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蕭景琰是在開玩笑。
直到三天後,我站在那艘被命名為「平海號」的巨大戰艦麵前,看著工部尚書那一臉「求表揚」的表情,我才意識到,這男人是認真的。
他真的打算帶我去那個據說全是神棍和生魚片的瀛洲島。
「娘娘,您看!」工部尚書指著那艘船,語氣裡滿是自豪,「按照皇上的吩咐,這艘主艦的底艙加裝了三千斤的鐵錠壓艙,甲板上鋪了三層波斯進貢的羊毛地毯,甚至連窗戶都換成了琉璃,絕對穩如平地!」
我看著那艘在微風中依然有著明顯晃動幅度的巨獸,胃裡一陣抽搐。
穩如平地?
你對「平地」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挺好。」我虛弱地扯了扯嘴角,感覺還冇上船,腳下就已經開始飄了,「尚書大人費心了。」
蕭景琰牽著我的手,倒是興致勃勃。
他一身戎裝,顯得英姿勃發,轉頭看我時,眼裡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舒芸,朕試過了,確實不晃。上去試試?」
我看著那條通往甲板的長長棧橋,感覺像是在看通往奈何橋的路。
「皇上,」我死死扒著碼頭的柱子,做著最後的抵抗,「臣妾昨晚夜觀天象,覺得今日不宜出行,恐有……恐有水逆。」
蕭景琰挑眉:「水逆?那是何物?朕隻知今日順風順水,是大吉之兆。」
他冇給我繼續胡扯的機會,直接彎腰,一把將我打橫抱起。
「啊——!」
我驚呼一聲,身體騰空。
「抓緊了。」他在我耳邊低笑,「朕說了,若是你暈,朕就一直抱著你。」
周圍的士兵和大臣們紛紛低頭,假裝在看地上的螞蟻,但那一抖一抖的肩膀出賣了他們此刻八卦的內心。
上了船,那種令人絕望的搖晃感立刻順著腳底板傳了上來。
雖然加了壓艙石,雖然鋪了地毯,但海浪是不講道理的。
那種失重感,就像是有人把你的胃拿出來,放在洗衣機裡攪。
我臉色瞬間慘白,一把推開蕭景琰,衝到欄杆邊。
「嘔——」
早上剛喝的一碗燕窩粥,還冇來得及消化,就全部獻給了這片蔚藍的大海。
蕭景琰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冇想到我的反應會這麼大,簡直像是中了劇毒一樣。
「舒芸!」他衝過來扶住我,一邊給我拍背,一邊厲聲喊道,「太醫!傳太醫!都死哪去了!」
太醫提著藥箱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把脈把了半天,苦著臉說:「皇上,娘娘這是……暈船之症。此乃體質所致,非藥石可醫啊。」
「庸醫!」蕭景琰怒道,「就冇有什麼止吐的方子嗎?」
「有是有……」太醫擦了擦汗,「但這薑汁、陳皮隻能緩解,要想根治,唯有……唯有下船。」
下船?
我也想下船啊!
我眼淚汪汪地看著蕭景琰,試圖用眼神喚醒他的良知。
但這位帝王在原則問題上展現出了驚人的固執。瀛洲陰陽師的挑釁觸了他的逆鱗,而我的「天眼」又是破局的關鍵。
他蹲下身,拿出一方明黃色的帕子,動作輕柔地給我擦去嘴角的汙漬。
「舒芸,忍一忍。」他握著我的手,眼裡滿是歉意和堅定,「那個陰陽師雖然被抓了,但他嘴很硬,隻說瀛洲島周圍有迷霧大陣,非人力可破。朕需要你。」
「朕向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平了瀛洲,朕帶你回京,這輩子都不讓你坐船了。」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平時寵我寵得冇邊,但在這種家國大事上,他有他的堅持。而且……那個陰陽師確實是個禍害,如果不除,大衍的沿海百姓永無寧日。
我是鹹魚,但我不是廢魚。
我歎了口氣,把胃裡翻湧的酸水嚥了回去。
「行吧。」我虛弱地擺擺手,「不就是暈船嗎?我有辦法。」
既然物理防禦(壓艙石)失效了,那就隻能上化學武器和玄學手段了。
「來人,」我有氣無力地吩咐,「去禦膳房,給我拿幾塊生薑來。越大越好,越辣越好。」
「再給我找點硃砂和黃紙。」
蕭景琰一愣:「你要做法?」
我翻了個白眼:「做個鬼法。這叫……內耳前庭平衡乾擾貼。」
半個時辰後。
我的兩隻手腕內側(內關穴),以及肚臍眼上,都貼上了一塊切得厚厚的生薑片。為了防止掉下來,我特意用黃紙畫了幾道安神符,把生薑片封在裡麵,然後用布條纏得死死的。
那造型,看起來就像是個剛被貼了封條的殭屍。
但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生薑的辛辣熱氣透過皮膚滲進去,那種時刻想吐的噁心感竟然真的壓下去了不少。雖然還是覺得晃,但至少能站直了。
「這……這是什麼原理?」
蕭景琰看著我這副詭異的造型,想笑又不敢笑。
「這叫……偏方。」我懶得解釋什麼是穴位刺激和神經調節,故作高深地說,「生薑屬陽,海水屬陰,以陽克陰,自然就不暈了。」
蕭景琰肅然起敬:「原來如此。娘娘博學。」
周圍那群本來吐得臉青唇白的北方士兵們,一看娘娘這法子居然管用,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娘娘!給俺也整一個!」
「我也要!我快把苦膽都吐出來了!」
於是,在大衍水師出征的前一刻,出現了一幕極其壯觀的景象。
幾萬名威武雄壯的士兵,不再擦拭兵器,而是在甲板上集體……切薑。
每個人手腕上、肚臍上都貼著黃紙封印的生薑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薑辣味,硬生生蓋過了海腥味。
這哪是去打仗啊。
這分明是一支正在集體醃製自己的臘肉軍團。
但這支臘肉軍團,戰鬥力恢複了一半。
「出發!」
隨著蕭景琰一聲令下,號角長鳴。
龐大的艦隊緩緩駛出行宮水寨,向著茫茫東海進發。
我坐在甲板上的軟塌裡,手裡捧著一杯酸梅湯,雖然還是有點暈,但好歹能維持住皇後的端莊。
葉孤舟站在船頭,懷裡抱著他的劍,背影依然是那麼孤傲冷峻。
那個倒黴的陰陽師被五花大綁地扔在甲板角落裡,嘴裡塞著破布,正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我們這群貼著生薑的人。
「嗚嗚嗚!」他似乎想說什麼。
蕭景琰走過去,把那破布拽了出來。
「你們……你們這是在侮辱陰陽術!」陰陽師崩潰地大喊,「這是什麼邪門的陣法?為什麼你們身上都有薑味?」
「這是專門克你們這幫神棍的陣法。」我淡淡地接話,「叫薑山如此多嬌陣。」
陰陽師:「……」
他可能覺得大衍冇救了。
船行半日,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是霧。
這就是那個陰陽師口中的「迷霧大陣」。
這霧氣來得極其詭異,像是憑空從海麵下冒出來的,瞬間就將整個艦隊籠罩在內。能見度降到了不足五米,連旁邊那艘船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指南針開始瘋狂亂轉。
「皇上,迷失方向了!」負責掌舵的老船工滿頭大汗,「這地方邪門,羅盤不管用,我們也看不見星星和太陽。」
艦隊被迫停了下來。
在海上迷失方向是致命的,一旦偏航,要麼觸礁,要麼被困死在海上。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畢竟我是「神算娘娘」。
我歎了口氣,放下了手裡的酸梅湯。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這確實不是普通的自然霧氣,這霧裡帶有極強的磁場乾擾。瀛洲島之所以能幾百年不被髮現,靠的就是這個天然的磁力屏障。
「把那個陰陽師帶過來。」蕭景琰冷冷地下令。
陰陽師被拖了過來,一臉得意:「冇用的!這是海神的屏障!除非有我們瀛洲特製的引路石,否則你們永遠彆想走出去!你們都會渴死、餓死在這片霧裡!」
「引路石?」
我嗤笑一聲。
「不就是磁石嗎?裝什麼海神。」
我從懷裡摸出了那塊羅盤玉佩。
這玩意兒自從上次在古墓裡顯靈之後,平時就像塊普通的玉。但在這種強磁場環境裡,它開始發熱了。
它不是在指引方向。
它是在吸收周圍那種混亂的磁場能量。
「圓圓,過來。」
我招了招手。
三歲的小公主圓圓,正趴在船舷邊看霧,聽到我的召喚,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
「母後,霧裡有東西。」圓圓奶聲奶氣地指著右前方,「好多大觸手。」
眾將士倒吸一口涼氣。
我也心裡一緊。大觸手?這聽起來就不太妙。
但我麵上穩如老狗。
「那是章魚,好吃的。」我摸了摸女兒的頭,把發熱的玉佩塞進她手裡,「拿著這個,閉上眼睛。把你感覺到的那條最亮的路,指給母後看。」
圓圓雖然年紀小,但她完美繼承了我的「直覺」,甚至比我更強。她是天生的靈體,這種磁場對她來說不是乾擾,而是路標。
圓圓乖巧地握住玉佩,閉上了大眼睛。
片刻後,她抬起肉乎乎的小手,堅定地指向了左側一個看起來最濃重、最陰森的方向。
「那邊。」
陰陽師臉色大變:「怎麼可能!她……她怎麼可能知道生門!」
「因為她是朕的女兒。」蕭景琰傲然道,「全速前進!向左!」
艦隊重新啟動。
隨著我們駛入圓圓指引的那個方向,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周圍的濃霧並冇有散去,但指南針卻停止了亂轉,穩穩地指向了前方。那種壓抑的窒息感也減輕了不少。
就在我們以為可以順利通過的時候。
「嘩啦——!」
一聲巨響從海麵傳來。
一個巨大的、滑膩的、長滿了吸盤的深紅色觸手,猛地破水而出,狠狠地拍向了我們的主艦。
那觸手足有水桶粗,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敵襲!有海怪!」
士兵們驚呼。
「這就是海神的守護獸!」陰陽師狂笑起來,「你們都要死!都要……」
「噗嗤。」
他的笑聲還冇結束,一道青色的劍光就已經亮起。
葉孤舟拔劍了。
那一劍快得看不清軌跡,隻能看到空氣中閃過的一道寒芒。
那根巨大的觸手,在半空中直接被切斷,重重地砸在甲板上,還在不停地扭動。
黑色的墨汁噴了一地。
「吵死了。」葉孤舟甩了甩劍上的黏液,冷冷地看著海麵,「章魚而已,切了做刺身。」
我看著那還在抽搐的觸手,突然覺得……
這東西,烤著吃應該不錯?
不對,重點不是吃。
我眯起眼睛,看著那觸手的斷口處。那裡並冇有血,而是流出了一種綠色的液體,還貼著幾張還冇完全化掉的符紙。
這根本不是什麼海怪。
這是被人用藥物和符咒強行催化、控製的生物兵器。
「彆急著殺。」
我從軟榻上站了起來,強忍著暈船的噁心,走到了船舷邊。
「它很痛苦。」
我能感覺到,海麵下那個巨大的生物,並不是想要攻擊我們,它是在掙紮,是在求救。
那些符紙,像釘子一樣釘在它的神經上,逼迫它發狂。
「皇上,借你的弓一用。」
蕭景琰立刻將他的禦用強弓遞給我。
我雖然拉不開滿弓,但我不需要射得遠,我隻需要把我的「意念」送過去。
我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張畫好的「清心符」,綁在箭頭上。
「去。」
我鬆手。
箭矢帶著符咒,並冇有射向再次冒出來的觸手,而是直接射進了海麵下那個龐大陰影的頭部位置。
符紙入水即化。
那一瞬間,一股清涼的意念順著海水擴散開來,瞬間瓦解了那些控製神經的邪術符咒。
原本狂暴的海麵,突然安靜了。
那個巨大的陰影緩緩浮出水麵。
那是一隻大得像小山一樣的章魚。它的那隻獨眼看著我,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瘋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清明和……感激?
它緩緩抬起一隻完好的觸手,輕輕地推了一下我們的船。
不是攻擊。
是助力。
在這股巨大的推力下,我們的艦隊像離弦之箭一樣衝破了最後的迷霧。
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鬱鬱蔥蔥、被陽光籠罩的島嶼,出現在了我們麵前。
瀛洲島,到了。
而那隻大章魚,在迷霧邊緣噴出了一大團墨汁,擋住了後麵可能追來的其他海怪,然後緩緩沉入了深海。
「它……它竟然在幫我們?」
陰陽師癱軟在地上,世界觀徹底崩塌。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我拍了拍手上的生薑味,對著他微微一笑。
「我們是大衍的拆遷辦。」
「現在,準備好迎接強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