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不知何時停了。
行宮外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偶爾爆開的一兩朵燭花,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我躺在床上,懷裡摟著睡得正香的圓圓,團團則睡在蕭景琰的另一側。一家四口擠在一張大床上,雖然有點擠,但勝在安心。
然而,這種安心並冇有持續太久。
一陣歌聲,突兀地鑽進了我的夢境。
那聲音極輕,極柔,像是母親的呢喃,又像是情人的低語。它不屬於我所知的任何一種語言,更像是一種單純的音節,在大海深處迴盪,穿透了牆壁,穿透了耳膜,直抵靈魂。
「嗚……伊……呀……」
我猛地睜開眼。
不是夢。
這聲音是真實的。
它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正在空氣中緩緩拉緊。
我轉過頭,看向身邊的蕭景琰。
這位警惕性極高的帝王,此刻竟然睡得異常沉,眉頭舒展,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彷彿正沉浸在一個極其美妙的夢境中。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蕭景琰習武多年,睡覺向來輕,平時稍微有點動靜就會醒。怎麼可能在這麼詭異的歌聲中睡得像頭死豬?
除非……這歌聲本身就是催眠曲。
「醒醒!」
我伸手推了他一把,冇醒。
我又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腰間軟肉。
「嘶——」
蕭景琰倒吸一口涼氣,終於睜開了眼。但他的眼神是迷離的,焦距渙散,看著我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或者說……看著他夢裡的某個幻影。
「來……」
他嘴裡喃喃自語,竟然想要起身下床,往窗戶那邊走,「海裡……有人叫我……」
「叫你個大頭鬼!」
我心頭火起,抬手就是一巴掌呼在他腦門上。
這一巴掌我用上了內力,附帶了一絲「清心咒」的震懾。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蕭景琰渾身一激靈,眼底的迷霧瞬間消散。他捂著額頭,一臉懵逼地看著我:「舒芸?你打朕乾什麼?」
「救你的命。」
我冷著臉,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團早就準備好的棉花球(浸過公雞血和硃砂),粗暴地塞進他耳朵裡。
「彆問,彆聽,把孩子抱好。」
說完,我迅速轉身,給還在熟睡的團團和圓圓也塞上了特製的耳塞。
圓圓在睡夢中皺了皺眉,似乎感覺到了不舒服,但很快又沉沉睡去。
還好,孩子心性單純,受到的影響反而比大人小。
「啊——!!!」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緊接著是重物落水的「噗通」聲。
蕭景琰臉色一變,抓起掛在床頭的長劍,就要衝出去。
「彆出去!」
我拉住他,「那是禦林軍。他們中招了。」
我赤著腳跳下床,幾步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眼前的景象,讓我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行宮建在懸崖上,下麵就是深不見底的大海。
此刻,平日裡訓練有素的禦林軍侍衛們,正一個個像夢遊一樣,臉上掛著癡迷、幸福的笑容,排著隊往懸崖邊走。
他們丟掉了兵器,脫掉了盔甲,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什麼並不存在的情人。
「彆走……我來了……」
一個年輕的侍衛喃喃著,一步踏空。
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墜入黑暗的大海,瞬間被吞冇,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
而在他身後,還有幾十個侍衛正在前赴後繼。
「混賬!」
蕭景琰看清了這一幕,目眥欲裂,「這是什麼妖術?!」
「海妖之歌。」
我死死盯著那片漆黑的海麵,「這是聲波攻擊,也是精神幻術。他們在召喚活人祭海。」
「梅林那個蠢貨呢?!」
我突然想起了那個住在隔壁偏殿的鍊金術士。
這貨雖然是個半吊子,但他的「真理」也許能抗衡這種玄學攻擊。
「我去叫他!」
蕭景琰剛要動,隔壁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那是……大炮的聲音?
緊接著,梅林那破鑼般的嗓音響徹夜空,甚至蓋過了那詭異的歌聲。
「Scienceneversleeps!(科學永不眠!)」
「你們這群冇有禮貌的深海怪胎!竟敢打擾偉大的鍊金術士睡覺!吃我一發牛頓的憤怒!」
我:「……」
這貨居然冇被催眠?
哦對了,他是個科學狂人,腦迴路跟正常人不一樣,估計海妖的精神攻擊對他這種神經病無效。
隨著梅林的怒吼,露台上的紅衣大炮再次轟鳴。
炮彈帶著火光劃破夜空,砸向海麵。
雖然是盲射,但巨大的爆炸聲確實震亂了那歌聲的節奏。
懸崖邊的侍衛們動作一頓,臉上露出了掙紮的神色。
「就是現在!」
我從懷裡掏出那塊羅盤玉佩。
它正在發燙,燙得像是剛從火爐裡夾出來的炭。
指針瘋狂旋轉,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最後死死地定格在了一個方位——坎位。
那是正北方。
也是大海的最深處。
「景琰,護法!」
我盤腿坐在窗前,將羅盤放在膝蓋上。
「我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在裝神弄鬼!」
我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抹在羅盤中心。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開眼!」
轟!
我的意識瞬間被拉入了一片灰暗的虛空。
在我的天眼裡,原本漆黑的海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濃鬱得化不開的綠色妖氣。
那妖氣如同一張巨大的網,籠罩了方圓十裡的海域。
而在那妖氣的中心,卦象顯示出了一個極其凶險的符號。
上坎下震。
水雷屯。
屯者,難也。萬物始生而未亨,險在其中。
大凶之兆!
「來了……」
我猛地睜開眼,額頭上冷汗淋漓。
「什麼來了?」蕭景琰緊握長劍,護在我身前。
我冇有回答。
因為不需要回答了。
所有的聲音——歌聲、炮聲、海浪聲,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
天地間隻剩下一個聲音。
那是巨大的木頭碾壓過水麪的聲音。
「嘎吱……嘎吱……」
迷霧從海麵上湧起,瞬間吞冇了月光。
在那濃重的迷霧中,一個龐大的黑影,緩緩破浪而來。
那是一艘船。
一艘大得離譜的船。
它比大衍最大的戰艦還要大上三倍,通體漆黑,船帆破破爛爛,掛滿了海藻和骷髏。船身上燃燒著綠色的鬼火,將周圍的海水都映成了慘綠色。
這是一艘……鬼船。
而在那高聳的船頭,站著一個人。
一個身穿白色狩衣,頭戴高帽,手持摺扇的男人。
他麵色蒼白如紙,嘴唇卻紅得像血。
他站在那裡,彷彿與這艘鬼船融為一體,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瀛洲陰陽師。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冇有眼白的漆黑眼眸,隔著數百米的距離,精準地看向了我所在的視窗。
然後,他笑了。
嘴角咧開到一個誇張的弧度,露出了兩排尖銳的鯊魚牙。
他抬起手中的摺扇,對著行宮的方向,輕輕一揮。
「大衍皇後……」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每一個人的腦海中響起。
「初次見麵。」
「這份見麵禮……」
他指了指懸崖下那些還在掙紮的侍衛,又指了指我懷裡的羅盤。
「你可還喜歡?」
我站起身,隔著窗戶,冷冷地看著他。
我也笑了。
「喜歡。」
「既然來了,那就彆走了。」
「正好,本宮的動物園裡,還缺個看大門的。」
我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特製的信號彈,遞給蕭景琰。
「放信號。」
「通知東海水師,收網。」
「今晚,咱們就來個……甕中捉鱉。」
蕭景琰拉響了信號彈。
一朵絢爛的紅色煙花在夜空中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