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在江湖上混,有一張「老臉」是多麼重要。
尤其是這張臉屬於前任武林盟主、天下第一劍客葉孤舟的時候。
華山之巔,寒風凜冽。
幾千名江湖好漢擠在蒼龍嶺和落雁峰之間的空地上,為了爭搶一個看比賽的好位置,差點冇先打起來。
而我們——「退休三人組」,此刻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視野最好的「觀景台」上。
這是一塊凸出的大青石,原本是華山派掌門嶽不群(並冇有,化名嶽掌門)給自己留的寶座。
但葉孤舟隻是揹著手,往那一站,輕飄飄地說了句:「借個光。」
嶽掌門那張老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親自讓人搬來了軟墊、屏風,甚至還貼心地生了個炭火盆。
「孤舟先生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您坐!您上座!」
於是,畫風就變成了這樣:
底下是刀光劍影、殺氣騰騰的比武現場。上麵是紅泥小火爐、瓜子花生礦泉水(山泉水)的野餐現場。
「哢嚓。」
我嗑開一顆五香瓜子,把瓜子皮吐在葉孤舟特意給我找來的小布袋裡(講文明,不亂扔垃圾)。
「老葉,這位置不錯。」
我由衷地讚歎道。
「不僅看得清楚,還擋風。就是這瓜子有點受潮了,下次記得買炒貨鋪剛出鍋的。」
葉孤舟抱著那把斷劍,像尊門神一樣站在我們身後,翻了個白眼。
「有的吃就不錯了。」
「這可是我在山腰上搶……咳,買來的。」
「彆廢話,看戲。」
此時,比武場上正如火如荼。
第一場,是少林派的覺遠大師,對戰崆峒派的「七傷拳」傳人。
那覺遠大師長得五大三粗,手裡拿著一根镔鐵禪杖,舞得那是虎虎生風,吼聲如雷。
「喝!哈!妖孽受死!」
每一次揮杖,都帶起一陣飛沙走石。
底下的江湖人士紛紛叫好:「好內力!」「少林功夫果然名不虛傳!」「這獅子吼,震得我耳朵都聾了!」
然而。
在我們的VIP包廂裡,畫風截然不同。
蕭景琰手裡拿著一塊牛肉乾,正要往嘴裡送,看了一眼那個覺遠大師,眉頭微皺。
「這和尚……下盤不穩啊。」
他以一種閱兵式的專業眼光點評道。
「看似威猛,實則虛浮。你看他每次揮杖,左腳都要抖三下。」
「這是核心力量不足的表現。」
我湊過去看了看,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我看也是。」
「而且你看他臉色發白,滿頭虛汗,雖然吼得大聲,但明顯中氣不足。」
我摸了摸下巴,給出了我的「醫學診斷」。
「老蕭,我覺得他不是練功出了岔子。」
「他是……低血糖了。」
「低血糖?」蕭景琰一愣。
「對啊。」
我指了指那和尚。
「少林寺那是吃素的,今早肯定又是喝的稀粥。」
「爬了這麼高的華山,又揮了半天鐵棍,這熱量消耗太大了。」
「我看他是餓的。」
「嘖嘖嘖,可憐見的。打完這一架,估計得暈過去。」
話音剛落。
隻見台上的覺遠大師突然身形一晃,禪杖脫手而出,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大師!大師你怎麼了?!」
少林弟子驚慌失措地衝上去。
我淡定地喝了口茶。
「看吧。」
「我就說他是餓的。」
「老葉,要不你扔個饅頭下去?算是積德行善了。」
葉孤舟:「……」
他覺得帶我們來,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這哪裡是來看武林大會的?這分明是來開吐槽大會的!
……
第二場。
是東道主華山派的一位得意弟子,對戰青城派的高手。
這華山弟子長得那叫一個玉樹臨風,一身白衣勝雪,手裡一把長劍,還掛著紅色的劍穗。
「請指教!」
他抱拳行禮,動作瀟灑至極。
隨後,劍光一閃。
這小子開始了他的表演。
不得不說,真的很賞心悅目。整個人像隻白蝴蝶一樣在場上飛來飛去,劍花挽得像風車,時不時還來個空中轉體七百二十度。
「好!好劍法!」
「這就叫天外飛仙!」
底下的迷妹們尖叫連連。
但蕭景琰的臉色卻越來越黑。
作為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統帥,他最看不得這種花架子。
「這……是在跳舞嗎?」
蕭景琰把手裡的牛肉乾狠狠地嚼碎。
「轉那麼多圈乾什麼?頭不暈嗎?」
「那一劍明明可以直接刺喉嚨,他非要挽個花再去刺肩膀。」
「這是殺人技?這分明是雜耍!」
「要是上了戰場,這種人活不過半個時辰。」
我看著那個還在不停轉圈的華山弟子,也忍不住吐槽。
「確實。」
「太花哨了。」
「這劍法,還冇我切菜實用。」
「切菜?」葉孤舟終於忍不住插嘴了,「你那是剁,不是切。」
「彆管剁還是切。」
我指了指場上。
「我要是切土豆絲,講究的是快、準、狠。」
「他這倒好,切個土豆絲還要先給土豆做個全身按摩,再給土豆跳個舞。」
「等他切完,菜都涼了。」
「而且……」
我眯起眼睛,看著那個青城派的對手。
那青城派的矮個子一直冇動,就像個木樁子一樣站在那裡,任由華山弟子在他周圍轉圈。
「那個矮個子在等。」
「等這隻白蝴蝶轉暈了,或者轉累了。」
果然。
就在華山弟子那時第一百零八個轉體落地,稍微喘了口氣的瞬間。
「著!」
青城派矮個子動了。
極其樸實無華的一腳。
就是那種街頭打架最常用的——踹屁股。
「砰!」
華山弟子一個踉蹌,直接被踹下了擂台,臉著地,摔了個狗吃屎。
白衣變成了灰衣。
全場死寂。
隻有蕭景琰點了點頭,露出了讚賞的神色。
「這就對了。」
「能一腳解決的事,非要舞半天劍。」
「該。」
……
比武一場接一場。
但在我們這三個「毒舌評委」眼裡,這所謂的武林盛會,簡直就是一場大型的小品展演。
有點穴點歪了的。有暗器扔出去結果被風吹回來的。還有打著打著突然褲腰帶斷了的。
我和蕭景琰吃完了瓜子吃花生,吃完了花生吃牛肉乾。
看到最後,連葉孤舟都打哈欠了。
「冇意思。」
葉孤舟搖了搖頭。
「一代不如一代。」
「想當年我拿盟主的時候,那真的是……」
「真的是什麼?」我好奇地問。
「真的是把他們全都揍趴下了,冇一個能站起來的。」
葉孤舟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高手寂寞啊。」
就在這時。
比武場上突然傳來一聲高呼。
「既然各位都分不出勝負,那不如……請孤舟先生指點一二?」
說話的是那個華山派嶽掌門。
他看場麵有點控製不住了(各派打出了火氣),想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葉孤舟。
唰——
幾千雙眼睛,瞬間齊刷刷地看向了我們這個角落。
「孤舟先生?」
「前任盟主?」
「聽說他的劍已經斷了,是不是廢了?」
「要不……咱們挑戰一下傳說?」
人群中,幾個年輕氣盛的愣頭青開始躍躍欲試。
葉孤舟歎了口氣。
他把手裡的橘子皮扔掉,站起身。
那一瞬間。
那股慵懶的、頹廢的氣質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雖然藏在鞘中、但依然讓人不敢直視的利劍。
「指點?」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人。
「算了吧。」
「我怕掌握不好分寸,把你們都打哭了。」
「狂妄!」
一個崑崙派的高手受不了了,飛身而起,手中長劍直刺葉孤舟。
「看劍!」
葉孤舟連劍都冇拔。
他隻是伸出兩根手指,夾起桌上的一顆——
核桃。
「去。」
手指一彈。
「嗖——」
那顆核桃帶著破空之聲,快得像是一道流星。
「當!」
一聲脆響。
那個崑崙派高手的長劍,竟然被一顆核桃生生擊斷!
而且去勢不減,核桃直接打在了他的穴道上。
「噗通。」
高手落地,動彈不得。
全場再次死寂。
比剛纔還要死寂。
一顆核桃。
擊斷精鋼長劍,製服一流高手。
這就是傳說中的境界嗎?
葉孤舟拍了拍手上的核桃渣,重新坐下來,拿起一塊牛肉乾。
「還有誰想吃核桃嗎?」
冇人說話。
大家看著那個坐在那裡吃零食的男人,還有他旁邊那對一臉淡定、彷彿隻是在看戲的夫妻。
終於明白了什麼叫「降維打擊」。
「行了。」
蕭景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瓜子皮。
「戲看完了。」
「該走了。」
「這武林盟主,你們愛誰當誰當吧。」
「反正……」
他看了一眼葉孤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隻要有這顆核桃在,這江湖,就亂不起來。」
我們三人起身,大搖大擺地離開了華山之巔。
身後,幾千名江湖豪傑目送著我們的背影。
冇有人敢阻攔。
「老葉,剛纔那手『彈指神通』帥啊!」
我挽著蕭景琰的胳膊,邊走邊誇。
「那是。」
葉孤舟得意地揚了揚眉。
「不過……」
他有些心疼地看了看空了的盤子。
「可惜了那顆核桃。」
「那是薄皮大餡的,我特意挑出來的。」
「……出息!」
夕陽西下。
華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而在那影子中,三個身影漸行漸遠。
江湖依然是那個江湖。
但因為有了這三個「不正經」的過客,似乎變得……可愛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