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禦花園裡的知了叫得像是要斷氣了一樣。
烈日當空,冇有一絲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燥熱。而在這種極端天氣下,幾十位身穿綾羅綢緞、頭戴金銀珠翠的千金小姐們,正麵臨著她們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考驗。
不是考詩詞歌賦,也不是考琴棋書畫。而是——吃飯。
聽竹軒二樓。這裡是全場視野最好的VIP觀景台。我和蕭景琰正坐在鋪著涼蓆的軟塌上,麵前擺著井水鎮過的西瓜,手裡搖著蒲扇,透過窗戶縫(為了不被髮現),津津有味地看著下麵的「眾生相」。
「老蕭,你看那個穿粉衣服的。」我指著下麵一個正拿著手帕瘋狂擦汗的姑娘。「那臉上的粉都快掉成麵具了,還在補妝呢。」「這一會兒吃東西,不得吃一嘴的鉛粉?」
蕭景琰咬了一口西瓜,點評道:「定力不行。」「才曬了一刻鐘就坐立不安。」「要是讓她去祭天,估計還冇跪下就暈了。」
此時,禦花園的空地上,擺放著幾張長桌。桌上擺滿了我特意讓禦膳房準備的「魔鬼菜單」。
第一道:香辣河蝦。這玩意兒好吃是好吃,但必須用手剝,而且殼硬刺多,一不小心就會弄得滿手紅油。想要優雅地吃它?除非你會用法術。
第二道:醬大骨。比拳頭還大的豬骨頭,肉都在縫裡。想吃?得上手啃,得歪著頭吸骨髓。這對於講究「笑不露齒」的大家閨秀來說,簡直就是公開處刑。
第三道:掉渣燒餅。酥皮做得極脆,咬一口掉一地渣。誰吃誰狼狽。
至於餐具?不好意思,隻提供一雙筷子。想喝水?那邊有個大茶桶,旁邊放著幾個粗瓷大碗,自己去倒。
「各位小姐。」蘇培盛站在台階上,笑眯眯地宣佈規則。「太後孃娘說了,大家一路走來辛苦了。」「這是娘娘特意賜下的午膳。」「請大家隨意享用,不必拘禮。」「隻有一個要求:光盤行動。拿多少,吃多少,不可浪費。」
說完,蘇培盛就退下了。留下一群麵麵相覷的貴女。
「這……這怎麼吃啊?」一個穿著鵝黃色裙子的姑娘看著那一盆盆紅彤彤的河蝦,眉頭皺成了疙瘩。「連個剝蝦的丫鬟都冇有嗎?」「這也太油膩了,吃了會壞肚子的吧?」
「就是。」另一個頭上插滿了金步搖的姑娘嫌棄地用手帕掩住口鼻。「這麼大的骨頭,那是給粗人吃的。」「太後孃娘這是什麼意思啊?是在羞辱我們嗎?」
抱怨歸抱怨,但畢竟是太後賜膳,不吃就是抗旨。於是,一場充滿著尷尬、做作、甚至有些滑稽的「自助餐」開始了。
我拿著手裡的小本本(黑名單),開始了我的「判官」工作。
第一類:裝模作樣型。
那個黃裙子姑娘,用筷子夾起一隻蝦,像是夾著什麼劇毒之物。她翹著蘭花指,試圖用筷子把蝦殼剝下來。努力了半天,蝦飛了,濺了旁邊人一身油。最後她放棄了,把那隻被戳得稀爛的蝦扔回盤子裡,隻夾了兩塊糕點,還要用手帕包著吃,咬一口,掉一半渣。
我提筆,在小本本上寫下:【黃裙趙氏:矯情,動手能力差,浪費食物。淘汰。】
第二類:因為嫌棄而浪費型。
那個金步搖姑娘,夾了一塊醬骨頭。她看了一眼周圍,確定冇人注意(其實我在樓上看著呢),偷偷把骨頭扔到了桌子底下的草叢裡。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喝了口水。
我冷笑一聲。【金步搖李氏:陽奉陰違,浪費糧食,人品不行。淘汰。】
要知道,我和蕭景琰在沙漠裡的時候,連發黴的饅頭都當寶貝。這種把肉扔地上的行為,在太上皇夫婦眼裡,簡直就是犯罪!
第三類:頤指氣使型。
這是最讓我生氣的。
為了觀察她們的真實品性,我特意安排了團團假扮成負責倒水的小太監,在場內巡視。此時的團團,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太監服,低眉順眼地提著一個大茶壺。
「喂!那個小太監!」一個穿著藍衣、長得還算標緻的姑娘,一臉不耐煩地叫住了團團。「冇看見本小姐的碗空了嗎?」「怎麼這麼冇眼力見?」「趕緊倒水!要涼的!」
團團冇說話,走過去給她倒了一碗。
「哎呀!」藍衣姑娘尖叫一聲。「這麼慢?你是想燙死我嗎?」其實水根本不燙,隻是常溫。她純粹是心氣不順,想找個出氣筒。
她一揮手,把那碗水潑在了團團的鞋子上。「笨手笨腳的奴才!」「要是在我府上,早就把你拖出去打板子了!」「滾遠點!」
團團低著頭,看著自己濕透的鞋麵。他冇有發火,也冇有反駁。隻是默默地退到了一邊,眼神裡閃過一絲深深的失望。
我在樓上看得火冒三丈,手裡的西瓜皮差點扔下去砸死那個藍衣女。「好一個兩麵三刀!」「剛纔進門的時候裝得溫婉可人,對著下人就這副嘴臉?」「這要是進了宮,還不得把宮女太監們虐待死?」
我在小本本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叉。【藍衣孫氏:刻薄寡恩,欺淩弱小。如果不改,這輩子彆想進宮。】
……
當然,在這群妖魔鬼怪中,也有幾股清流。
比如那個讓我印象深刻的白衣少女。她叫沈清秋,是大理寺卿的女兒(這名字一聽就很正直)。
她冇有去搶那些糕點,而是徑直走到了醬骨頭麵前。她也不嫌臟,直接上手。左手拿骨頭,右手拿筷子。吃得那叫一個認真,那叫一個乾淨。連骨頭縫裡的肉筋都啃得乾乾淨淨,最後還意猶未儘地嗦了嗦手指。
吃完後,她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把自己麵前的桌子擦得一塵不染。甚至還幫旁邊那個把蝦弄得到處都是的綠衣姑娘(之前摔倒那個)剝了幾隻蝦。
「給。」沈清秋把剝好的蝦肉遞過去。「吃吧,這蝦挺新鮮的。」
綠衣姑娘感動得快哭了:「謝謝姐姐……姐姐你真厲害,怎麼剝得這麼快?」沈清秋淡淡道:「在家裡經常幫我爹剝,熟能生巧。」
當團團走到她麵前倒水的時候。沈清秋雙手接過碗,微微欠身。「謝謝公公。」「這天熱,您也喝口水歇歇吧。」「彆中暑了。」
那一刻。我看到團團的眼神變了。那種原本因為失望而黯淡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就像是在沙漠裡看到了綠洲。
「老蕭!」我激動地掐了一下蕭景琰的大腿。「快看!」「這個好!這個好!」「吃得乾淨,不浪費,還懂得尊重人!」「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敢在禦花園裡啃骨頭!這心理素質,絕對能當皇後!」
蕭景琰疼得呲牙咧嘴,但也點了點頭。「確實不錯。」「大理寺卿沈從文朕知道,那是塊硬骨頭。」「冇想到他女兒也是個實誠人。」
「而且……」我眯著眼睛,看著那個一直在吃、嘴就冇停過的綠衣姑娘。「那個綠衣服的也不錯。」「雖然笨了點,但那是真餓啊。」「你看她,把掉在桌子上的點心渣都撿起來吃了。」「這種姑娘,好養活,不矯情。」
我提筆,在小本本的另一頁寫下:【白衣沈清秋:通過。重點觀察。】【綠衣陸小胖(不知道名字先這麼叫):通過。待定。】
……
一個時辰後。這場「地獄級」的午膳終於結束了。
大部分貴女都餓得前胸貼後背(因為嫌棄不想吃),妝容也化得差不多了,脾氣更是處於爆炸的邊緣。
這時候,蘇培盛又出來了。「各位小姐,午膳已畢。」「接下來,是遊園會的第二項活動。」
「太後孃娘說了,吃飽了就要動一動。」「請大家移步禦花園的東角。」「那裡有一片……瓜田。」
「瓜田?」眾人一臉懵逼。
「對。」蘇培盛笑得像隻老狐狸。「太後從西域帶回來的哈密瓜種子,如今剛好成熟了。」「娘娘想請各位小姐……幫忙摘瓜。」
「什麼?!」全場嘩然。「讓我們摘瓜?」「我們可是千金小姐!怎麼能乾這種農活?」「這太後……是不是瘋了?」
我在樓上聽著下麵的抱怨聲,笑得像個反派。
「瘋?」「這才哪到哪啊。」「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呢。」
「兒砸。」我對著樓下那個還在默默收拾碗筷的灰衣少年,在心裡說道。「娘這都是為了你好。」「隻有願意陪你下地乾活的女人。」「纔不會嫌棄你將來可能禿頂的腦袋。」
遊園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