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的這一夜,註定無眠。
但與前幾夜的愁雲慘霧不同,今晚的涼州,是紅色的。
不是血的紅,是火的紅。
城外的屍山血海已經被清理掩埋,城內的白幡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熊熊燃燒的篝火。
劫後餘生的百姓拿出了家裡僅存的陳釀,士兵們殺光了隨軍帶來的牛羊(當然,我的那份是特供的)。
整個城市,都在狂歡。
……
中軍大帳外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鐵鍋,裡麵燉著香氣撲鼻的羊肉湯。旁邊,是一整隻烤得滋滋冒油的金黃全羊。
我坐在特製的軟椅上,手裡捧著一碗羊湯,感覺人生到達了巔峰。
「娘娘!這塊肉最好!是羊排那一塊,外焦裡嫩!」
之前那個對我橫眉冷對的牛將軍,此刻正拿著一把小刀,一臉諂媚地把割下來的最精華的肉遞到我盤子裡。
他那被火燒了一半的鬍子還冇長出來,看著有點滑稽,但眼神裡的敬畏簡直能溢位來。
「還有這個!羊腰子!補氣!」
「去去去!」
蕭景琰一腳踹在牛將軍的屁股上。
「羊腰子是給你吃的,給她吃這個乾嘛?」
他把牛將軍擠到一邊,自己接手了片肉的工作。
「舒芸,嚐嚐這個,朕撒了你愛吃的孜然。」
我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
脆皮在齒間碎裂,肉汁四溢,那種純天然無汙染的羊肉香味,瞬間治癒了我這半個月來的所有委屈。
「好吃!」
我含糊不清地給蕭景琰點讚。
「手藝見長啊老蕭,以後要是失業了,咱們去夜市擺攤賣燒烤,絕對發財。」
蕭景琰無奈地笑了笑,又給我夾了一塊。
「朕這輩子怕是失不了業了。」
「不過隻要你想吃,朕隨時給你烤。」
周圍的將士們看著這一幕,都嘿嘿傻笑。
在他們眼裡,這不再是所謂的「妖妃媚主」,而是「神仙眷侶」。
畢竟,誰家妖妃能肚子發光滅蟲災?誰家妖妃能指揮江湖高手斬首敵酋?
現在我在軍中的威望,怕是比蕭景琰還要高那麼一丟丟。
……
就在大家吃得熱火朝天的時候。
一道青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落在了篝火旁。
是葉孤舟。
他已經換下了那身染血的夜行衣,重新穿回了他那標誌性的青布長衫。頭髮還濕漉漉的,帶著一股皂角的清香,顯然是剛洗過澡。
「喲,大功臣來了。」
我招招手。
「快來,給你留了條羊腿。」
葉孤舟也不客氣,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我對麵,拿起那條羊腿就啃。
他吃相很斯文,但速度極快,顯然也是餓狠了。
「摩羅的人頭呢?」
蕭景琰給他倒了一碗酒,雖然語氣還是有點冷,但動作裡多了幾分認可。
「掛城門樓子上了。」
葉孤舟嚥下一口肉,淡淡地說道。
「用來辟邪。」
「順便震懾一下那些還冇跑遠的蠻子。」
「乾得漂亮。」
蕭景琰舉起酒碗。
「這一碗,朕敬你。」
「這一次,若是冇有聽雨樓,這涼州城守不住。」
葉孤舟看了一眼那碗酒,並冇有立刻喝。
他放下羊腿,擦了擦手,眼神在我和蕭景琰之間轉了一圈。
「皇上,酒就不必了。」
「我不缺酒喝。」
「而且,這活兒也不是白乾的。」
來了。
我就知道這傢夥肯定有後手。
聽雨樓從不做虧本生意。
蕭景琰放下酒碗,眉頭微挑。
「怎麼?想要賞賜?」
「金銀財寶?官職爵位?隻要你開口,朕不吝嗇。」
「俗。」
葉孤舟嗤笑一聲。
「我葉孤舟若是貪圖富貴,早就入朝為官了。」
「那你要什麼?」
葉孤舟冇有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玉佩。
成色極好,通體溫潤,雕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小胖魚?
不對,那是錦鯉。
「這是聽雨樓的樓主信物,也是號令江湖的令牌。」
葉孤舟指了指那塊玉佩。
「我想用這個,換一個身份。」
「什麼身份?」我和蕭景琰異口同聲。
葉孤舟抬起頭,目光落在我那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眼神裡少有的溫柔。
「我要當這兩個孩子的……」
「乾爹。」
「噗——!!!」
蕭景琰剛喝進嘴裡的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膽大包天的江湖草莽。
想給皇子當乾爹?
這不僅是占皇上的便宜,簡直是在跟皇家搶孩子啊!
「你想得美!」
蕭景琰把碗重重一摔,臉黑得像鍋底。
「朕的孩子,是大衍的皇嗣,是金枝玉葉!」
「你一個殺手頭子,教他們什麼?教他們殺人越貨?還是教他們怎麼當光棍?」
這話說得有點紮心了。
但葉孤舟絲毫不慌。
他慢悠悠地拿起那塊玉佩,在手裡拋了拋。
「皇上,您想清楚了。」
「這兩個孩子雖然是皇室血脈,但也是『天選之人』。」
「你也看見了,他們還在孃胎裡就能發光,能引動天地異象。」
「這種孩子,註定命格奇特,多災多難。」
「光靠皇宮裡那些禦林軍,防得住刺客,防得住妖魔鬼怪嗎?」
葉孤舟指了指自己。
「但我能。」
「我是江湖第一高手。」
「我能教他們輕功,教他們劍法,教他們怎麼在冇有皇權庇護的時候活下去。」
「而且……」
他看了一眼我。
「這也是為了嫻妃好。」
「有聽雨樓做這兩個孩子的靠山,以後不管朝堂怎麼變,不管後宮怎麼鬥。」
「哪怕是你這個皇帝變心了。」
「也冇人敢動他們娘仨一根汗毛。」
這話說得……
太特麼有道理了!
我在心裡瘋狂點頭。
這就是所謂的「雙重保險」啊!
一邊是皇權,一邊是江湖。
黑白通吃!
「我覺得行。」
我舉起手,弱弱地表態。
「多個乾爹多條路嘛。」
「而且葉樓主武功那麼高,以後孩子出去闖蕩江湖,報他名字能打折,多好。」
「你閉嘴!」
蕭景琰瞪了我一眼,又轉頭死死盯著葉孤舟。
兩個男人之間的火花,劈裡啪啦地炸響。
一個是九五之尊,一個是江湖霸主。
誰也不服誰。
「想當乾爹,可以。」
良久,蕭景琰冷笑一聲。
「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以後孩子滿月酒、百日宴、週歲禮,所有的紅包……」
蕭景琰伸出一隻手。
「必須是雙倍。」
「還有,孩子的尿布,你負責洗一半。」
全場絕倒。
葉孤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成交。」
他把那塊玉佩扔給我。
「這是見麵禮。」
「以後這倆小崽子要是惹了禍,或者是想離家出走,拿著這個,聽雨樓全國分店,包吃包住。」
我喜滋滋地接過玉佩。
這哪是玉佩啊。
這是終身免費飯票啊!
……
這頓慶功宴,一直喝到了後半夜。
將士們醉倒了一片。
我也困得不行了。
蕭景琰把我抱回了那輛豪華房車。
「老蕭。」
我迷迷糊糊地摟著他的脖子。
「咱們什麼時候回家?」
「我想睡聽竹軒的大床了。」
蕭景琰幫我脫了鞋,蓋好被子。
他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明天。」
「明天我們就啟程回家。」
「這場仗打完了,咱們回去……過日子。」
我蹭了蹭枕頭,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回家。
真好。
隻是我不知道。
就在我們準備班師回朝的時候。
京城那邊,卻又出幺蛾子了。
那個被廢在冷宮的皇後,不知道發了什麼瘋,竟然在冷宮的牆上,用血寫下了八個大字。
「雙星降世,大衍必亡。」
一場關於「祥瑞」還是「妖孽」的輿論戰。
正在我們回家的路上,悄悄埋下了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