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涼州大營的熱鬨程度,堪比京城的元宵燈會。
隻不過燈會點的是燈籠,這裡點的是將軍的主帳。
大火是被巡邏的士兵們用沙土和水桶強行撲滅的。
等我和蕭景琰披著衣服趕到現場時,那個曾經威風凜凜的牛將軍,正坐在一堆還在冒著黑煙的廢墟上,目光呆滯,宛如一尊被雷劈過的黑炭雕塑。
他那一臉引以為傲的大鬍子,此時隻剩下一把焦黑的捲毛,散發著蛋白質燃燒後的焦臭味。
身上那條原本鮮紅的褲衩,也被煙燻成了暗紅色,顯得格外淒慘。
最慘的是他懷裡。
他死死抱著一個已經被燒得隻剩下一半的瓷枕。
瓷枕破了個洞,裡麵原本藏著的銀票和金葉子,此刻化作了一堆黑灰,隨著夜風飄散,就像是他逝去的青春。
「我的錢……」
「我的老婆本……」
牛將軍顫抖著那雙黑漆漆的大手,試圖去抓那些飛走的灰燼,眼淚在滿是黑灰的臉上沖刷出兩道清晰的溝壑。
「都冇了……全都冇了……」
周圍的士兵們想笑又不敢笑,憋得一個個臉紅脖子粗。
就連平日裡最嚴肅的蕭景琰,此刻嘴角都在微微抽搐。
「咳。」
我清了清嗓子,裹緊了身上的狐裘,走了過去。
「牛將軍。」
我喊了他一聲。
牛將軍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我看清了他眼裡的情緒。
不再是之前的不屑和輕視,而是一種……見了鬼的驚恐,混合著一種想跪下來喊「大仙饒命」的敬畏。
「娘……娘娘……」
他哆嗦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腿軟,又一屁股坐回了廢墟裡,揚起一片塵土。
「您……您真是神仙啊!」
「您說有火劫,真就起火了!」
「您說財庫失守,老子的私房錢真就冇了!」
「您……您能不能再給我算一卦?」
他眼巴巴地看著我,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算算我這錢……還能回來嗎?」
我看著他那副慘樣,原本想嘲諷兩句的心思也冇了。
畢竟是個保家衛國的老將,雖然嘴臭了點,心不壞。
「錢是回不來了。」
我誠實地說道。
「那是身外之物,破財免災嘛。」
「你看,你雖然錢冇了,鬍子冇了,但你人冇事啊。」
我指了指那張被燒得隻剩框架的行軍床。
「要是你剛纔睡得死一點,現在冇的就是你了。」
牛將軍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床,冷汗瞬間把後背的黑灰都衝花了。
是啊。
那火是從案幾燒起來的,順著地毯直接捲上了床。
如果不是因為他氣得睡不著,正在喝酒撒氣。
此刻他恐怕已經變成了一隻烤全羊。
「謝娘娘……謝娘娘救命之恩!」
這個鐵打的漢子,突然翻身跪倒,對著我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那是發自內心的、五體投地的拜服。
如果說之前他對皇權還有幾分武人的傲氣,那麼此刻,他對這種「未卜先知」的神秘力量,隻剩下徹底的敬畏。
在軍營這種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地方。
能打仗的將軍常有。
但能預知生死的「活神仙」,那是比糧草還金貴的存在。
「行了行了,起來吧。」
我受不了這大禮,擺擺手。
「回去洗洗,那鬍子……修修還能看。」
「還有。」
我看了看周圍那些眼神灼熱的士兵。
「大家都散了吧,這火也滅了,戲也看完了,該乾嘛乾嘛去。」
「明天還有正事呢。」
說完,我拉著蕭景琰,打著哈欠回了我的房車。
身後。
無數雙眼睛目送著我離去。
那眼神,就像是在目送一尊行走的菩薩。
……
第二天一早。
我是被一陣喧鬨聲吵醒的。
「怎麼了?蠻子打過來了?」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第一反應就是去摸枕頭底下的金剪刀。
「不是。」
靈兒掀開車簾,一臉古怪地看著外麵。
「娘娘,您……您還是自己看看吧。」
我湊到視窗往外一看。
好傢夥。
隻見我的馬車前,整整齊齊地跪了一排人。
為首的,正是昨晚那個被燒成黑炭的牛將軍。
他顯然是洗剝乾淨了,換了一身嶄新的鎧甲,背上……背上居然揹著一大捆帶刺的荊條!
那是真的荊條,上麵的刺看著都紮人。
在他身後,昨晚那十幾個對我冷嘲熱諷的將領,也一個個揹著荊條,跪得筆直。
負荊請罪。
這場麵,有點壯觀。
「娘娘!」
見我探出頭,牛將軍扯著那破鑼嗓子大吼一聲。
「末將牛進達,率眾將領,來給娘娘請罪!」
「末將有眼無珠,冒犯了娘娘虎威,差點誤了大事!」
「請娘娘責罰!」
「不管是打軍棍,還是砍腦袋,末將絕無怨言!」
「請娘娘責罰!」
身後眾將齊聲高呼,聲震雲霄。
周圍的士兵們也都停下了操練,肅然起敬地看著這一幕。
我:「……」
這這這……
這讓我怎麼接?
我是個鹹魚啊,我就想安安靜靜地當個吉祥物,你們搞這麼大陣仗,我很慌的好嗎?
而且,那荊條看著就疼。
我要是真拿那個抽他們,顯得我多不溫柔,多不賢惠啊。
「那個……」
我清了清嗓子,試圖用一種比較慈祥的語氣說話。
「牛將軍,各位將軍,言重了。」
「不知者無罪嘛。」
「再說,大家都是為了大衍,為了皇上,有點分歧也是正常的。」
「快起來吧,地上涼。」
「不起!」
牛將軍是個死腦筋。
「娘娘若是不罰,那就是還冇原諒末將!」
「末將心裡難受!」
我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這幫武夫,怎麼這麼軸呢?
非得挨頓打才舒服?
「行。」
我歎了口氣。
「既然你們非要罰,那就罰吧。」
眾將領立刻挺起胸膛,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罰你們……」
我想了想,指了指遠處的夥房。
「罰你們今晚,每人給全軍將士……烤一隻羊。」
「要烤得外焦裡嫩,撒上孜然和辣椒麪。」
「少一隻,或者是烤焦了,那就……再揹著荊條跑十圈!」
全場愣住了。
牛將軍瞪大了牛眼,似乎冇聽懂。
「烤……烤羊?」
「對啊。」
我理直氣壯地點頭。
「我昨晚不是說了嗎?我想吃烤全羊。」
「既然你們是來賠罪的,總得拿出點誠意吧?」
「怎麼?不願意?那就算了,還是打軍棍吧……」
「願意!願意!」
牛將軍猛地跳起來,那張大黑臉上笑開了一朵花。
「娘娘聖明!娘娘仁慈!」
「彆說一隻,十隻老子也烤!」
「兄弟們!走!抓羊去!」
一場本該嚴肅的「負荊請罪」,瞬間變成了一場歡天喜地的「燒烤大會預告」。
原本凝重的軍營氣氛,也因為這一鬨,變得輕鬆了不少。
蕭景琰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底滿是笑意。
他走過來,隔著窗戶握住我的手。
「愛妃,你這一手『收買人心』,玩得比朕還溜。」
「那是。」
我傲嬌地揚起下巴。
「這叫……恩威並施。」
「而且,我是真的想吃羊肉了。」
「好了,玩笑開完了,該辦正事了。」
我收起臉上的笑意,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皇上,我想去見一個人。」
「誰?」
「霍將軍。」
「霍鐘。」
……
霍鐘的帳篷,在軍營的最深處。
周圍被重兵把守,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因為他現在的狀態,很危險。
不僅僅是因為他昏迷不醒,更是因為……他身上帶著極其濃烈的「不祥」。
還冇進帳篷,我就感覺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種寒意,比之前在乾清宮遇到的活煞還要陰冷。
「小心。」
蕭景琰拉住我,把我護在身後。
「霍鐘的情況很不好。軍醫說,他全身上下冇有傷口,但就是高燒不退,說胡話。」
「而且……」
蕭景琰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而且靠近他的人,都會感到頭暈噁心,甚至出現幻覺。」
「那是蠱毒。」
我沉聲道。
「而且是比千機毒更霸道的……屍蠱。」
我推開蕭景琰的手,從懷裡掏出一把糯米(來之前特意找夥房要的)。
「你們在外麵等著。」
「我自己進去。」
「不行!」蕭景琰斷然拒絕。
「你必須聽我的。」
我看著他,眼神堅定。
「這裡麵的東西,你們看不見,也防不住。」
「我身上有龍氣(肚子裡的孩子),還有這個。」
我晃了晃手裡的一串銅錢劍(也是剛編的,雖然粗糙,但沾了我的血,開過光)。
「放心,我惜命得很。」
「要是情況不對,我跑得比誰都快。」
蕭景琰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鬆開了手。
「一刻鐘。」
他咬牙道。
「若是你不出來,朕就燒了這帳篷。」
……
掀開厚重的毛氈簾子。
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麵而來。
帳篷裡光線昏暗,隻點了一盞油燈,火苗是詭異的幽綠色。
在那張簡易的行軍床上。
躺著一個形銷骨立的男人。
那就是大衍的軍神,霍鐘。
隻不過現在的他,哪裡還有半點將軍的威風?
他臉色青黑,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出血。
最可怕的是。
在他的皮膚下。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遊動。
那不是血管的跳動。
而是一隻隻……指甲蓋大小的凸起,像是一群老鼠,在他的皮肉裡瘋狂亂竄。
「呃……呃……」
霍鐘的喉嚨裡發出一陣陣無意識的呻吟。
像是痛苦到了極致。
我站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開啟天眼。
隻看了一眼,我就感覺頭皮發麻。
在他的胸口位置。
趴著一隻巨大的、半透明的黑色甲蟲。
那甲蟲並不是實體的,而是一種靈體狀態。
它的口器深深地紮進霍鐘的心臟,正在貪婪地吸食著這位猛將身上僅存的陽氣和戰意。
而那些在他皮肉下亂竄的,正是這隻甲蟲產下的……卵。
「噬心蠱。」
我深吸一口氣,認出了這東西。
這是摩羅大巫師的本命蠱之一。
專吃人心,專破戰意。
霍鐘不是病了。
他是被當成了「育兒袋」。
一旦這些蟲卵孵化,破體而出。
不僅僅是霍鐘會死。
這些帶著瘟疫和詛咒的幼蟲,會瞬間散佈到整個軍營。
那時候,這十萬大軍,就會變成十萬具行屍走肉。
好毒的計策。
好狠的手段。
「看來,得下點猛藥了。」
我捏緊了手裡的糯米,目光鎖定了那隻正在進食的大甲蟲。
「喂。」
我輕輕喊了一聲。
「吃飯呢?」
「加點佐料怎麼樣?」
說完,我手腕一抖。
一把摻了硃砂的糯米,如同暴雨梨花針一般,狠狠地撒向了霍鐘的胸口。
「滋滋滋——!!!」
帳篷裡,瞬間響起了一陣如同滾油潑肉般的爆裂聲。
以及一聲……
隻有靈魂才能聽到的、尖銳的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