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旦安穩下來,我就開始退化。
這是生物學上的返祖現象。
現在的我,已經不僅僅是一條鹹魚了,我正在向一種更高級的生物形態進化——樹懶。
自從那場驚心動魄的宮變過去半個月後,我的生活節奏就變成了:睡覺、被叫醒吃飯、接著睡、被叫醒喝安胎藥、繼續睡。
「娘娘,醒醒,太陽都曬屁股了。」
靈兒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帶著一股子無奈。
我費力地把眼皮撐開一條縫。
窗外確實是大亮了,陽光透過窗紗灑進來,照得滿屋子金燦燦的。
但我感覺眼皮上像是粘了兩塊鉛塊,重得根本抬不起來。
「幾時了?」
我哼哼著問,聲音啞得像隻剛睡醒的鴨子。
「巳時三刻了。」
靈兒一邊把床幔掛起來,一邊碎碎念。
「您昨晚亥時就睡了,這一覺睡了整整六個時辰!就算是冬眠的熊也冇您這麼能睡啊。」
我翻了個身,抱住被子,理直氣壯地反駁:
「胡說,熊那是為了過冬,我這是為了……為了長身體。」
「再說了,孕婦嗜睡是正常的。」
話雖這麼說,但我心裡其實也有點犯嘀咕。
以前我雖然懶,但那是「主觀能動性」的懶,隻要有瓜吃、有熱鬨看,我跑得比兔子還快。
但這幾天不一樣。
這種睏意是生理性的,像是有人拿個大錘子在我後腦勺上隨時敲一下,讓我隨時隨地都能斷片。
哪怕是坐著喝水,杯子剛送到嘴邊,我就能打個盹把水灑一身。
「娘娘,快起來吧。」
靈兒把洗臉巾浸了溫水,遞到我手裡。
「今兒禦膳房做了您最愛吃的水晶紅燒肉,還有那個什麼……糖醋排骨,說是皇上特意吩咐的,用的都是最新鮮的黑豬肉。」
聽到「紅燒肉」三個字,我原本混沌的大腦終於有一絲清醒的跡象。
那是刻在鹹魚DNA裡的條件反射。
「扶我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憑藉著對美食的執念,艱難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
午膳擺了滿滿一桌。
自從蕭景琰承諾「按太後標準」給聽竹軒供餐後,禦膳房那幫廚子簡直是把看家本領都使出來了。
桌子正中央,擺著那盤色澤紅亮、顫巍巍的水晶紅燒肉。
肥瘦相間,醬汁濃鬱。
要是在平時,我這會兒肯定已經鞭子如飛,不大戰三百回合絕不罷休。
但今天……
我拿著筷子,盯著那盤肉,眉頭卻越皺越緊。
「怎麼了娘娘?不合胃口?」
靈兒在旁邊佈菜,見我遲遲不下筷子,有些疑惑。
「不是……」
我深吸了一口那濃鬱的肉香。
下一秒。
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像是坐過山車一樣,猛地從胃底衝到了喉嚨口。
「嘔——」
我捂著嘴,把筷子一扔,轉身對著旁邊的痰盂就是一陣乾嘔。
「娘娘!」
靈兒嚇壞了,趕緊過來給我拍背。
「怎麼了這是?剛纔還好好的……」
「拿走……快拿走……」
我指著那盤平日裡的最愛,眼淚都被嘔出來了,隻覺得那股油膩的味道像是有毒一樣,熏得我天靈蓋都在跳。
「這味道……怎麼跟臭抹布似的……」
靈兒趕緊讓小太監把肉撤下去,又端來一杯溫水給我漱口。
「娘娘,您這是害喜了吧?」
靈兒一邊給我順氣,一邊說道,「聽老嬤嬤說,這就跟那啥似的,前三個月最難熬,聞不得油腥。」
我漱了口,癱在椅子上,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害喜?
確實,太醫說過會有孕反。
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反應來得太猛烈,也太突然了。
前幾天我還抱著肘子啃得滿嘴流油,怎麼今天就像是被人下了降頭一樣,連聞一下都想死?
而且……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自從那天放血救蕭景琰之後,雖然傷口癒合了,但我總覺得身體裡少了點什麼。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原本充滿了氣的氣球,雖然冇破,但氣壓低了。
「靈兒,去把我的銅錢拿來。」
我突然坐直了身子,臉色有些凝重。
「銅錢?您要買東西?」
「買什麼買,我要算命。」
我心裡有個不太好的猜想。
該不會是那天喂血的時候,蕭景琰體內的餘毒未清,順著血液過給了我吧?
或者是那個活煞臨死前的詛咒應驗了?
如果是那樣,那我肚子裡的孩子……
想到這裡,我冷汗都下來了。
靈兒很快取來了三枚乾隆通寶(雖然這個架空朝代冇有乾隆,但設定是古銅錢)。
我屏退左右,隻留下靈兒守在門口。
然後,我深吸一口氣,將三枚銅錢握在手心。
算命這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醫者不自醫,善易者不卜己。
因為給自己算命,心不靜,雜念多,很難算準。
但現在,我顧不上了。
「天靈靈,地靈靈……祖師爺保佑,千萬彆是大凶……」
我閉上眼,在心裡默唸著生辰八字,集中所有的精神力,感應著指尖的銅錢。
「嘩啦——」
銅錢落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猛地睜開眼。
三枚銅錢,靜靜地躺在紅木桌麵上。
兩枚背麵朝上,一枚正麵朝上。
這是第一爻。
我冇有停,又連擲了五次。
六次成卦。
我拿著紙筆,將每一次的結果記錄下來,畫成卦象。
上卦為「兌」,代表澤,代表喜悅,也代表少女。
下卦為「震」,代表雷,代表動,也代表長子。
澤雷隨。
《易經》第十七卦——隨卦。
元,亨,利,貞,無咎。
「隨」者,順也。順應天時,順應自然。
這是一個大吉之卦!
「呼……」
看到這個卦象,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一半。
既然是大吉,那就說明不是中毒,也不是詛咒。
身體也冇毛病。
那為什麼我會這麼嗜睡,反應這麼大?
我皺著眉,盯著那個卦象,反覆推演。
隨卦……
澤上有雷。
雷在地下轟鳴,卻被上麵的水澤壓製住,蓄勢待發。
我又看了看其中的「變爻」。
九四爻變。
那是……雙生之象?
我愣住了。
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等等。
我又仔細看了一遍卦象裡的「互卦」和「錯卦」。
震為雷,為長男。
兌為澤,為少女。
一男一女。
陰陽相吸,龍鳳呈祥。
這特麼不是普通的懷孕。
這是……雙黃蛋啊!
「臥槽……」
我冇忍住,爆了句粗口。
難怪我這麼困。
難怪我餓得快,吐得也快。
一個人的飯量要供三個人吃,一個人的精氣神要分給兩個小崽子。
我不困誰困?
我不虛誰虛?
我摸了摸還平坦的小腹,心情那叫一個複雜。
喜的是,這下徹底坐穩了「祥瑞」的名頭,蕭景琰估計得樂瘋了。
悲的是……
帶一個孩子就已經很要命了。
帶兩個?
還是龍鳳胎?
我想象了一下未來兩個小魔王在我床頭一邊一個,扯著嗓子喊「孃親我要喝奶」、「孃親我要尿尿」的場景……
我感覺我的鹹魚生涯,已經提前宣告結束了。
「娘娘?您怎麼了?」
靈兒見我臉色變幻莫測,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嚇得趕緊進來。
「是不是卦象不好?要不咱們還是傳太醫吧?」
「不用。」
我虛弱地擺擺手,把桌上的銅錢收起來。
「卦象挺好的。」
「好得……有點過頭了。」
我癱回椅子上,看著天花板,發出了靈魂的歎息。
「靈兒啊。」
「奴婢在。」
「去,讓禦膳房再送一桌飯來。」
「啊?您不是想吐嗎?」
「那是剛纔。」
我摸了摸肚子,眼神堅定。
「現在我想通了。」
「這肚子裡有兩個討債鬼在跟我搶飯吃。」
「我要是不吃飽了,哪有力氣跟他們鬥?」
「對了,告訴禦膳房,把紅燒肉撤了,給我換成……酸辣粉。」
「要特辣,加醋!」
「還有,讓工部的人來一趟。」
「娘娘要做什麼?」
「我要讓他們把這聽竹軒的床……再加寬一倍。」
「不然以後,不夠睡了。」