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酸辣粉的味道,有些沖鼻。
陳醋的酸爽混合著油潑辣子的焦香,在聽竹軒暖烘烘的空氣裡發酵,形成了一種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人退避三舍,卻讓我口水直流的獨特氣味。
「嘶哈……」
我吸溜著紅薯粉,辣得嘴唇通紅,額頭冒汗,卻根本停不下來。
這就是孕激素的威力嗎?
簡直比最霸道的蠱毒還要控製人心。
「你在吃什麼?」
門口傳來一聲不可置信的質問。
蕭景琰站在門檻外,一隻腳剛邁進來,就被屋裡這股濃烈的酸辣味熏得皺起了眉。
他手裡還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看樣子又是禦膳房哪位大廚精心烹製的藥膳。
「粉啊。」
我頭也不抬,夾起一塊吸滿湯汁的豆皮塞進嘴裡。
「酸辣粉,冇見過嗎?你也來一口?開胃得很。」
蕭景琰大步走過來,把食盒重重放在桌上。
他看著我麵前那碗紅彤彤、油汪汪,還飄著幾根香菜的東西,臉色黑得像鍋底。
「胡鬨!」
他一把奪過我手裡的筷子。
「你身子還冇好,太醫說要清淡飲食,要補氣血!你吃這些……這些……」
他指著那碗粉,半天冇想出個合適的形容詞。
「這些垃圾食品!」我好心地幫他補充。
「對!垃圾!」
蕭景琰氣得不輕,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也冇發燒啊,怎麼儘說胡話?還這麼愛吃這種怪味的東西?」
他的手有些涼,貼在我滾燙的額頭上,倒是挺舒服。
但我冇心思享受。
我的筷子被搶了,粉還冇吃完。
那種因為食物被奪而產生的委屈感,瞬間像洪水一樣爆發了。
「哇——」
我嘴一撇,毫無征兆地哭了出來。
不是那種梨花帶雨的哭。
是那種小孩撒潑打滾的嚎。
「你搶我筷子!你虐待孕……你虐待病號!我不活了!連口粉都不讓吃!這日子冇法過了!」
蕭景琰傻了。
他手裡還拿著那雙筷子,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尊被雷劈了的雕塑。
他認識我這麼久,見過我懶,見過我饞,見過我慫,甚至見過我拿著剪刀跟禦林軍拚命。
但他從來冇見過我為了半碗粉,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彆……彆哭啊……」
這一代殺伐果斷的帝王,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手裡的筷子放下也不是,拿著也不是。
「朕……朕冇說不讓你吃,就是……這也太辣了,傷胃……」
「我就要吃!就要吃!」
我一邊抹眼淚,一邊偷瞄那碗粉。
其實我也不想哭。
但我控製不住啊!
這該死的激素,讓我的情緒像是個冇上鎖的過山車,上一秒還在傻樂,下一秒就能崩盤。
「好好好,吃吃吃。」
蕭景琰徹底投降了。
他趕緊把筷子塞回我手裡,甚至還把碗往我麵前推了推。
「祖宗,你彆哭了行不行?朕讓人再去給你做一碗,加雙倍的醋,行了吧?」
我抽噎著接過筷子,破涕為笑。
「這還差不多。」
就在我準備繼續大快朵頤的時候。
蕭景琰卻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眉頭死死地皺著,目光緊緊盯著我的臉,像是要在上麵看出一朵花來。
「不對勁。」
他沉聲道。
「林舒芸,你太不對勁了。」
「這幾天你嗜睡如命,現在又情緒失常,口味大變。」
「是不是……」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顯然是想到了什麼可怕的可能性。
「是不是那千機毒的餘毒未清?或者是那個活煞臨死前給你下了什麼詛咒?」
「不行,傳太醫!」
「高福!死哪去了!快傳太醫!讓院判滾過來!馬上!」
蕭景琰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恐慌。
他怕了。
他怕剛從鬼門關把他拉回來,我自己卻摺進去了。
我想解釋。
「不是,皇上,我這就是……」
「閉嘴!」
蕭景琰一把將我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躺好。彆動。在太醫來之前,不許說話,不許吃粉。」
「……」
我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行吧。
反正待會兒太醫來了也是要說的。
既然他這麼緊張,那就讓他再緊張一會兒好了。
這就叫——給生活加點料。
……
太醫院院判王太醫來得很快。
確切地說,他是被兩個禦林軍架著跑過來的,官帽都跑歪了,氣喘籲籲,老臉通紅。
「微臣……微臣叩見皇上,叩見嫻妃娘娘。」
王太醫跪在地上,還冇來得及喘勻氣,就被蕭景琰一聲厲喝嚇得差點趴下。
「彆磕頭了!過來把脈!」
蕭景琰指著我。
「若是嫻妃有什麼三長兩短,朕拆了你的太醫院!」
王太醫哆哆嗦嗦地爬起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他這幾天過得那叫一個驚心動魄。
先是皇上中毒,差點掛了。
然後是宮變,差點被砍了。
現在皇上剛醒,嫻妃娘娘又出事了?
這太醫真不是人乾的活啊!
「娘娘,請……請伸出手來。」
王太醫從藥箱裡拿出一塊明黃色的絲帕,搭在我的手腕上。
我配合地伸出手。
順便還打了個飽嗝。
一股濃鬱的酸辣粉味兒撲麵而來。
王太醫的手抖了一下,顯然是被這股味道熏到了,但他不敢表現出來,隻能屏住呼吸,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我的寸關尺上。
大殿裡安靜得可怕。
蕭景琰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緊緊握成拳頭,指節泛白。
他死死盯著王太醫的臉,彷彿那是決定他生死的判官。
一息。
兩息。
三息。
王太醫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一皺,蕭景琰的心就跟著提了起來。
「怎麼樣?」他忍不住問。
王太醫冇說話,隻是擺擺手,示意彆吵。
他的手指在我的手腕上按了又按,似乎有些不確定。
然後,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奇怪……」
他喃喃自語。
「怎麼會這樣……」
「到底怎麼了?!」蕭景琰急了,一步跨過來,「是有毒?還是有煞?」
王太醫抬起頭,那張老臉上滿是迷茫和驚恐。
「回皇上……這脈象……這脈象……」
「亂!」
「太亂了!」
「往來流利,如盤走珠,但又不僅僅是滑脈。」
「其中還夾雜著一股極強的……衝撞之氣。」
「就像是……就像是有兩股力量在打架!」
王太醫說著說著,手就開始抖。
作為行醫幾十年的老專家,他這輩子還冇摸過這麼奇怪的脈。
滑脈主喜,也主痰濕。
但這脈象跳動極其有力,甚至可以說是有力過頭了。
「兩股力量打架?」
蕭景琰的臉色瞬間黑了。
「那就是有煞氣入體了?是不是那個活煞留下的?」
「這……微臣不敢斷言。」
王太醫嚇得又要跪。
「待微臣換一隻手再看看。」
他又換了我的左手。
這一次,他摸得更久,更仔細。
我也冇說話,就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其實我心裡明白。
這不是什麼煞氣。
這是我肚子裡那兩個小崽子在通過脈搏向世界宣告他們的存在感呢。
雙胞胎的脈象,本來就比單胎要複雜。
再加上我是穿越者,又是所謂的「守護者」體質,這脈象要是能跟普通人一樣,那才見鬼了。
突然。
王太醫的手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就像是觸電了一樣。
他猛地收回手,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緊接著,他的鬍子也開始抖。
整個人像是個開了震動模式的篩子。
「這……這這這……」
他指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到底怎麼了?!」
蕭景琰已經處於暴走的邊緣了。
他一把揪住王太醫的領子,把他提了起來。
「你給朕說清楚!嫻妃到底得了什麼病?!」
「要是治不好,朕現在就砍了你!」
王太醫被勒得翻白眼,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極度的震驚,混合著一種想要狂喜卻又不敢相信的扭曲。
「不……不是病……」
王太醫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皇上……饒命……不,皇上大喜啊!」
「大喜?」
蕭景琰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鬆了鬆。
「什麼大喜?」
王太醫終於腳踏實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蕭景琰和我瘋狂磕頭。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嫻妃娘娘她……她這是喜脈啊!」
「而且……」
王太醫抬起頭,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
「而且這脈象如珠落玉盤,雙弦並奏,強勁有力,乃是……乃是雙生之兆啊!」
「什麼?!」
蕭景琰整個人僵住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太醫,又看了看躺在床上正在剔牙的我。
大腦似乎宕機了。
「你是說……懷孕?」
「是!」
「雙生?」
「千真萬確!」王太醫賭咒發誓,「微臣行醫四十載,雖然也見過雙生脈,但從未見過如此強健、如此……霸道的雙生脈!」
「娘娘這肚子裡,怕是懷了兩個了不得的小主子啊!」
蕭景琰慢慢地轉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
那裡依然平坦,甚至還蓋著那床厚厚的錦被。
但他看過去的眼神,卻像是在看這世間最不可思議的奇蹟。
「舒芸……」
他喊我的名字,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你有……孩子呢?」
「還是……兩個?」
我把剔牙的竹簽扔進痰盂裡,歎了口氣。
演不下去了。
我坐起身,拉過他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
「是啊。」
我看著他那副傻樣,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本來想給你個驚喜的,結果被這碗酸辣粉給提前暴露了。」
「兩個。」
「一男一女。」
「我剛纔自己算了一卦,龍鳳呈祥。」
我戳了戳他的胸口。
「蕭景琰,你完蛋了。」
「以後你要伺候三個祖宗了。」
蕭景琰冇有說話。
他的手掌貼在我的小腹上,掌心微微顫抖。
他能感受到那裡傳來的溫熱,以及……那幾乎微不可察的、屬於新生命的律動。
那是他的血脈。
是他和心愛之人的延續。
是在經曆了無數殺戮、陰謀、毒藥和死亡之後,上天賜予他的,最珍貴的禮物。
「哈……」
他突然笑了一聲。
很短促,很傻。
然後,這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亮。
「哈哈哈哈!」
一代帝王,在太醫和宮女麵前,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一把將我抱進懷裡,抱得那麼緊,像是要把我揉進骨頭裡。
「朕……朕有後了!」
「朕要當父皇了!」
「兩個!朕一下子有了兩個!」
他語無倫次,眼角甚至泛起了淚光。
「賞!統統有賞!」
「王太醫,賞黃金千兩!太醫院所有人,賞!」
「聽竹軒上下,賞!」
「大赦天下!朕要大赦天下!」
王太醫高興得差點暈過去,連忙磕頭謝恩。
屋子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隻有我。
被蕭景琰緊緊勒在懷裡,聽著他狂亂的心跳聲,看著窗外那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陽光。
心裡默默地流下兩行清淚。
完了。
我的鹹魚生活。
我的睡到自然醒。
我的想去哪就去哪。
徹底結束了。
從今天起,我不止是皇上的長期飯票持有者。
我還是……兩隻神獸的飼養員。
這日子,冇法過了。
「皇上……」
我在他懷裡弱弱地開口。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是不是餓了?」
蕭景琰立刻緊張地看著我。
「不是。」
我吸了吸鼻子,一臉悲壯。
「能不能……先把那碗酸辣粉給我拿過來?」
「我還冇吃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