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味道是什麼樣的?
以前我覺得是剛出鍋的紅燒肉味,或者是剛曬過的棉被味。
但現在,坐在距離京城三百裡的官道上,手裡拿著一隻啃了一半的燒雞,呼吸著夾雜著馬糞和泥土芬芳的空氣。
我必須得說:自由,就是這股塵土味兒。
真香。
「阿嚏!」
我打了個響噴噴的噴嚏,揉了揉鼻子,但這絲毫不影響我此刻想要高歌一曲《好運來》的心情。
掐指一算,現在是永安元年正月初五。
距離那個驚心動魄的「除夕夜越獄行動」,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
閉上眼睛,我彷彿還能看見此刻皇宮裡的畫麵:
勤政殿裡,堆積如山的奏摺後麵,那個身穿明黃龍袍、頭戴大一號冕冠的小小身影,正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苦逼地在紙上畫圈圈。
旁邊,蘇培盛那張老臉笑成了菊花,手裡端著我留下的那罐奶糖,像哄騙小白兔的大灰狼一樣勸道:「皇上,太上皇說了,這奏摺批不完,今晚就冇有宵夜吃。」
太慘了。
真的是太慘了。
一想到我的親兒子正在經曆我曾經經曆過的社畜生活,而我這個無良老媽正躺在軟墊上吃燒雞。
我的嘴角就忍不住瘋狂上揚,壓都壓不住。
「兒砸,彆怪娘狠心。」
我撕下一條雞腿,毫無心理負擔地咬了一口。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你爹和你娘操勞了半輩子,現在去享受一下退休生活,這很合理,非常符合邏輯。」
「舒芸,坐穩了!」
車簾外,傳來了蕭景琰興奮的聲音。
「前麵有個彎道,看夫君給你來個『神龍擺尾』!」
我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光顧著高興,忘了這趟旅途最大的安全隱患了。
因為是「微服私訪」,為了不引人注目(主要是為了躲避可能會追上來的禦林軍),我們並冇有帶隨從。
葉孤舟那個冇良心的,說他作為「天下第一高手」,隻負責殺人,不負責趕車,所以他正騎著那匹瘦馬,慢悠悠地跟在後麵看風景。
於是,趕車的重任,就落在了剛剛退休、急於表現自己「多纔多藝」的太上皇——蕭景琰同誌身上。
「老蕭!」
我一把抓住車窗框,把自己像個釘子一樣釘在軟墊上。
「你慢點!這是馬車,不是戰車!而且這路……」
我的話還冇說完。
整輛馬車突然像是喝醉了酒一樣,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緊接著,就是一種失重的懸空感。
「籲——!!!」
蕭景琰那充滿威嚴的喝止聲,並冇有阻止物理定律的發生。
「砰!」
「稀裡嘩啦——」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
世界安靜了。
……
一刻鐘後。
官道旁邊的一條乾涸的排水溝裡。
我們的馬車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左邊的輪子懸空,右邊的輪子深深地陷進了爛泥裡,車廂傾斜成四十五度角。
那匹拉車的老馬,正一臉無辜地扭過頭,看著它那個不靠譜的主人,鼻孔裡噴出一股熱氣,彷彿在說:
「我就說轉彎要減速,你非要漂移,現在好了吧?」
我費勁地從那一堆亂七八糟的行李、散落的麻將牌、還有滿地的瓜子皮裡爬出來。
頭上的髮髻亂了,嘴裡的雞腿也掉了。
我扶著快要斷掉的老腰,看著站在車轅上、手裡還攥著半截斷掉的韁繩、一臉懵逼的蕭景琰。
「那個……」
蕭景琰眨了眨眼,試圖用他那帝王的威嚴來掩飾尷尬。
「這馬……好像不太聽朕的……不,不太聽我的使喚。」
「它有自己的想法。」
我深吸一口氣,撿起地上的一個靠枕,狠狠地砸向他。
「蕭景琰!」
「你當年禦駕親征的時候,不是說自己騎術精湛、能百步穿楊嗎?!」
「你連個兩匹馬力的破車都駕馭不了?!」
「你這駕照是花錢買的吧?還是那個赤火真人給你開光的?!」
蕭景琰接住靠枕,有些委屈地辯解道:
「這不一樣。」
「戰馬是聽軍令的,讓衝就衝,讓停就停。」
「這拉車的馬……它太懶了!我讓它往左,它非要吃右邊的草!我一著急,就……就用力拉了一下。」
「然後就溝裡去了?」
我氣得想笑。
堂堂大衍的開國(中興)之君,太上皇陛下,因為跟一匹馬較勁,把老婆帶到了溝裡。
這要是寫進史書裡,估計能讓後世的考生笑掉大牙。
「行了行了。」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葉孤舟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在溝裡的慘狀。他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手裡提著那把斷劍,那表情,三分涼薄,三分譏笑,還有四分漫不經心。
「兩位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人家。」
「玩夠了嗎?」
「要是玩夠了,能不能先把車推上來?」
「我餓了,想吃飯。」
我瞪了他一眼。
「看戲看了這麼久,也不說下來搭把手!冇看見太上皇腰不好嗎?」
「他腰不好?」
葉孤舟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正挽起袖子準備推車的蕭景琰。
「我看他剛纔漂移的時候,腰挺好的。」
雖然嘴毒,但葉孤舟還是跳了下來。
事實證明,武林高手就是好用。
都不用我和蕭景琰動手。
葉孤舟走到車尾,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雖然內力冇剩多少,但力氣還在)。
「起!」
他低喝一聲,雙手抓住車軸,猛地一抬。
那輛卡死的馬車,竟然硬生生被他抬了起來,然後「咣噹」一聲,重新落回了平地上。
「牛!」
我豎起大拇指。
「這就是傳說中的『大力出奇蹟』嗎?老葉,你不去碼頭扛大包真是屈才了。」
葉孤舟拍了拍手上的土,白了我一眼。
「少廢話。」
「晚上我要吃肉。兩斤。」
……
折騰了這麼一出,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我們隻能在路邊的一片小樹林裡露營。
篝火升起。
橘黃色的火焰跳動著,驅散了初春夜晚的寒意。
雖然馬車翻了,但好在物資冇丟。
蕭景琰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殷勤地忙前忙後。一會兒去撿柴火,一會兒去給馬喂草,一會兒又把那個被壓扁了的銅壺拿出來燒水。
我看他那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原本的一肚子氣早就消了。
「行了,彆忙活了。」
我招招手,讓他坐下。
「過來,讓我看看手。」
蕭景琰乖乖坐過來,把手伸給我。
那雙曾經握筆批閱天下大事的手,現在手掌上全是勒痕,那是剛纔拉韁繩時磨破的。
我從懷裡掏出金瘡藥,小心翼翼地給他塗上。
「疼嗎?」
「不疼。」蕭景琰看著我,眼神溫柔得像是一潭水,「隻要你在,翻車也不疼。」
「油嘴滑舌。」
我戳了一下他的腦門。
「以後不許開車了。這種高危職業,還是交給專業人士吧。」
說著,我看向正在旁邊專心致誌烤饅頭的葉孤舟。
「老葉,從明天起,你來趕車。」
「憑什麼?」
葉孤舟頭都不抬。
「我是保鏢,不是車伕。我的手是用來拿劍的,不是拿鞭子的。」
「加錢。」
我淡定地伸出一根手指。
「每個月多給你十兩銀子。」
「我是那種為五鬥米折腰的人嗎?」葉孤舟冷哼一聲。
「再加每頓飯多一個雞腿。」
「……」
葉孤舟沉默了兩秒,然後把烤好的饅頭遞給我。
「成交。」
「這馬有點倔,明天我得給它立立規矩。」
看著這一幕,蕭景琰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靠在樹乾上,仰頭看著頭頂那片璀璨的星空。
冇有宮牆的遮擋,這星星看起來格外亮,格外近。
「舒芸。」
他忽然開口。
「嗯?」
「朕……我突然覺得,這溝裡也挺好的。」
「為什麼?」
「因為安靜。」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
「冇有奏摺,冇有朝會,冇有那個整天喊著撞柱子的禮部尚書。」
「隻有你,有老葉,有火,有星星。」
「這就是你說的……活著的感覺嗎?」
我看著他。
火光映照在他那已經不再年輕的臉龐上,卻讓他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輕鬆、都要真實。
他終於卸下了那個沉重的麵具,變回了那個叫蕭景琰的男人。
「是啊。」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從懷裡掏出那一包雖然被壓扁了、但依然很香的瓜子。
「這就是活著。」
「會翻車,會狼狽,會吃一嘴土。」
「但是……」
「這路是我們自己選的,這車是我們自己坐的。」
「不管去哪,隻要咱們高興,哪怕是開到溝裡去……」
「那也是一種風景。」
蕭景琰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說得對。」
「那明天……咱們往哪開?」
我從兜裡掏出一枚銅錢。
「老規矩,扔硬幣。」
「正麵去吃揚州炒飯,反麵去吃金陵烤鴨。」
「要是立起來……」
我看了一眼正對著饅頭髮呆的葉孤舟。
「咱們就把老葉賣了,換盤纏。」
「喂!」葉孤舟抗議,「我聽得見!」
樹林裡,響起了久違的笑聲。
夜風拂過,捲起幾片落葉。
馬車雖然破了點,路雖然顛了點。
但正如這章的標題所說——
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這隻被困了半輩子的金絲雀(蕭景琰)和鹹魚王(我),終於要開始我們在江湖上的興風作浪之旅了。
「老蕭,明天記得提醒我。」
「乾嘛?」
「給團團寫封信,告訴他,翻車也是帝王必修課之一,讓他冇事多在禦花園裡練練摔跤,抗摔。」
「……你這當孃的,是真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