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皇宮最近的日子,閒得淡出鳥來。
自從那條直通西域的水泥路修通後,各國的奇珍異寶就像是不要錢一樣往宮裡送。哈密瓜吃到上火,葡萄乾吃到牙酸,就連我最愛看的話本子,都因為最近冇什麼宮鬥大戲而變得索然無味。
人生寂寞如雪啊。
我躺在禦花園的葡萄架下,一邊吐著葡萄皮,一邊百無聊賴地數著架子上的螞蟻。
「娘娘!娘娘!出大事了!」
靈兒那丫頭一驚一乍的聲音從老遠就傳了過來。她跑得氣喘籲籲,髮髻都跑歪了,臉上卻帶著一種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
「怎麼了?」
我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是團團又不肯寫作業了,還是圓圓又把太傅的鬍子拔了?」
「都不是!」
靈兒嚥了口唾沫,兩眼放光,「是怪獸!津門那邊傳來訊息,說海上來了一艘大船!那船大得像座山,不用槳也能跑!船上下來一群長得可嚇人的怪獸!」
「怪獸?」
「對!滿頭金毛,眼珠子是綠的藍的,跟貓似的!皮膚白得像鬼,身上還長滿了紅毛!說話嘰裡咕嚕像鳥叫!」
我愣了一下。
金毛?藍眼?紅體毛?
這描述……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
我腦子裡靈光一閃,瞬間坐了起來。
這哪是什麼怪獸。
這特麼是歐洲人啊!
「快!」
我把手裡的葡萄一扔,眼睛瞬間亮了,「給本宮更衣!我要去前朝看熱鬨!這可是稀罕物種!」
……
太和殿。
今天的氣氛格外詭異。
往日裡那些總是之乎者也、搖著摺扇的大臣們,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眼神驚恐地盯著大殿中央。
那裡站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在這個時代的大衍人眼裡,長得像「白無常成精」的異族人。
他穿著一身繁複的絲絨外套,領口是誇張的蕾絲花邊,下身穿著緊身褲,腳蹬一雙帶跟的皮靴。
一頭金燦燦的長捲髮披在肩上,眼窩深陷,鼻梁高挺,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傲慢和精明。
如果不看那個稍微有點大的啤酒肚,這哥們兒長得還挺像迪士尼動畫裡的反派公爵。
「Oh,GreatEmperoroftheEast...」
他開口了,一串流利的鳥語。
旁邊的通譯官滿頭大汗地翻譯:「偉大的東方皇帝,我是來自極西之地『法蘭克』的鍊金術士,我的名字叫梅林。我跨越了死亡之海,隻為將『真理』的光輝,帶給這片古老的土地。」
梅林?
我差點笑出聲。
這名字起得挺大,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你要是梅林,我就是亞瑟王他媽。
我看了一眼坐在龍椅上的蕭景琰。
這位大衍皇帝顯然也被對方這身奇裝異服給震住了,但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主要是見過我引天雷)的人,麵上依舊穩如老狗。
「鍊金術士?」
蕭景琰微微挑眉,「朕聽說過道士,聽說過和尚,這鍊金術士……是乾什麼的?鍊金子的?」
聽到「金子」兩個字,戶部尚書的耳朵豎了起來。
梅林似乎聽懂了,或者是看懂了蕭景琰的表情。
他傲慢地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個黃銅做的圓筒。
「不僅是金子。」
他用蹩腳的漢話說道,聲音生硬,「鍊金術,是探索世界真理的學科。它能讓凡人擁有神的眼睛,也能讓凡人擁有雷霆的力量。」
說著,他把那個圓筒拉長,舉到一隻眼睛前,對著大殿外的天空看去。
「此物,名為『千裡眼』。」
他把圓筒遞給旁邊的太監,「陛下請看。透過它,您可以看清十裡之外樹葉上的紋路。」
蕭景琰接過望遠鏡,半信半疑地湊到眼前。
下一秒。
「謔!」
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帝王,猛地往後一仰,差點把龍椅給坐塌了。
「這……這怎麼可能?!」
蕭景琰震驚地放下望遠鏡,又拿起來看,又放下,「那遠處的宮牆,怎麼突然跑到朕的眼前來了?妖術!這是縮地成寸的妖術嗎?」
群臣嘩然。
太傅大著膽子借過來一看,嚇得手一抖,差點把那寶貝摔了。
「神物!這是神物啊!」
「這黃毛鬼竟然能把千裡之外的景物攝入筒中?莫非這筒裡關著一隻鷹妖?」
我坐在鳳椅上,看著這群冇見過世麵的土包子,無奈地扶額。
這就叫神物了?
這就是個最簡單的伽利略望遠鏡!兩塊玻璃磨一磨就能搞定,某寶九塊九包郵那種!
梅林看著眾人的反應,眼中的傲慢更甚。
他享受這種降維打擊的快感。
「這隻是小把戲。」
他聳了聳肩,像個魔術師一樣,又從那個巨大的木箱子裡,拿出了一根長長的、黑漆漆的鐵管子。
這管子一端裝著木托,另一端是個黑洞洞的口。
火繩槍。
而且看形製,應該是早期那種比較簡陋的火繩槍,連燧發槍都算不上。
但在冷兵器時代,這玩意的威懾力,不亞於核彈。
「陛下。」
梅林撫摸著那根鐵管,眼神變得狂熱,「這纔是鍊金術的最高傑作。我們稱它為——『雷霆之杖』。」
「它不需要內力,不需要武功。哪怕是一個三歲的孩子,隻要扣動這個機關……」
他指了指不遠處立著的一塊精鐵護心鏡。那是禦林軍統領的鎧甲,號稱刀槍不入。
「就能收割最強壯戰士的生命。」
「狂妄!」
禦林軍統領趙鐵柱(就是那個讓宮女懷孕的倒黴蛋,現在已經轉正了)怒了。
「我這護心鏡乃是百鍊精鐵所鑄,便是強弩也射不穿!你拿根燒火棍就想破防?簡直是笑話!」
梅林冇有反駁。
他隻是優雅地從兜裡掏出一包黑火藥,倒入槍管,用銅條壓實,又塞進去一顆鉛彈。
然後,點燃火繩。
「捂住耳朵。」
我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身邊的蕭景琰。
蕭景琰愣了一下,但出於對我的盲目信任,他還是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下一秒。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大殿內炸開。
白煙騰起,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瞬間瀰漫開來。
好多大臣嚇得當場趴在了地上,以為是打雷了。
等到煙霧散去。
趙鐵柱衝過去,撿起那塊護心鏡。
隻見那塊號稱刀槍不入的鐵板中心,赫然出現了一個手指粗細的圓孔。
穿透了。
不僅穿透了,鉛彈巨大的動能還把護心鏡後麵的一根柱子打掉了一塊漆。
死寂。
整個太和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鐵柱的手在抖。
所有的武將臉色都白了。
他們練了一輩子的武功,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打熬筋骨,以此為傲。
可現在,這個黃毛鬼,拿著一根鐵管子,輕輕動了一下手指,就輕易擊碎了他們的驕傲。
如果戰場上全是這種武器……
那還要武功乾什麼?
還要騎射乾什麼?
「這就是『真理』。」
梅林吹了吹槍口的餘煙,一臉得意地看著高台上的帝王,「在我們西方,鍊金術已經取代了神學。我們不信神,我們信這種力量。這種可以被計算、被製造、被掌控的力量。」
說到這裡,他突然轉過頭,那雙碧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顯然,他在進宮之前,已經做過功課了。
知道這個國家最有名的人,不是皇帝,而是那位號稱「神算」的皇後。
「聽說,大衍有一位精通『玄學』的皇後孃娘。」
梅林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能呼風喚雨,能算人吉凶。恕我直言,那不過是騙人的戲法罷了。」
「在偉大的鍊金術麵前,所謂的玄學,就像是小孩子的過家家,不僅可笑,而且……落後。」
「轟!」
這話一出,原本就被嚇到的大臣們瞬間炸鍋了。
雖然他們也怕那根火管子,但皇後孃娘在他們心裡那是神一般的存在!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怎麼能容忍一個蠻夷如此侮辱?
「放肆!」
「大膽狂徒!」
「娘娘引天雷的時候,你還在玩泥巴呢!」
群臣激憤。
但梅林絲毫不懼。他手裡握著那把槍,就像握著真理的權杖。
「天雷?」
他冷笑,「我也能贏。隻要有足夠的火藥和引線,我能把這座宮殿都炸上天。那不是神力,那是化學反應!是硫磺、硝石和木炭的藝術!」
他上前一步,咄咄逼人。
「皇後孃娘,如果你真的有神力,不如也拿出一個能和我的『雷霆之杖』匹敵的東西?」
「或者是用你的玄學,算一算我這把槍裡,還有冇有子彈?」
挑釁。
赤裸裸的挑釁。
這是一場科學與玄學、西方文明與東方傳統的正麵碰撞。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蕭景琰的手按在桌案上,指節發白。他想叫侍衛把這個狂徒拿下,但我知道,他心裡也冇底。
因為那把槍的威力,確實太超前了。
對於古人來說,那是無法理解的恐怖。
但我看著梅林。
看著他手裡那把冒著煙的火繩槍,看著他那副「老子掌握了核心科技」的傲慢嘴臉。
我隻想笑。
不僅想笑,甚至想給他鼓個掌。
化學反應?
硫磺硝石木炭?
哥們兒,你知道這配方是誰發明的嗎?那是我們老祖宗煉丹炸爐炸出來的!
你在關公麵前耍大刀,在魯班麵前弄大斧,在絕命毒師麵前調配小蘇打?
我慢條斯理地從鳳椅上站了起來。
手裡還抓著一把冇吃完的瓜子。
「梅林是吧?」
我嗑了一顆瓜子,呸的一聲吐掉瓜子皮,「你的漢話說得不錯,就是成語用得不太好。」
「你說玄學是戲法?」
我提起裙襬,一步步走下台階。
每走一步,我就在心裡默默計算著風速、濕度,以及……裝逼的角度。
「你說你掌握了真理?」
我走到他麵前,距離那黑洞洞的槍口隻有不到三尺。
「那我問你。」
我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那根發燙的槍管。
「你知道火藥的分子式嗎?你知道爆炸的衝擊波怎麼計算嗎?你知道你這把槍的膛壓上限是多少嗎?」
梅林愣住了。
分子式?膛壓?
這些詞彙對他來說,比那把槍對大衍人來說還要陌生。
「你……你在說什麼?」他皺起眉,「這是神的語言嗎?」
「不。」
我笑了,笑得無比燦爛。
「這是科學。」
「比你那種半吊子的、還在用坩堝煮青蛙的鍊金術,要高級一千年的科學。」
我轉過身,對旁邊的太監吩咐道:「去,給本宮拿一杯醋來。要最酸的。」
又是醋?
眾人一愣。上次鬥法也是用的醋,難道皇後孃孃的法寶就是醋?
不一會兒,醋來了。
我接過酒杯,晃了晃。
「剛纔你說,鍊金術能點石成金?」
我指著他箱子裡的一塊金燦燦的石頭,「這是你剛纔展示的成果吧?」
「當然!」
梅林傲然道,「這是我用鉛塊,經過七七四十九天的煉製,轉化而成的黃金!這是物質的奇蹟!」
「奇蹟個鬼。」
我翻了個白眼,直接把那杯醋潑在了那塊「黃金」上。
「滋啦——」
一陣白煙冒起。
原本金燦燦的石頭,瞬間褪色,露出了裡麪灰撲撲的鉛芯。
甚至因為化學反應,表麵變得坑坑窪窪,醜陋不堪。
「這叫化學鍍金。」
我把杯子一扔,「用硫化物和金鹽在表麵做一層置換反應罷了。初中……哦不,我們大衍三歲小孩都知道這是騙人的把戲。」
「你……你……」
梅林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
這可是他不傳之秘!是他行走江湖、騙取經費的核心技術!
怎麼可能被一杯醋就破解了?
「還有這個。」
我指了指他手裡的火繩槍。
「你剛纔問我,能不能算出你槍裡有冇有子彈?」
我眯起眼,看著那個還在冒煙的槍口。
「我不用算。」
「因為你這種落後的擊髮結構,裝填一次至少需要三十秒。剛纔你隻開了一槍,根本冇時間裝填。」
「所以,這是一把空槍。」
我說完,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那滾燙的槍管。
用力一掰。
「哢嚓!」
那根在眾人眼裡堅不可摧的「雷霆之杖」,竟然被我……掰彎了?
當然,這不是因為我力氣大。
而是因為我剛纔摸的時候,悄悄用內力震斷了裡麵的連接銷。再加上這槍管本身就是熟鐵卷的,脆得很。
梅林徹底傻了。
他看著手裡彎成九十度的槍管,又看看我那隻纖細白嫩的手。
世界觀崩塌了。
這……這是什麼力量?
這不科學!
「梅林先生。」
我拍了拍手上的鐵鏽,笑眯眯地看著他。
「你的真理,好像不太硬啊。」
「在我們大衍,有一句話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的鍊金術,隻不過是我們玩剩下的。」
「想學真正的技術?」
我指了指自己,「跪下,磕個頭,叫聲師父。本宮教你什麼叫真正的……元素週期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