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扇充滿了儀式感的大門,我們進入了「天宮」的核心區域。
如果說外麵的走廊還帶著一種科幻片的高級感,那麼這裡,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墟。
巨大的控製室裡,到處都是散落的零件和線纜。
那些曾經可能閃爍著精密數據的螢幕,現在全部黑屏,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有的甚至已經碎裂,露出後麵複雜的電路板。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舊的、類似於圖書館發黴書籍的味道,還有金屬氧化的鏽蝕味。
「這就是……神仙住的地方?」
蕭景琰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一堆纜線,看著周圍那些奇形怪狀的「鐵疙瘩」,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怎麼看著……比冷宮還要破敗?」
「而且這些法器……」
他指著一台倒在地上的服務器機櫃。
「怎麼看著像是被砸壞的?」
「不是被砸的。」
葉孤舟蹲下身,用斷劍撥開一堆碎玻璃。
「是時間。」
「再堅硬的鐵,也經不住五百年的風化。」
我冇有說話。
我的目光,被控製室正中央的一個高台吸引了。
那裡有一把椅子。
一把看起來很符合人體工學、即便過了幾百年依然保持著流線型美感的……指揮官座椅。
椅子背對著我們,麵向那麵巨大的、早已熄滅的主螢幕。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是一具骸骨。
他穿著一件看起來依然很有質感的銀白色連體衣(宇航服的內襯),頭歪在一邊,手垂在扶手外。
那姿態,不像是在修煉,也不像是在沉睡。
倒像是在……等待。
等待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信號,或者是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
「那是……誰?」
蕭景琰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這位死者。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上高台。
「那是……我的前輩。」
「也是你們大衍皇室的……恩人。」
我走到椅子正麵。
那具骸骨儲存得很完整,冇有掙紮的痕跡。在他的懷裡,也就是肋骨的位置,緊緊地抱著一樣東西。
不是玉璽,不是神器。
而是一個……
黑色的、皮質封麵的、看起來跟我以前在某寶上買的「商務記事本」一模一樣的——
筆記本。
上麵還插著一支早已乾涸的水筆。
我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拿起那個本子。
「小心有毒。」葉孤舟提醒道。
「冇毒。」
我輕聲說道。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了。」
我拿起筆記本。
皮質封麵已經有些酥脆了,但紙張竟然儲存得還算完好(可能是因為這裡的恒溫恒濕係統)。
我翻開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是一行剛勁有力、但透著深深絕望的……簡體中文。
【星曆3025年,7月14日。】【「天宮號」躍前引擎故障,遭遇不明時空亂流。迫降成功。】【座標:未知。】【能源剩餘:3%。通訊模塊:損毀。】【我是唯一的倖存者。】【我回不去了。】
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雖然隻有短短幾行字,但我讀懂了那種絕望。
一個人,流落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原始的星球(或者是時空),冇有同伴,冇有救援,甚至連電都要省著用。
那種孤獨,比死還要可怕。
「上麵寫了什麼?」蕭景琰湊過來,看著那些他完全不認識的「方塊字」。
「他在寫日記。」
我吸了吸鼻子,充當起了翻譯。
「他說,他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他的……飛機壞了,回不了家了。」
我繼續往後翻。
【星曆3025年,8月。】【土著人發現了我。他們穿著古裝,說著類似漢語的語言。】【他們把我當成了神。】【為了活下去,也為了保護飛船殘骸不被拆了當廢鐵,我隻能扮演這個「神」。】【我用氣象雷達給他們預報了降雨,用抗生素治好了他們首領的瘟疫。】【那個首領叫蕭……蕭遠山?好像是這個名字。】
我猛地抬頭看向蕭景琰。
「老蕭,你家太祖皇帝……是不是叫蕭遠山?」
蕭景琰一愣,隨即點頭,神色肅穆。
「正是太祖諱名。」
「史書上說,太祖起兵時,有天神下凡,授以天書,此時風調雨順,百病全消……」
他震驚地看著那具骸骨。
「難道……所謂的『天神』,就是他?」
「對。」
我苦笑著點點頭。
「所謂的呼風喚雨,其實是天氣預報。」「所謂的百病全消,其實是消炎藥。」「所謂的天書……」
我指了指周圍這些儀器。
「大概就是這些我們看不懂的說明書吧。」
這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黑色幽默。
一個擁有高科技的落難宇航員,為了生存,被迫當起了神棍,還順手扶持起了一個龐大的封建王朝。
我繼續翻看日記。
中間的內容很長,記錄了他如何利用飛船上剩餘的科技,幫助蕭遠山練兵、冶鐵、甚至改良農作物。
他也提到了孤獨。
【我想喝可樂。想吃火鍋。想刷短視頻。】【這裡的酒太淡了,飯太難吃了。】【我開始教那個首領的女兒學數學。她挺聰明的,就是總把圓周率背錯。】
看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
原來,那個「3.」的密碼,是他教給太祖女兒(也就是第一任長公主)的課後作業啊。
日記翻到了最後幾頁。
筆跡開始變得潦草,似乎寫字的人已經很虛弱了。
【星曆3055年。】【我老了。這裡冇有醫療艙,我的身體機能正在衰退。】【我和那個女孩(太祖女兒)結婚了。雖然違反了《觀察者守則》,但在這種鬼地方,誰在乎呢?】【我們有了一個孩子。】【我發現,我的基因似乎因為穿越蟲洞發生了變異。我的孩子,以及他的後代,似乎能與飛船的係統產生某種『共鳴』。】
共鳴?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
雖然羅盤碎了,但那種被召喚的感覺依然記憶猶新。
難道說……
我不是他的後代(畢竟我是魂穿),但我的腦電波頻率,或者說靈魂的特質,跟他是一樣的?
所以羅盤纔會認我?
【我要走了。】【在死之前,我把飛船封存了。】【我留下了一個備用能源核心(羅盤),作為鑰匙。】【如果有朝一日,有後來者能拿著它打開這扇門……】
【不管是我的後代,還是跟我一樣的倒黴蛋。】
【請你……幫我做一件事。】
日記到這裡,斷了。
但在最後一頁的夾層裡,掉出來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早已褪色、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宇航服的年輕男人,摟著一個穿著古裝、笑靨如花的女子。背景是這片茫茫的大漠,還有那艘尚未被掩埋的銀色飛船。
男人的笑容很燦爛,但眼神裡藏著深深的鄉愁。
照片背後,寫著一行小字:
【如果文明還在,請把我的名字,刻在墓碑上。】【——李逍遙(地球聯邦第三艦隊領航員)。】
「李逍遙……」
我念著這個名字。
多麼具有俠氣的名字啊。
他這輩子,確實活成了這個世界的「逍遙大俠」,但他心裡的那個家,卻在億萬光年之外,永遠也回不去了。
「舒芸。」
蕭景琰看著我手裡的照片,又看了看那具骸骨。
他突然跪了下來。
對著那具骸骨,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太祖恩師,蕭氏子孫景琰,給您磕頭了。」
「多謝您當年的『天氣預報』,多謝您的『消炎藥』。」
「冇有您,就冇有大衍這三百年的江山。」
葉孤舟也抱拳行禮,神色肅穆。
他雖然不信鬼神,但他敬重強者。
一個能在異世界孤身一人活下來,還開創了一個時代的強者,值得他這一拜。
我合上日記本,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骸骨的懷裡。
「前輩。」
我在心裡默默說道。
「我也是個倒黴蛋。」
「我也回不去了。」
「但我比你幸運。」
我看了一眼身邊的蕭景琰,還有站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團團圓圓。
「我找到了我的『李逍遙』。」
「你的遺願,我收到了。」
「雖然我冇辦法送你回地球,但我會讓你的名字,在這個世界上流傳下去。」
「不是作為神仙。」
「而是作為……文明的播種者。」
就在這時。
控製室的主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
雖然日記裡說能源耗儘了,但似乎是因為我的到來,或者是羅盤的靠近,啟用了最後的備用電源。
螢幕亮了。
一行綠色的字,在螢幕上滾動。
【係統重啟成功。】【檢測到最高權限秘鑰(破碎的羅盤核心)。】【正在解除封鎖……】【生物實驗室……開啟。】【武器庫……開啟。】【資料庫……開啟。】
「哢嚓——哢嚓——」
四周的牆壁上,原本嚴絲合縫的金屬板紛紛滑開,露出了一排排整齊的架子。
架子上,擺滿了各種我隻在夢裡見過的東西。
有裝著各種顏色液體的試管(可能是超級種子或者藥劑)。有造型奇特的工具(可能是鐳射切割機或者萬能扳手)。甚至還有幾把看起來像是槍械,但又充滿了未來感的武器。
「這……這是什麼?」
蕭景琰看著那些東西,眼睛都直了。
「這就是……」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這個巨大的寶庫。
「這就是大衍未來一百年,甚至五百年的……科技樹。」
「老蕭。」
我轉頭看著他。
「咱們這次,真的發財了。」
「這比什麼金山銀山,都要值錢一萬倍。」
「不過……」
我指了指那些武器。
「有些東西,太危險了。」
「比如那個能把城牆轟平的管子。」
「咱們得好好想想,該怎麼用。」
蕭景琰看著那些武器,眼中的貪婪一閃而過,隨即變成了深深的忌憚。
他是皇帝,他知道利器的雙麵性。
如果這些東西流落出去,天下必將大亂。
「封存。」
他果斷地說道。
「除了那些能讓百姓吃飽飯的種子,還有能治病的藥方。」
「其他的殺人利器,全部封存。」
「這裡,列為大衍最高禁地。」
「隻有曆代皇帝,在臨終前,才能把秘密傳給下一任。」
我笑了。
這就是我看上的男人。
即使麵對這種能統治世界的力量,他依然能保持清醒和剋製。
「好。」
「那就聽你的。」
「不過……」
我走到一個架子前,拿起了一個看起來像是「手持式多功能分析儀」的東西(長得像個大號手機)。
「這個我要帶走。」
「這玩意兒能測水質,能測毒,還能……看時間。」
「有了它,我就能知道我的紅燒肉到底熟冇熟了。」
蕭景琰:「……」
葉孤舟:「……」
在這莊嚴肅穆、充滿了曆史厚重感的時刻。
我再次用我的「吃貨屬性」,成功地把畫風帶偏了。
「行行行,帶走帶走。」
蕭景琰無奈地擺擺手。
「隻要你不拿它去砸核桃就行。」
我們在天宮裡待了整整一天。
把那些有用的資料(主要是農業、醫學、基礎物理)都抄錄了下來。
臨走前。
我找了一塊最硬的金屬板,讓葉孤舟用斷劍(即使斷了也很鋒利)在上麵刻了一行字。
立在那具骸骨的旁邊。
【這裡長眠著一位來自星空的旅人。】【他叫李逍遙。】【他是我們的祖師爺。】【也是一個……想喝可樂的普通人。】
做完這一切。
我們退出了天宮。
隨著大門的關閉,那座銀白色的遺蹟,再次被漫天的黃沙掩埋。
等待著下一個六十年。
或者是下一個……有緣人。
「走吧。」
我騎上駱駝,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沙丘。
「回家。」
「我想喝可樂了。」
「雖然冇有可樂,但可以讓禦膳房試試用黑糖和蘇打水調一個。」
「你說呢,老蕭?」
「朕……我覺得行。」
夕陽下。
駝鈴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我們的行囊裡,裝的不再是簡單的特產。
而是整個文明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