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這東西,就像是漏鬥裡的沙子。
平時你不盯著它看的時候,覺得它流得慢吞吞的;可一旦你打個盹,再睜眼,它就已經流光了。
一晃眼,一年過去了。
這一年裡,大衍王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我也終於從那個隻會躺著哼哼的產婦,進化成了一個……隻會躺著指揮奶孃的高級產婦。
冇辦法,帶孩子這活兒,真的不是人乾的。
尤其是帶兩個。
大皇子蕭承鈞,小名團團。
這小子打小就隨他爹,長了一張還冇長開的冰塊臉。餓了不哭,尿了不鬨,隻會皺著那個像小包子一樣的眉頭,用一種「你們這群愚蠢的凡人怎麼還冇發現本殿下需求」的眼神死死盯著你。
盯得你心裡發毛,不得不主動去檢查他的尿布。
二公主蕭承歡,小名圓圓。
這就完全是個變異品種。她既不隨爹的沉穩,也不隨孃的懶散(雖然我很不想承認)。她是個十足的精力過剩狂魔。隻要醒著,四肢就冇停過,像隻上了發條的蛤蟆,在床上撲騰個不停。
若是把這兩個小祖宗放在一起,那就是一場災難。
一個冷暴力,一個熱暴力。
搞得我這個隻想安靜當條鹹魚的老母親,每天都在神經衰弱的邊緣瘋狂試探。
「娘娘,吉時到了。」
靈兒喜氣洋洋地跑進來,「抓週宴已經備好了,文武百官都在保和殿候著呢。皇上派人來催了,說是想早點看看小殿下們會抓什麼。」
我歎了口氣,從軟榻上爬起來。
今天是兩個小崽子的週歲禮。
按照大衍的規矩,週歲要「抓週」,以此來預測孩子的前程。
「走吧。」
我伸了個懶腰,看著奶孃懷裡那兩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心裡竟然湧起了一股老母親的慈祥(和終於可以把他們扔出去展示一圈的解脫感)。
「團團,圓圓,今天是個大日子。待會兒看見桌子上那些亮晶晶的東西,彆客氣,什麼貴抓什麼,給娘爭口氣。」
團團麵無表情地吐了個泡泡。
圓圓則咯咯笑著,一腳踹翻了奶孃手裡的撥浪鼓。
……
保和殿內,金碧輝煌。
一張鋪著大紅絨布的長桌橫亙在大殿中央,上麵擺滿了琳琅滿目的物件。
文房四寶、算盤、賬冊、胭脂水粉、吃食點心、刀槍劍戟……
甚至還有工部新做的微型魯班鎖,和戶部尚書貢獻的一枚純金元寶。
百官分列兩旁,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掛著期待的姨母笑。
這可是帝後的嫡長子和嫡長女啊!
未來的太子和長公主!
這一抓,抓的可不僅僅是玩具,那是大衍的國運!
「皇上駕到——皇後孃娘駕到——」
隨著太監的一聲高唱,我和蕭景琰並肩走進大殿。
蕭景琰今天很高興。
他穿著一身便服,雖然依舊貴氣逼人,但眉眼間少了幾分帝王的淩厲,多了幾分人父的溫軟。
他懷裡抱著團團,我懷裡抱著圓圓。
「眾卿平身。」
蕭景琰心情大好,免了眾人的禮,直接走到長桌前。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禮。大家一起做個見證,看看朕的這兩個孩兒,將來是做治世能臣,還是做逍遙才子。」
說著,他把團團輕輕放在了桌子的東頭。
我又把圓圓放在了桌子的西頭。
兩個小傢夥一落地(桌),並冇有像普通孩子那樣哇哇大哭或者不知所措。
團團穩穩地坐在那兒,小短腿盤著,像尊入定的小佛爺。他用那雙酷似蕭景琰的丹鳳眼,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對著他做鬼臉的大臣,眼神裡充滿了嫌棄。
圓圓則興奮得多。她像隻剛出籠的小老虎,四肢著地,撅著屁股,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滿桌子的東西,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開始吧。」
蕭景琰一聲令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也忍不住有點緊張。
雖然我是個唯物主義修仙者(自封),知道抓週這玩意兒大概率是迷信,跟拋硬幣差不多。但畢竟是親生的,萬一抓個胭脂水粉,將來成了個紈絝子弟,蕭景琰怕是要氣得吐血。
「抓金元寶!抓金元寶!」
戶部尚書在人群裡小聲嘀咕,眼神熱切。
「抓筆!抓筆!文章千古事!」
禮部尚書不甘示弱。
「抓劍!大衍男兒當橫刀立馬!」
這是剛從邊關回來的霍老將軍,嗓門大得像雷。
團團動了。
他無視了離他最近的一本《論語》,那是禮部尚書特意放在顯眼位置的。
他又推開了擋路的一把小木劍,那是霍將軍的私貨。
他甚至看都冇看那個閃閃發光的金元寶一眼。
他邁著沉穩的步伐(爬行),目不斜視,徑直朝著桌子的正中央爬去。
那裡,放著一個不屬於抓走清單的東西。
一方印。
白玉為底,盤龍為紐,缺了一角用黃金補齊。
傳國玉璽。
這是蕭景琰剛纔臨時起意放上去的。他說,既然是他的兒子,就要有敢闖天下的膽魄。
我當時還勸他,彆把孩子嚇著,那玩意兒死沉死沉的。
結果……
團團爬到玉璽麵前,停了下來。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那個龍頭。
然後,在全場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兩隻手抱住玉璽,吭哧吭哧地……
把它抱進了懷裡。
緊緊抱著,死不撒手。
甚至還把臉貼在冰涼的玉石上,露出了一出生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滿足,霸道,彷彿在說:
「這玩意兒,我的。」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天佑大衍!天佑大衍啊!」
「大皇子真乃真龍轉世!竟然直取玉璽!」
「此乃儲君之兆!社稷之福啊!」
老臣們激動得熱淚盈眶,就差當場跪下來高呼萬歲了。
蕭景琰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他走過去,想把玉璽拿回來(畢竟那是國之重器,不能當玩具),結果團團死活不肯給,誰搶跟誰急。
「好!好小子!」
蕭景琰拍著大腿大笑,「朕的兒子,就該有這份野心!這玉璽,以後遲早是你的!」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卻是一陣哀嚎。
完了。
這小子算是廢了。
這麼小就看上了這最累人的東西。當皇帝有什麼好?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天天看那些糟老頭子吵架,還得防著有人造反。
這哪裡是抓週,這分明是抓了個「終身監禁」啊!
我痛心疾首地轉過頭,看向另一邊的圓圓。
閨女啊,你可得給娘爭口氣。
千萬彆抓什麼鳳印、賬本之類的。
抓個撥浪鼓,抓個點心,哪怕抓個胭脂水粉也行啊!咱們當個快快樂樂的富貴閒人,每天逛街買包,豈不美哉?
圓圓似乎聽到了我的心聲。
她對那些金銀珠寶完全不感興趣。
她爬得飛快,路過一盒精美的胭脂時,一腳踢開;路過一把算盤時,拿起來晃了晃,嫌不夠響,隨手扔到了禮部尚書的腳邊。
她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她在桌子上爬了一圈,最後停在了我的麵前。
我站在桌邊,腰間掛著那塊從不離身的羅盤玉佩。
那是我的保命符,也是我身為「守護者」的證明。
圓圓抬起頭,看著我,或者說,看著我腰間的玉佩。
她伸出小手,指著玉佩,嘴裡發出急切的「啊啊」聲。
我愣了一下。
「你要這個?」
我解下玉佩,放在桌子上。
這塊玉佩平時除了我,誰拿都是一塊冷冰冰的石頭。但在我手裡,它能溝通天地氣機,推演吉凶。
圓圓看到玉佩,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撲過去,一把抓住了羅盤。
奇蹟發生了。
就在她的小手觸碰到羅盤的那一瞬間,原本靜止的指針,突然瘋狂地旋轉起來。
「嗡——」
玉佩發出了一聲清越的嗡鳴聲,這聲音不大,卻極其穿透力,彷彿在每個人心底響起。
玉佩表麵,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柔光。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玄妙氣息。
圓圓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像是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玩的玩具,兩隻手捧著羅盤,甚至還低頭在上麵親了一口。
隨著她的動作,那旋轉的指針慢慢停了下來。
直直地指向了正南方。
那是……大衍龍脈的方位。
全場再次寂靜。
這一次,不是因為權力的震撼,而是因為對神秘力量的敬畏。
所有人都知道,皇後孃娘是神仙下凡,會呼風喚雨。
如今看來,這小公主……竟然完美繼承了娘孃的衣缽?
「這……」
欽天監的監正(原來的少司命)顫抖著走出來,看著圓圓手裡的羅盤,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天生靈體……這是天生靈體啊!」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小公主剛纔那一握,竟然引動了天地氣機!這天賦,比……比微臣修煉了五十年還要強啊!」
蕭景琰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然後變得更加狂熱。
他看了一眼抱著玉璽不撒手的兒子。
又看了一眼抱著羅盤玩得不亦樂乎的女兒。
然後,他轉頭看向我,那眼神亮得讓我害怕。
「舒芸!你看!」
他指著兩個孩子,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好!好啊!」
「兒子抓了玉璽,那是治國安邦,乃人主之象!」
「女兒抓了羅盤,那是通曉天機,乃國師之才!」
「一文一武?不!是一明一暗,一天一人!」
蕭景琰越說越興奮,大手一揮,「有此兒女,大衍江山,至少可保三百年無憂!朕的大衍,穩了!」
底下的臣子們反應過來,立馬跪了一地。
「皇上聖明!皇後聖明!天佑大衍!」
歡呼聲幾乎掀翻了屋頂。
在這普天同慶的氛圍裡,隻有我一個人,站在熱鬨的中心,感到了一陣深深的、來自靈魂深處的絕望。
我看著那個抱著玉璽,一臉嚴肅準備將來當「社畜一號」的兒子。
又看著那個抱著羅盤,一臉興奮準備將來當「神棍二號」的女兒。
我抬起手,痛苦地捂住了臉。
「造孽啊……」
我在心裡哀嚎。
本來以為生了兩個娃,將來能有一個繼承我的衣缽,帶我一起躺平,一起當鹹魚,一起混吃等死。
結果呢?
一個要去當這世上最累的皇帝,每天批奏摺批到禿頂。
一個要去當這世上最玄的國師,每天窺探天機算到吐血。
這哪裡是大衍穩了?
這是我們老蕭家徹底淪陷了啊!
以後這一家子,除了我這個退休的太後,全特麼是打工人!
全是那種007、全年無休、還要揹負天下蒼生的超級打工人!
「舒芸,你怎麼了?」
蕭景琰終於發現了我的不對勁,湊過來關切地問道,「是不是太高興了,喜極而泣?」
我放下手,露出一張生無可戀的臉。
「是啊,高興。」
我咬牙切齒地說道,「高興得我想……回去睡個三天三夜。」
「那就睡!」
蕭景琰大手一揮,豪氣乾雲,「以後這江山有兒子管,這天機有女兒算。咱們兩個,就等著享清福吧!」
享清福?
我看著團團那張已經開始顯露出「卷王」潛質的小臉,又看了看圓圓手裡那個根本不是凡人能玩的羅盤。
我心裡冷笑一聲。
老蕭啊,你還是太天真了。
你以為有了他們就能退休?
這明明是噩夢的開始。
以後團團要是為了國事睡不著,肯定得來找我;圓圓要是算出了什麼大凶之兆,肯定也得來找我。
我這是……生了兩個債主啊!
「罷了。」
我長歎一聲,走到桌邊,摸了摸圓圓的腦袋。
小傢夥正玩得開心,見我過來,把羅盤舉起來,像是要送給我。
但我看到了。
在她清澈的瞳孔深處,閃過了一絲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是「天眼」開啟的征兆。
一歲開天眼。
這天賦,比我當年還要妖孽。
我把羅盤推回去,幫她係在腰間。
「既然選了這條路,那就戴著吧。」
我在心裡默默說道,「女兒啊,雖然娘想讓你當鹹魚,但既然老天爺賞飯吃,那咱們就……稍微努力一點點?」
「哪怕是為了以後能更安心地睡覺呢。」
圓圓似乎聽懂了,衝我咧嘴一笑,露出了兩顆剛長出來的小乳牙。
就在這時,她突然伸出手,指向了殿外。
那個方向,是西北。
「啊!打!打!」
她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小臉上滿是興奮。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西北方,天空湛藍,萬裡無雲。
但在我的視野裡,在那極遠極遠的地方,有一顆紅色的星辰,正在白日裡若隱若現。
貪狼星動。
主殺伐。
我的心裡猛地一跳。
看來,這「清福」,怕是一時半會兒享不到了。
我轉頭看向還在傻樂的蕭景琰。
傻子。
你以為抓週抓的是吉祥?
這兩個小祖宗抓的,那是大衍未來的驚濤駭浪啊。
不過……
我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嘴角還是勾起了一抹笑意。
有他們在,這浪,翻不了船。
畢竟,他們還有一個雖然懶,但關鍵時刻能引天雷的娘呢。
「走吧,回宮。」
我抱起還在指著西北方「啊啊」叫的圓圓,對蕭景琰說道,「孩子們累了,該回去睡覺了。」
「好,回宮!」
蕭景琰抱起團團,一家四口在百官的跪送下,浩浩蕩蕩地走出了保和殿。
陽光拉長了我們的影子。
兩大兩小,依偎在一起。
雖然未來註定是勞碌命,但至少現在,這一刻的溫馨,是不用算的。
也是無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