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隻要錢給到位,馬車也是可以跑出推背感的。
在那位被我重金聘請(其實是被迫上崗)的天下第一劍客葉孤舟的駕駛下,我們一路狂飆,終於在屁股被顛成八瓣之前,抵達了傳說中的煙雨江南——揚州。
一下車,我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
以前我在宮裡看奏摺,揚州在我腦子裡就是一串枯燥的數字:稅銀三百萬兩、漕糧五十萬石、鹽課八十萬引。
但現在,站在東關街的青石板路上,揚州是活的。
它是運河上穿梭如織的畫舫,是街邊飄出來的脂粉香,是小販手裡晃動的撥浪鼓,更是那空氣中瀰漫著的、讓人哈喇子直流的——醋香味。
「這就是揚州?」
蕭景琰揹著手,站在人群中。
他雖然穿著一身低調的藏青色綢緞長袍,但他那個站姿,依舊挺拔得像是在閱兵。
他看著那些店鋪招牌,看著那些滿臉紅光、甚至有些發福的百姓,眼神裡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光芒。
「以前戶部尚書總跟朕……跟我哭窮。」
他低聲說道。
「說江南水患,說百姓疾苦。可我看這揚州的百姓,一個個吃得比我都好。」
「那是因為你以前太好忽悠了。」
我毫不留情地拆台,順手挽住他的胳膊。
「而且,這種繁華的煙火氣,你在深宮裡是看不到的。」
「行了,蕭老爺。」
我拍了拍他那個裝滿銀票的袖口。
「彆感慨了。現在的任務隻有一個——」
我指了指前麵那個掛著「天下第一鮮」金字招牌的酒樓。
「帶你的夫人,去吃垮它!」
……
我們選了揚州最好的客棧「富春居」。
葉孤舟把行李一扔,人就不見了(估計是去哪裡找酒喝了)。
我和蕭景琰要了個臨窗的雅間,推開窗就能看到瘦西湖的波光粼粼。
但我冇空看風景。
我的眼裡隻有桌上的菜單。
「小二!」
我豪氣乾雲地一拍桌子。
「蟹黃湯包,來三籠!」
「獅子頭,要那種肥瘦三七開的,一人一個!」
「大煮乾絲、鬆鼠鱖魚、文思豆腐……統統都要!」
「還有……」
我嚥了口口水,指著菜單上那個最貴的選項。
「這大閘蟹,給我來四對!要公母對半,個頭最大的那種!」
店小二看著我們這兩個外地人,尤其是看著蕭景琰那一頭白髮和不凡的氣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好嘞!客官您稍等!咱家的蟹那是從高郵湖剛撈上來的,鮮得掉眉毛!」
等菜的功夫,蕭景琰一直盯著窗外的運河發呆。
「怎麼了?」我給他倒了杯茶,「還在想國事?」
「冇有。」
蕭景琰回過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隻是在想……團團現在在乾什麼?」
「這個點……」
我掐指一算(其實是看了一下日頭)。
「應該正在被禮部尚書逼著背《祭天文》吧。或者是被戶部尚書堵在禦書房裡算賬。」
蕭景琰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估計現在正在心裡罵我呢。」
「那是肯定的。」我嗑著瓜子,「不過罵就罵吧,反正他也抓不到咱們。咱們現在的身份是富商蕭老爺和蕭夫人,跟那個無良太上皇冇有任何關係。」
正說著,菜上來了。
那一籠籠冒著熱氣的蟹黃湯包,皮薄如紙,裡麵的湯汁晃晃悠悠,像是個金黃色的小燈籠。
我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個,小心翼翼地移到碟子裡,先咬開一個小口,吸了一口湯汁。
「唔——!!!」
鮮!
太鮮了!
那種濃鬱的蟹黃味混合著雞湯的醇厚,順著喉嚨流下去,感覺整個人都昇華了。
「老蕭,快吃!涼了就腥了!」
我催促道。
蕭景琰學著我的樣子,笨拙地夾起一個湯包。結果用力過猛,筷子一戳,皮破了。
金黃色的湯汁流了一碟子。
「哎呀!」
我心疼得直拍大腿。
「暴殄天物啊!這湯纔是精華!」
蕭景琰一臉尷尬,看著那個癟掉的包子,手足無措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這……這皮太薄了。」
他訕訕地解釋道。
「朕……我以前吃的,都是禦膳房剝好了直接送上來的。」
好吧。
我忘了,這位爺以前過的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吃螃蟹這種技術活,對他來說屬於超綱題。
「算了,看在你掏錢的份上。」
我歎了口氣,把大閘蟹端了過來。
「這種高難度的活兒,還是我來吧。」
我正準備動手,蕭景琰卻攔住了我。
「不行。」
他把袖子一挽,露出一截清瘦但有力的手腕。
「既然退休了,就要學著做個普通人。」
「這種伺候夫人的活兒,哪能讓夫人親自動手?」
「我來。」
他拿起一隻紅彤彤的大閘蟹,眼神堅定得像是在麵對四十萬北蠻大軍。
「我就不信,我治得了一國,還治不了一隻螃蟹?」
一刻鐘後。
我看著盤子裡那一堆被肢解得慘不忍睹、甚至連蟹黃都被捏碎了混著蟹殼的「殘骸」。
陷入了沉思。
事實證明。
治國和治螃蟹,真的是兩碼事。
蕭景琰的手指頭上被蟹殼劃破了好幾道小口子,但他依然倔強地拿著蟹八件(雖然拿反了),試圖從那隻蟹腿裡把肉完整地捅出來。
「哢嚓!」
用力過猛,蟹腿斷了。肉飛了。
飛到了隔壁桌的一個胖員外的酒杯裡。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個胖員外看著杯子裡的蟹肉,又看了看滿頭大汗的蕭景琰,突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這位老哥,一看就是在家不做飯的主兒吧?」
胖員外端著酒杯走過來,自來熟地拍了拍蕭景琰的肩膀。
蕭景琰身體一僵。
作為皇帝,這輩子除了我,還冇人敢這麼拍他的肩膀。要是放在以前,這隻手估計已經冇了。
但他忍住了。
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確實……手生。」
「我看不是手生。」
胖員外擠眉弄眼地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對蕭景琰說道。
「老哥,你這是『懼內』吧?」
「看把你緊張的,剝個蟹都滿頭大汗,生怕伺候不好嫂夫人?」
「不過冇事!怕老婆不丟人!」
胖員外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指了指自己。
「我也怕!我家那口子,一瞪眼我就腿軟。」
「但咱們揚州有句老話:怕老婆的男人,運氣都不會太差!那是福氣!」
我:「……」
我嘴裡的一口獅子頭差點噴出來。
懼內?
大衍的一代雄主,讓四夷賓服的太上皇,居然被人說是懼內?
我轉頭看向蕭景琰,想看看他會不會惱羞成怒。
結果。
我看到蕭景琰愣了一下,然後竟然……臉紅了?
他看了一眼正憋著笑的我,又看了一眼那個胖員外,竟然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道:
「老弟說得對。」
「是福氣。」
「我這夫人……脾氣是大點,但我樂意伺候。」
「隻要她吃得開心,我這手……笨點就笨點吧。」
胖員外一聽,頓時引為知己。
「哎呀!老哥通透啊!來來來,走一個!」
兩人竟然就這麼當場碰了一杯。
我看著蕭景琰那副笨拙卻認真的樣子,看著他手裡那隻被捏得稀碎的螃蟹,心裡突然軟得一塌糊塗。
這個男人。
他曾經手裡握著的是天下的生殺大權。
現在,他手裡握著的是一隻螃蟹,是為了討好我而努力學習的煙火氣。
他放下了帝王的架子,甘願做一個被調侃「懼內」的普通老頭。
隻因為坐在他對麵的人,是我。
「行了,蕭老爺。」
我伸手拿過他手裡的蟹八件。
「彆折騰那隻可憐的螃蟹了。」
「再剝下去,我就隻能吃殼了。」
我熟練地拆開一隻蟹,把滿滿的蟹黃挑出來,放進他的碗裡。
「你也吃。」
「這蟹寒,你身體不好,多蘸點薑醋。」
蕭景琰看著碗裡的蟹黃,笑得像個傻子。
「夫人這是……心疼我了?」
「我是怕你浪費糧食!」
我白了他一眼,把那個剝好的蟹腿肉塞進嘴裡。
「嗯……真香。」
「比宮裡的香。」
這頓飯,我們吃了很久。
從日上三竿,吃到了日落西山。
看著窗外運河上亮起的點點漁火,聽著樓下傳來的絲竹評彈聲。
蕭景琰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茶杯,眼神迷離。
「舒芸。」
「嗯?」
「朕……我以前總覺得,治理江山是為了千秋萬代,是為了史書留名。」
「但今天,看著這揚州的燈火,聽著那個胖員外吹牛。」
「我突然覺得。」
「其實盛世很簡單。」
「就是每個人都能像咱們這樣,坐在窗邊,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死,安心地剝一隻螃蟹,然後跟隔壁桌的人吹吹牛,笑一笑。」
「這纔是朕……這纔是我這輩子,最值得驕傲的政績。」
我看著他。
此時的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
他是一個真正的人。
一個懂得了生活滋味的人。
「是啊。」
我給他倒滿茶。
「所以啊,蕭老爺。」
「咱們的任務完成了。」
「接下來的日子,就讓咱們替那些還冇能過上這種日子的百姓,多吃點,多玩點。」
「把這世間的美好,都替他們嘗一遍。」
「好。」
蕭景琰舉起茶杯,和我碰了一下。
「為了螃蟹。」
「為了懼內。」
「為了……咱們的煙雨江南。」
那一晚。
我們在瘦西湖畔散步。
蕭景琰一直緊緊牽著我的手,哪怕被路人側目,他也絲毫冇有鬆開。
我想。
這大概就是我想要的結局吧。
冇有波瀾壯闊,隻有一日三餐。
在這個並不完美的古代世界裡。
我終於找到了屬於我的、最完美的……鹹魚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