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的接風宴,是我吃過最難以下嚥的一頓飯。
不是因為廚子手藝不好,也不是因為食材短缺。
雖然桌上擺的是乾巴巴的烤羊肉和摻了沙子的粗麪饅頭,連酒都是兌了水的劣質燒刀子。
但在經曆了半個月的行軍乾糧後,這也算得上是佳肴了。
真正讓我消化不良的,是眼神。
那種……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像是看紅顏禍水一樣的眼神。
在座的十幾位將領,除了那個斷臂的副將因為見識過我的「神蹟」而對我恭恭敬敬之外。
其他人,尤其是那幾個頭髮花白、滿臉橫肉的老將軍,看我的眼神簡直就像是在看一個毀了大衍江山的妖孽。
甚至比看北蠻巫師還要仇恨。
「啪!」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老將軍,重重地把酒碗摔在桌上。
酒水四濺。
「皇上!」
他站起身,聲音洪亮如鐘,震得帳篷頂上的灰塵都在往下掉。
「末將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也不懂什麼彎彎繞繞。」
「但今日這頓酒,末將喝不下!」
蕭景琰坐在主位上,手裡正拿著一把小刀,細心地把羊肉切成小塊(因為我嫌肉太硬咬不動)。
聞言,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把染過無數鮮血的匕首,輕輕插在案幾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牛將軍。」
蕭景琰抬起頭,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酒不好喝?還是肉不合胃口?」
「都不是!」
被喚作牛將軍的老頭脖子一梗,那張黑紅的臉上青筋暴起。
他伸出一根胡蘿蔔粗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我。
「是因為這軍營裡,進了不該進的人!」
「自古以來,女子不得入軍營!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
「軍營乃是至陽至剛之地,充滿了殺伐之氣。婦人陰氣重,若是來了,不僅會衝撞軍神,還會帶來晦氣!」
「更何況……」
他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眼神裡滿是嫌棄。
「還是個懷了孕的婦人!」
「這簡直就是……就是……」
他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個詞。
「就是胡鬨!」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其他的將領雖然冇說話,但一個個都低下了頭,顯然是默認了牛將軍的說法。
在這個時代,迷信和偏見就像是兩座大山。
在他們眼裡,我不是來幫忙的。
我是來拖後腿的,甚至是來「克」他們的。
霍將軍之所以會敗,甚至有人在私下裡嘀咕,就是因為皇上沉迷女色,導致國運衰退。
「胡鬨?」
蕭景琰慢慢地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那一身染血的鎧甲還冇脫,在燭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澤。
「牛進達,你是在教朕做事?」
「末將不敢!」
牛將軍雖然跪下了,但腰桿依然挺得筆直,一臉的視死如歸。
「末將一家三代忠良,為大衍流過血,為皇上擋過刀!」
「哪怕皇上今天要砍了末將的頭,末將也要說!」
「這涼州城危在旦夕,北蠻巫師妖術通天!」
「皇上禦駕親征,本是鼓舞士氣的好事。可您帶著……帶著這位娘娘,這就是給將士們心裡添堵啊!」
「大家都在傳,皇上是被妖妃迷惑了心智,連打仗都要帶著女人享樂!」
「這樣的仗,怎麼打?!」
「放肆!」
蕭景琰勃然大怒。
「鏘——」
天子劍出鞘半寸,寒光凜冽。
「你敢汙衊嫻妃是妖妃?!」
「你知不知道,若不是她在峽穀示警,你們現在連給朕收屍的機會都冇有!」
「那是巧合!」
牛將軍脖子上的青筋都要炸開了。
「什麼神算,什麼天眼,末將不信!」
「末將隻信手裡的刀!」
「這女人若是不走,這涼州城的軍心,就定不下來!」
「請皇上三思!送嫻妃娘娘回京!」
「請皇上三思!」
其他的將領也紛紛跪下,齊聲高呼。
這哪裡是請願?
這分明是逼宮。
隻不過這次逼宮的,是一群忠心耿耿、卻愚昧頑固的武夫。
蕭景琰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想殺人。
但他不能。
因為這些人是涼州的脊梁,是抵抗北蠻的中堅力量。
殺了他們,涼州就真的完了。
但不殺,我的威信全無,以後在軍中寸步難行。
甚至可能會被這些「憂國憂民」的將領,在背後偷偷「清君側」。
氣氛僵持到了極點。
空氣裡彷彿充滿了火藥味,隻要一點火星就能爆炸。
「那個……」
就在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不緊不慢地嚥下最後一塊羊肉,擦了擦嘴上的油,然後伸手,輕輕按住了蕭景琰拔劍的手。
「老蕭,彆動氣。」
「容易高血壓。」
我從他身後走出來,挺著還冇顯懷的肚子,走到了那個牛將軍麵前。
他跪在地上,但我站著。
從身高上,我終於對他形成了壓製。
「牛將軍是吧?」
我看著這個比我爹年紀還大的老頭,笑了笑。
「您剛纔說,隻信手裡的刀,不信命?」
「那是自然!」
牛將軍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老子這輩子殺人無數,從來不信什麼鬼神!」
「好。」
我點點頭,圍著他轉了一圈。
就像是在看一頭待宰的……哦不,待相麵的牛。
「既然你不信,那我們就打個賭。」
「賭?」
牛將軍一愣。
「就賭……今晚。」
我停在他麵前,那雙平日裡總是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卻像是兩盞探照燈,死死地盯著他的麵門。
「牛將軍,你印堂發紅,而且紅得發紫。」
「這在相術裡,叫『火燒眉毛』。」
「而且你的左眼下方,有一道橫紋正在跳動,這叫『財庫失守』。」
我指了指帳篷頂上那盞搖搖晃晃的油燈。
「你今晚,有火劫。」
「火劫?」
牛將軍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娘娘是說,老子的帳篷會著火?」
「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子行軍打仗四十年,最講究的就是防火!我的帳篷周圍十步之內連根草都冇有,火從哪來?從天上掉下來嗎?」
周圍的將領也都露出了一臉嘲諷的神色。
這嫻妃娘娘,編瞎話也不編個圓潤點的。
在軍營裡,防火是第一要務。
尤其是將軍的主帳,那更是重中之重,怎麼可能輕易著火?
「是不是瞎話,今晚就知道了。」
我冇理會他們的嘲笑,隻是淡淡地聳了聳肩。
「不過,看在你這輩子確實殺了不少蠻子、保家衛國的份上,本宮好心提醒你一句。」
我彎下腰,湊到他耳邊。
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神棍特有的神秘感。
「今晚睡覺,彆睡太死。」
「尤其是……彆把你的私房錢藏在枕頭底下。」
「不然,燒冇了可彆哭。」
說完,我直起腰,拉著還要發作的蕭景琰。
「走吧,皇上。」
「這羊肉太老了,塞牙。」
「咱們回車上去,我那兒還有兩包從京城帶的壓縮餅乾,泡水吃都比這強。」
蕭景琰深深地看了一眼牛將軍,收劍回鞘。
「牛進達。」
「朕給你記著。」
「若是今晚冇火,朕自會給嫻妃治個妄言之罪。」
「但若是有了……」
「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他護著我,大步走出了營帳。
留下滿屋子麵麵相覷的將領。
「呸!」
我們剛走,牛將軍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妖言惑眾!」
「老子今晚就算不睡,也要盯著這帳篷!」
「我看這火能從哪冒出來!」
……
回到房車裡,蕭景琰還在生氣。
「你攔著朕做什麼?」
他一邊給我倒水,一邊憤憤不平。
「那個老匹夫,當眾羞辱你,朕真想砍了他!」
「砍了他誰去帶兵?」
我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而且,他說得也冇錯。」
「在他們眼裡,我確實是個累贅。」
「要想讓他們閉嘴,靠殺人冇用。」
「得靠本事。」
蕭景琰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
「你真的算出他今晚有火劫?」
「你什麼時候學會看麵相了?朕記得你隻會看天氣啊。」
我神秘一笑。
「天機不可泄露。」
其實哪有什麼天機。
我確實開了天眼。
在那個牛將軍的頭頂上,除了代表武將的血氣之外,還纏繞著一股淡淡的黑煙。
那黑煙並不是從外麵來的。
而是從他身體內部散發出來的。
那是……黴運。
而且,我剛纔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很濃的酒味。
這老頭雖然嘴上說著酒不好喝,但身上那股子酒氣,顯然是冇少喝。
再加上他那個暴躁的脾氣,印堂發紅,那是血壓高的表現。
一個喝了酒、血壓高、又處於極度憤怒狀態下的莽夫。
回到帳篷裡,肯定會做點什麼發泄情緒。
比如……踹個桌子?摔個碗?
而軍營裡的油燈,為了防風,通常都做得很高,且重心不穩。
隻要他稍微不注意……
那就是一場完美的「意外」。
「等著看吧。」
我打了個哈欠,鑽進被窩。
「今晚肯定有好戲看。」
「不過在看戲之前,我得先睡會兒。」
「這胎教,太費神了。」
蕭景琰看著我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雖然心裡還有疑慮,但也隻能無奈地幫我掖好被子。
「你啊……」
「真是拿你冇辦法。」
……
醜時三刻。
夜深人靜。
軍營裡除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隻剩下呼呼的風聲。
牛將軍的大帳裡,燈火通明。
正如他所說,他今晚根本冇睡。
他氣得睡不著。
「媽的!妖妃!」
他坐在行軍床上,手裡拎著一壺私藏的好酒,越想越氣。
「老子這輩子就冇受過這窩囊氣!」
「等明天天亮,要是冇火,老子非得去皇上麵前參她一本!」
他猛灌了一口酒,感覺胸口有一團火在燒。
「咚!」
他一腳踹在麵前的案幾上。
「什麼火劫!狗屁!」
然而。
就是這一腳。
案幾晃動了一下。
放在案幾邊緣的那盞為了照明特意挑亮的油燈,晃了晃。
然後……
「啪嗒。」
燈翻了。
滾燙的燈油潑灑出來,正好流到了地上那張虎皮地毯上。
那是牛將軍最心愛的一張地毯,毛長,易燃。
「呼——」
火苗瞬間竄了起來。
藉著帳篷裡原本就有的酒氣,這火像是遇到了親人,一下子就燎原了。
「臥槽!」
牛將軍嚇得酒醒了一半。
他下意識地想要去拿水。
但他忘了。
他剛纔為了防止「火從天降」,特意把帳篷裡的水桶都搬到了門口,離床有五步遠。
而這五步,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救命啊!!!」
「走水了!!!」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涼州城寂靜的夜空。
我睡得正香,被這一嗓子吵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推開窗戶。
隻見不遠處的營區裡,火光沖天。
一個隻穿著紅褲衩、鬍子被燒了一半、滿臉黑灰的老頭,正抱著一個燒焦的枕頭(私房錢),狼狽地從火海裡滾了出來。
「噗——」
我冇忍住,笑出了聲。
「看吧。」
我回頭對同樣被驚醒的蕭景琰說道。
「我就說,睡覺彆睡太死。」
「這不,應驗了吧?」
蕭景琰看著那沖天的火光,又看看我一臉「儘在掌握」的表情。
默默地給我豎了個大拇指。
「愛妃……」
「你是真的……神了。」
這一夜。
涼州城裡的白幡被火光映得通紅。
而那位牛將軍的世界觀。
也被這一把火,燒得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