤。」「你算財政赤字,我算水利預算。」「多浪漫啊!」
蕭景琰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嘴角抽搐了一下。「浪漫嗎?」「朕怎麼覺得……有點瘮人?」
「你懂什麼。」我白了他一眼。「這就叫——智性戀。」「聰明人隻跟聰明人玩。」
我拿起望遠鏡,再次確認了一下。冇錯。沈清秋。長得雖然不是最驚豔的,但那股子精明乾練的勁兒,太對我胃口了。
「蘇培盛!」我衝著樓下喊道。
「奴纔在!」
「把那個沈清秋的名字,給我用硃筆圈出來。」「加粗!加大!」
「還有。」我看著下麵那個被懟得快哭出來的藍衣小姐。「把那個藍衣服的,給哀家叉出去。」「以後宮裡的宴會,彆讓她來了。」「太吵,影響我兒媳婦……啊不,影響沈小姐算賬。」
此時的涼亭裡。團團和沈清秋已經完全無視了周圍的人。兩人越聊越投機,從治水聊到了稅收,從稅收聊到了邊防糧草。
「冇想到,編修大人對戶部的事也這麼精通?」沈清秋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小官」。「咳,略懂,略懂。」團團有些心虛,但更多的是興奮,「沈小姐纔是女中諸葛。」
「諸葛不敢當。」沈清秋撥了一下算盤珠子,淡淡道:「我隻是覺得,與其在這裡吟詩作對,不如算幾道題來得實在。」「畢竟,詩救不了災民,但算盤能。」
這一刻。我彷彿聽到了團團心動的聲音。那不是小鹿亂撞。那是兩個算盤珠子撞在一起,發出的清脆共鳴。
穩了。這門親事,哀家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