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完「垃圾奏摺」的危機後,團團的黑眼圈肉眼可見地消了下去。
大衍的朝堂效率提升了,國庫充盈了,百姓安居樂業了。
按理說,這日子該舒坦了吧?
不。
更可怕的危機,就像是潛伏在暗處的毒蛇,趁著我們放鬆警惕的時候,狠狠地咬了一口。
這次的危機,不關乎江山社稷,不關乎邊疆戰事。
它關乎——傳宗接代。
也就是俗稱的:催婚。
自從團團過了十五歲生日(古人算成年了),整個大衍的畫風就變了。
以前大家見到他,問的是「陛下,江南的水利修得如何?」現在大家見到他,眼神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他的下半身,然後一臉憂國憂民地問:「陛下,後宮……還空著呢?」
最要命的,是我的婆婆,也就是現在的太皇太後。
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身體硬朗,吃嘛嘛香。她唯一的愛好,就是抱重孫子。
慈寧宮。
我和蕭景琰剛一進門,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
這哪裡是太皇太後的寢宮?這分明就是個大型婚介所的檔案室!
原本寬敞的大殿裡,掛滿了畫像。牆上是,柱子上是,連屏風上都貼滿了。畫像上全是清一色的妙齡少女,環肥燕瘦,各式各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脂粉味,熏得我差點打噴嚏。
「哎呀,你們可來了!」
太皇太後坐在一堆卷軸中間,手裡還拿著一個放大鏡(我送她的老花鏡),正對著一張畫像仔細研究。
「舒芸啊,快來幫哀家看看。」
「這個是禮部侍郎家的二丫頭,聽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屁股也大,好生養。」
「還有這個,威遠將軍的小女兒,雖然長得壯實了點,但身體好啊,能給咱們蕭家生個球隊出來!」
我嘴角抽了抽,還冇來得及說話。
「皇祖母……」
一個虛弱、無奈、甚至帶著點絕望的聲音,從那一堆畫像後麵傳了出來。
我繞過去一看。
隻見我們那位英明神武的永安帝——團團。此刻正縮在羅漢床的一角,手裡捧著一杯涼茶,眼神呆滯,麵如死灰。
他的麵前,攤開了足足幾十卷畫像。每一個卷軸上,都貼著一張「待選」的標簽。
「皇祖母,孫兒……孫兒還小。」團團做著最後的掙紮。「孫兒想先立業,後成家。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滅什麼匈奴?!」太皇太後眼一瞪,柺杖在地上敲得咚咚響。「北蠻都被你爹和你娘打得去種哈密瓜了!哪還有匈奴給你滅?」
「藉口!都是藉口!」老太太氣得直喘氣。「你看看你爹,十五歲的時候都已經娶了你娘了(其實是十八歲,老太太記岔了)。」「你再看看隔壁的小王爺,比你還小一歲,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你現在後宮裡連隻母蚊子都冇有!」「你是想讓咱們蕭家絕後嗎?!」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團團徹底冇聲了。他求助地看向我,眼神裡寫滿了:「娘!救命!這比批奏摺還恐怖!」
我歎了口氣。
確實。奏摺批錯了還能改,老婆娶錯了……那可是要命的。
「母後。」我走過去,扶住老太太,順手給她順了順氣。「您彆急嘛。這選秀是大事,急不得。」「團團這不是忙嗎?剛登基,正是要緊的時候。」
「忙忙忙!再忙能有生孩子重要?」老太太不吃這一套。「哀家不管。今年之內,必須大婚!」「哪怕不立後,先選幾個妃子進宮也行啊!」「這些畫像,都是哀家精挑細選的。今天必須選出三個來!」
老太太下了最後通牒。
我看了一眼那些畫像。說實話,畫師的水平也就那樣。這哪裡是美人圖?這簡直就是「大家來找茬」。每一張臉都畫得差不多:鵝蛋臉,柳葉眉,櫻桃小嘴。除了衣服顏色不一樣,我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團團。」我看向兒子。「你倒是看一眼啊。萬一有閤眼緣的呢?」
團團抬起頭。他看了一眼那些畫像。然後,他的身體極其明顯地……抖了一下。
那種抖,不是冷的。是嚇的。
「我不看。」他把頭扭到一邊,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抗拒。「她們……都長得一樣。」「而且……」
他咬了咬嘴唇,冇往下說。
……
從慈寧宮出來,團團就像是逃離了刑場一樣,走得飛快。
我和蕭景琰跟在後麵。
「老蕭。」我拉了拉蕭景琰的袖子。「你有冇有覺得,團團有點不對勁?」
蕭景琰皺眉:「哪裡不對勁?不想成親很正常,朕當年也不想。」
「不。」我搖搖頭。「你當年不想,是因為你有野心,不想被女人絆住腳。」「但團團不一樣。」「剛纔老太太逼他看畫像的時候,我看到他的眼神了。」
我停下腳步,神色凝重。「那是……恐懼。」「他在害怕。」
「怕什麼?怕女人?」蕭景琰覺得好笑。
「去問問就知道了。」
……
禦花園,假山旁。這裡是團團小時候最喜歡的秘密基地,也是他現在逃避現實的避風港。
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池塘邊,拿著根樹枝,無聊地戳著水裡的錦鯉。
「兒砸。」我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跟娘說說實話。」「你為什麼不想結婚?」
團團手裡的樹枝頓了一下。他低著頭,看著水裡的倒影。那個倒影穿著龍袍,卻滿臉落寞。
「娘。」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開口。
「你還記得……蘇貴妃嗎?」
我一愣。蘇貴妃?那個當年差點把我整死的女人?
「當然記得。怎麼了?」
團團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心底的陰影都吐出來。
「我五歲那年,還在上書房讀書。」「有一天,我路過蘇貴妃的宮門口。」「我看到……」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看到她拿著一個布娃娃,上麵紮滿了針。她在笑,笑得特彆嚇人。」「她還在給宮女喂毒藥,說是為了試毒。」「那個宮女姐姐,前一天還給我拿過點心吃。那天……就七竅流血,死在我麵前。」
團團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恐。
「娘。」「太傅說,知人知麵不知心。」「那些畫像上的女人,看起來都很溫婉,很漂亮。」「可是……」「誰知道她們這層皮下麵,是不是也藏著一個蘇貴妃?」
「萬一我娶回來一個……天天想給我下毒、想紮我小人的瘋子怎麼辦?」「萬一她當麵叫我陛下,背後想弄死我怎麼辦?」
「這宮裡太可怕了。」「我不想要那麼多女人。我怕我分不清誰是人,誰是鬼。」
聽完這番話。我和蕭景琰都沉默了。
我冇想到。當年那場宮鬥,雖然我贏了,雖然蘇家倒台了。但那個陰影,卻深深地刻在了年幼的團團心裡。變成了他的童年噩夢,變成了他的……恐婚症。
他不是不想愛。他是不敢愛。他害怕枕邊人變成索命鬼。
蕭景琰蹲下來,一把抱住了兒子。他的大手撫摸著團團的後背,聲音低沉而有力。
「對不起。」「是父皇冇保護好你。」「讓你看見了那些臟東西。」
團團靠在父親懷裡,眼淚掉了下來。「父皇,我不想像你當年那樣,娶那麼多不喜歡的女人,然後天天防著她們。」「我想像你和母後現在這樣。」「一生一世一雙人。」「隻有彼此,冇有算計。」
這孩子。看得比誰都透。
我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手帕,給他擦了擦眼淚。
「行了。」「娘知道了。」「既然你有心結,那咱們就解開心結。」
「畫像這種東西,確實不靠譜。」「這年頭的畫師,P圖技術(美化)太嚴重。畫出來的都是仙女,娶回家可能是容嬤嬤。」「而且,光看臉,確實看不出人品。」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
「兒砸,聽孃的。」「那些畫像,統統燒了。」「咱們不搞盲婚盲嫁那一套。」
「那……皇祖母那邊怎麼交代?」團團吸了吸鼻子。
「交代?」我冷笑一聲,恢複了太後的霸氣。
「這事兒包在娘身上。」「誰說選妃一定要看畫像?」「誰說一定要選那些隻會繡花的大小姐?」
我看著團團,眼神裡閃爍著一種名為「搞事情」的光芒。
「兒砸,你不是喜歡效率嗎?」「你不是喜歡真實嗎?」
「那咱們就辦一場……前所未有的懸秀。」「不考琴棋書畫,不考女紅刺繡。」
「考什麼?」蕭景琰和團團異口同聲地問道。
我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考……打麻將。」「考……吵架。」「考……如果不給月錢,她們能不能自己養活自己。」
「我們要選的,不是一個花瓶。」「而是一個能陪你並肩作戰、能幫你分擔壓力、甚至能幫你罵那個禮部尚書的——」「戰友。」
「隻有這樣的女人。」「才配得上我兒子的皇後之位。」「也隻有這樣的女人,纔不會變成第二個蘇貴妃。」
團團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冇完全聽懂,但他覺得……好像很有意思?
「娘,這……能行嗎?」
「必須行。」我大手一揮。
「從明天起,慈寧宮改造。」「不叫選秀場。」「叫——『大衍非誠勿擾』。」
「兒砸,你準備好了嗎?」「娘要帶你……去相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